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她走上哈罗山,经过学校,穿过教堂,沿着另一侧下来。她模糊地考虑着坐上
火车,去乡村散步。她觉得大都市交通线的底站会是乡村。天气温暖而且舒适,一
直阳光普照。运动让她稍微出了点汗,她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体味,还有车
辆的尾气、狗粪和青草潮湿的味道。她翻过山顶后开始下山。一朵云彩掠过,太阳
仿佛燃烧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一条小路蜿蜒伸展开去,路边有棵树,她要停下
来看一看。
那是一颗七叶树。每次去车站,她都要经过四棵这样的树。秋季里,地上到处
散落着七叶树的果实,孩子们在树下互掷果实玩耍。现在树上长满了深绿色的树叶,
仿佛是一个华盖在周围投下绿荫。太壮观了! 她觉得就像是从没有见过这棵树,多
么热闹,多么美丽,多么神秘! 她意识到自己和树之间有某种联系,所有的生命之
间都有的那种联系。突然她意识到了生命的某种真谛。然后,就如来时一样突然,
这种感觉倏然而逝,但还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那种触摸到本质的感觉。感觉本身
自然是抓不住的。后来,她试图写下来的时候,却只能用明显的比喻写一些开花、
结果之类的陈词滥调。她自己读着都脸红,更不要说写下去了。
然而那棵树的回忆永远伴随着她。就在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她想要那个孩子,
她最想要的就是那个孩子。
她没有跟格雷提孩子的事情,现在他还是那么脆弱,只是一群细胞而已,一不
小心就会失去。她不想惹格雷生气。时间对她有利,时间越长,孩子就越确定。她
发现自己很高兴能有个瞒着他的秘密,这也算是对艾丽斯一事的补偿。
暑假开始以后,他呆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但她却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在乎。她
要考虑别的事情。一个下雨的晚上,她重读那些关于怀孕的书,那原本是给卡罗琳
买的。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原以为自己只怀孕了六个星期的推算是错的。
医学上认为怀孕不能从受精的那刻算起( 这个时间根本无法确定) ,而是从上一次
例假开始算起。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她在日记本上记下的最后一个日期是4 月
27号,那天她从伦敦飞往休斯敦。她记得那次例假提前了,也想起了当时梦里曾梦
见血从砍掉的马头上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她还记得在举行葬礼的房间里非常尴尬地
问盥洗室的事情。那之后呢? 她快速地翻了一下她的日记本。4 月28号到5 月23号
页码一片空白。看着这些空白,这么多的空白页,她感到害怕。真难相信她竟然离
开了那么久。那段时间,差不多有三个星期是在马乔里家——她妈妈家——在东得
克萨斯的房子里。没有电,没有和人接触,没有食物,只有一箱饼干,一箱酒和她
的枕边密友。但是在这些空白页的日子里,在林间的房子里,她一定有过一次例假,
但她现在实在想不起来了。要不然,她就已经怀孕十一个星期了,那么格雷厄姆不
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星期六他们去参加一个朋友的野餐会。那个星期总是时不时地下雨,但是那天
的天气晴朗,大家在后花园里排成长长的一排,坐在折叠椅或者小毯子上。人们尽
管带着草帽和太阳镜仍然晒得难受。大家喝着啤酒或者三味果汁。格雷也喝了啤酒。
但是为了孩子,阿格尼丝只喝果汁和苏打水。她不记得他喝了多少啤酒。温暖的黄
昏里,在他们从车站往家里走的路上,他伸过手来抚弄她的胸部。她知道他喝多了。
她大吃一惊,身体僵住了。他伸出胳膊抱住她,将她拉得更近些。她靠着他,
让自己放松下来。几个星期以来,他都没有碰过她,除了半夜里那次偶然做爱,从
她到得克萨斯回来后,他从未碰过她。
回到家,他在客厅里拉住她,一只手摸着她的乳房,同时亲吻她。这次不是他
通常那种干巴巴的、试探性的亲吻,而是深入喉咙的热吻。他吻着她,没有任何的
技巧,就像是一个淫荡的陌生人一样。他揉捏她的乳房,她觉得有些疼痛。他满嘴
的酒味和烟味,感觉像是个陌生人。她不知道,这股突如其来的欲望,这种改变,
