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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厄姆摇了摇头,开始脱衣服。“我并不是说如果我和她在酒吧见面,我就
会想尽办法剥光她的衣服。但是,她知道我是非常容易受攻击的。如果那个孩子真
是我的,我确实亏欠她很多,这是否认不了的。在电话中,我可以把她拒之千里之
外,但如果她单独和我呆上一两个小时,她就会开始利用我的这种内疚。天知道她
会让我答应什么样的条件。当然,事后我会改变主意,但那时为时已晚。如果她很
快就去流产,事情将会很简单;但如果她把孩子留得过久,事情就会变得更为复杂。
我已经告诉了她这一切。如果我所说的话对她没有任何作用……”
“或许我们应该一起去看看她。”
“难道你疯了吗? ”
“我想——”
“不,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了。”他转过身去找地方熄灭自己的香烟,“我不想
让你牵涉到这件疯狂的事情中来。”
“但我已经被牵涉到其中,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那么把这件事留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你只要给我支持,相信我可以把事情
解决好就可以了。你并不了解卡罗琳,我也不想让你去了解。我想当她意识到自己
再也不能把我拉回身边,她很快就会想通的。她会去流产,我会支付她费用,然后
我们就可以忘记她。如果她坚持不去流产——我们仍然要忘记她。我们不得不这样
做。如果她坚持要毁灭自己的生活,那是她的决定,我们干涉不了,但是我坚决不
会让她来破坏我们的生活。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忘记她。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件
事情了。”
他们不再谈论卡罗琳,但她那还没解决的怀孕问题一直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们。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说她要去流产,一次又说她是不会去
流产的。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听到她的任何音讯。
阿格尼丝不知道格雷厄姆多长时间会想起他的前女友一次,她也不想去询问。
她自己着魔似地经常想起那个女人。她买了一本关于怀孕和分娩的书,并把它藏在
抽屉中她的毛衫下。她不想让格雷厄姆看到这本书,如果看到了他肯定会意识到:
这些天她不是在写她的下一部书,而是在研究怀孕每一阶段的详细资料,并用心地
记下这些信息,仿佛以这种方式她就可以了解和帮助那个他说过他们都要忘掉的女
人。有时候,她几乎认为自己就是卡罗琳,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存在于远离格雷
厄姆的某个地方。
11月,格雷厄姆第一次带她出席一个出版宴会,这让阿格尼丝感觉到,她一直
幻想在伦敦找寻的充满宴会及文学气息的生活正要开始。为庆祝另一个诗人的第一
部小说发行的宴会在苏活大街一个俱乐部的顶层举行。宴会提供免费的葡萄酒和一
盘盘形状奇特的烤面包。空气中充斥着热烈的谈话声。虽然她是个陌生人,但没关
系,她知道自己在这会过得很快乐。格雷厄姆在把她介绍给包括他的编辑在内的几
个人后,很快就离开了,让她自己照顾自己。
“嗨,”一个美国口音说道,“我想我们以前没见过吧。我叫艾丽丝·克热莫
丝,是个广告导演。”一个瘦高女人站在她面前,她描着黑眼眶,染着令人震惊的
棕红色头发,穿着一袭阿格尼丝永远也不敢穿的黑紧身礼服,手中端着一杯白葡萄
酒。
“我叫阿格尼丝·格雷。”
“嘿,我曾经听说过你。你是不是曾研究过勃朗特姐妹啊? ”
“不,那是我那非常古板、无趣的姐姐。”
“你现在为谁工作? ”
“我现在不为任何人工作。”
“你要在出版界找份工作吗? ”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在得克萨斯的时候,我是个编辑,但那是个非常微不
足道的职位,不能和出版书籍的编辑相提并论。我也是个作家,曾在美国出版过书,
但还没想过在这儿发行我的书籍。”
“我不喜欢问一些乏而无味的问题,但既然不是名望也不是工作,那到底是什
么让你来到英国呢? ”
“恩……是爱情。”
“哦? ”
她深深吸了口气说:“我是他的忠实读者,并嫁给了他。”
那个女人的脸上绽放出微笑,她伸出手在阿格尼丝的胳膊上轻拍了一下:“我
是个浪漫爱情故事的疯狂爱好者。我们去多找点酒,然后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那
位浪漫的格雷先生的所有事情,尤其是他还有没有未婚的兄弟。”
“你和那个令人讨厌的女人谈了这么久,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啊? ”当他们离开
吵闹、热烈的宴会来到清冷、下着细雨的大街上时,格雷厄姆问道。
“你不能这样说艾丽丝,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喝多了。”他紧握住她的套着外套的胳膊,带领她向前走,“小心,路上
凹凸不平。”
她的脚步有点踉跄不稳,所以对他的搀扶很是感激:“我当然喝多了,人们不
停地往我杯中倒酒。你怎么样? ”
“如果我也喝多了,那我就不能主动要求开车回家了。”
“那是你自愿的,我们本可以乘地铁回去的。”她的醉意,虽不如他表现出的
不悦那般强烈,但还是令她没能察觉到他的那种非难的语气。
“你们都谈论了些什么? 你一晚上都和她呆在一起。”
“嗯,就是些琐事。就是谈些两个在伦敦的美国女人会谈到的——‘仙液“商
店检阅“迂回的路“免费的房子’……”她开始大笑起来。
“不要开玩笑了。我问这个是有理由的。”
“我是认真的,这就是我们谈论的话题,对英国的失望。书中描写的英国是那
么令人愉悦并充满异国情调,然而你来到这发现,它的语言充满着陷阱。有谁会想
到人们把碗盘清洗剂称为‘仙液’,听起来就像是可以使人得到永生的长生不老药
;‘商店检阅’和‘迂回的路’听起来是如此拗口,而实际上它们是商业街和环形
交叉路;在‘免费的房子’( 出售各种啤酒的酒店) 中,没有任何的东西是免费的,
啊,我喜欢‘鼓起勇气’,这种啤酒应该出口到美国。”
“这只是个广告标语”,他感到有点厌烦了,“我也可以回忆起美国人使用的
很多这样的特殊用法。”
“你看看那些指示牌——‘垃圾场“无需足球教练! ’我不是在抱怨,真的。
我认为这是美好的。我知道人们都说美式英语和英式英语是两种不同的语言,但只
有到这之后才真正体会到,这种差异是多么真实。”
“请饶了我吧。我并不想听你详尽地叙述你们的谈话内容。”
“我还以为你想听呢。你为什么把车停这么远。我都湿透了。”
“那走快点。我已经是停到最近的地方了。”
“穿着这双鞋子我走不快。”
“为什么女人都穿这种滑稽的鞋子? ”
“它们一点都不滑稽。”
“那你一定是喝太多了,你看你几乎都走不了路了。上帝保佑,你没有告诉那
个女人任何事情。”
“告诉她什么? 国家机密吗? 坦白地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会明白的。我是有声誉的,我希望自己因为作品被人熟知,而不是因为
我不想公开的私生活。”
她郑重地说:“恐怕她已经知道你结婚了,我告诉了她这件有关隐私的事情。”
“她为我的出版商工作。她一看到我们走在一起,就会知道你是我的太太了。”
她很快就捕捉到一个可以解释他不悦的理由,问道:“她是你以前的女友吗? ”
“我知道你嫉妒了,但这样很可笑。在你看来好像我和伦敦的每个女人都睡过
觉,但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而且艾丽丝·克热莫丝就是那种我忍受不了的有野心、
神经质的美国女人。她跟你闲聊的目的,就是告诉你跟她上过床的男人是多么的不
同,或者是她能达到多少次高潮,当然她也想套取你的类似信息。一想到你在醉醺
醺的时候可能会告诉她关于我的事情,我就感到恐怖烦心。”
“我们几乎没提到你,她也没跟我分享她性生活的细节。”他对她新朋友的粗
暴评价令她非常气愤。
“那这么长时间你们都聊些什么? ”
她记得很多的欢笑和触摸,来自于艾丽丝的触摸。自从离开美国后,阿格尼丝
还从没被格雷厄姆以外的人抚摸过。她也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怀念和女朋友在一起
时,她们给她的随意的、舒适的拥抱或触摸。她在这里没有朋友,艾丽丝搭在她胳
膊上的手指,环绕着她肩的胳膊,跟她耳语什么私密事时呼在她脸上的气息,都激
起了她的渴望,也使她觉得她们之间的亲密是的的确确存在的,是早已经建立起来
的。她回答道:“我们讨论各种各样的事情。例如,我认不认识一些来自普罗维登
斯和波士顿的人,她认不认识一些来自奥斯汀和休斯敦的人,然后找出我们共同认
识的。”
“我敢打赌远不止这些。”
“当然还有很多。你知道她也写作。”
“是吗? ”
“她还有两首诗被刊登在《伦敦期刊》上。”
“真的? ”
“而且她非常正派。”
“她根本就不‘正派’。让我告诉你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个粗俗的、野心
勃勃的、专门和有点名气的人打情骂俏的人。去年我们曾举办了一个大型的诗歌宣
讲会,包括我在内的十多个诗人到全国各地的学校、图书馆、乡村礼堂和其他集会
场合朗诵诗歌,她也随同我们一起前往。一切活动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但她却勾搭
上了——”他说了一个比他还稍微出名的诗人的名字,“—那是个已经结了婚的家
伙,我必须补充一句。是的,他也并不是无可指责,但她却是始作俑者。孤独、离
家、醉酒……这一切都令他非常容易受到诱惑。宣讲会结束之后,她还不断地追求
他,以致他的妻子不得不离开了他,可怜的人。最后她却抛弃了他。”他停顿了很
长一会,长舒一口气,然后继续讲下去:“你知道她的床上方挂着什么画吗? 一张
正面的裸体自画像。这么差的品味,就像是在宣告:t 男士们,我在这儿等你们。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你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床上方挂着什么呢? ”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有点暴躁地说道,“她是我的广告宣传员。
她曾在她的公寓举办了一个酒会,有很多人参加。我想去趟洗手间,我不得不
穿过卧室才能去那——这是典型的。”
她说不清楚,他说的这种公寓结构是个典型的伦敦结构,或者他在暗示这是艾
丽丝的典型作风:她把自己的住宅设计成这样,可以保证所有的男士来访者都不得
不穿过她的卧室,看到她悬挂的为诱惑或为警告的品味极差的自画像。她对这番谎
话感到有些气愤,但却又因为他的谎言如此不堪一击而感到好笑。他们终于走到车
边,松了口气,她挣脱了他搀扶的胳膊,倚在车边放声大笑起来。
“你不相信我,”他有点抱怨地说道。“我根本就不需要撒谎。我需要告诉你
另一件事,虽然你一定听不进去。艾丽丝·克热莫丝不是你的朋友,也永远不可能
成为你的朋友。她在宴会上接近你,目的是借此来接近我。”他已经为她打开车门,
并绕到另一侧坐到车中,“还不进来吗?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艾丽丝·克热莫丝还是成为了她的朋友。刚开始时由于顾虑到格雷厄姆的不赞
成,阿格尼丝还有所克制。但这种克制既不强烈也不明显。不足以拒绝艾丽丝的热
情。艾丽丝在她们第一次午餐聚会的时候,递给她一张写有姓名和电话号码的纸条
一让她打电话过去申请一份工作。
这只是一个临时的职位,代替某个正在休产假的女士。但这意味着她可以为伦
敦一家流行的、新潮的出版社工作六个月,领取薪水的同时还可以获得经验:那个
行业、城市和领域对她来讲都是全新的。
“他们为什么会雇佣我? ”在她们碰头到一家酒吧庆祝时,她向艾丽丝询问道。
当她最初的兴奋逐渐平息后,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们欣赏你,你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认为你是这项工作最合适的
人选。弗兰非常赏识你,这很重要。显然,她认为她可以和你共事,她以后也会这
样想的。不要总担心——依我对弗兰的了解( 我应该算了解她,我们曾在一个公寓
中共同生活了六个月) ,她可以从产房里打电话给你,只为核实一下对《乐》杂志
的访谈安排好了没有。我相信她的眼光。也不要忘记,这个工作仅仅只有六个月。”
“你的意思是说仅仅六个月,我还不能把工作搞糟到难以弥补的地步? ”
“我的意思是,”艾丽丝把手伸过人造大理石的桌面,拍了拍她的手指,说道,
“有多少既有经验又有能力的人会真正地来竞争这个微不足道的、仅仅是产假期间
的临时职位呢? 这对你来说是个好的开端,可以使你获取下一个真正的工作所需的
经验。你会马上学会你所需要的东西,不要为此担心。如果有问题,打电话找不到
弗兰,你可以打电话来问我。”
艾丽丝又拍了拍她的手。公共场合的亲昵多少令她有些尴尬,可她并不想表露
出来。无意中这么快,快得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她就拥有最希望得到的两个事物
:工作和友谊,她决定不去表露她的尴尬之感。
她知道格雷并不是真心赞同这份工作,因为他一直对出版界抱有复杂的敌视态
度。他不是那种已经在出版界或学术界获得舒适地位的诗人,他对那些人的态度充
满了嘲讽、嫌恶和嫉妒。但至少她不是为他的出版商工作,并且她的工作是促销书,
而不是决定哪些书可以出版。他说过,任何让她幸福的事情也让他感到幸福。甚至
在她们的友谊建立起来以后,他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可能错看了艾丽丝·克热莫丝,
并答应自己的妻子邀请她共进晚餐。这个夜晚很成功,格雷竞宣称除了有点矫揉造
作以外,艾丽丝算得上是“一个很甜美的女人”。阿格尼丝表现出一种职业媒婆所
有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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