因何而起,她自己只是感到不舒服,为他感到难堪。
他突然中断了亲吻,把她推开。他奇怪地喊了一声,她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才
意识到他在哭泣。
“格雷,怎么了? ”
“别碰我,天哪,别碰我! ”他抽泣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她等着他的
呼吸逐渐稳定下来,然后试探着问:“我们要谈谈吗? ”
“是的。”他叹口气,“是的,是的,我们必须谈谈。”
她跟着他来到休息室:“你想喝咖啡吗,我去弄点咖啡吧? ”
“好的。就像是那种罗伊五味酒,喝起来没有酒味,味道很好,所以就会不停
地喝。然后没等你反应过来,你已经像个蝾螈一样尿个不停。”他似乎恢复了常态。
她来到厨房里煮速溶咖啡,他去了卫生间。之后他们在休息室里,坐在各自的座位
上。他看上去洗得非常干净,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还是湿的。
“我们一定要敞开心扉,”他说,“绝对诚实。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她的胃一下子收紧,有了疼痛的预感。她看着他卷好一根烟。她拿起她的杯子,
但是咖啡很烫,她又放下了。
“你一定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心里一阵轻松,问道:“你和艾丽斯? ”
他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点上烟,长长地吸了一口。他说:“刚才在客厅里
你没有感觉到吗? 我知道你感觉到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比没有感觉还要糟糕。感
觉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最近对性爱不太感兴趣,不是你——”
“但是因为你,你和我,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不要误解我,我不是说这是你的
错误。我是说,不管那是什么,那种把两个人吸引到一起,那种身体的什么化学反
应,荷尔蒙之类的东西,让人们做爱的东西在我们之间不存在了。我们的身体——
不和谐。”
“艾丽斯可以让你兴奋,但是我不能。”
“不,不,不! 嗯,是的,但不是这个,别管这些。”他弯下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冷,说道,“我仍然爱你,我会一直爱你,但是我不想再和你做爱。我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一想到要和你做爱,我的性欲就彻底死了。
今天晚上我想强迫自己,但是我做不到,自从你从得克萨斯回来就一直如此。我知
道你没有变,但是我觉得你完全变了,身体、味道都变了,所以我们的身体不再和
谐。”
她知道他这些话的真实所在,这让她感到思维混乱。他闻到了她身上枕边密友
的气味。她把那个东西留在了体内,现在她有了他的孩子。她努力压制住绝望。
“但是我们做了——的确做爱了——”
“当然了,感觉很不错,很正常。这从来不是我们关系中的关键因素,我们处
得很和谐。老天啊,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和谐的性爱的话,你觉得我会和你结婚吗,
你会嫁给我吗? 以前一切都很正常,但是这都已经改变了。”
“你爱上了艾丽斯。”
他放开她的手,一下子坐回到椅子上,说道:“艾丽斯和这一点关系都没有,
艾丽斯只是一个偶然因素。你知道这不是单方面的……我们的性关系已经死了,你
我都知道这一点。”
她绝望地耸耸肩。她从来都不知道他触摸她的感觉,她说:“刚才在客厅里是
不对劲,但是一是有原因的——”她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一股酸腐的气味让她发
抖。她总是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喜欢一些东西了,“就像这杯咖啡……”
“什么? ”
她当然清楚他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她真希
望自己早点告诉了他,现在似乎正在进行他们婚姻的一个追悼仪式。她不愿意在这
个时候说,但是如果现在不说,就永远无法说了。
“上一次我们做爱的时候,还让人满意,不是吗? 实际上不止是满意而已。”
他看了她一眼,更像是同情和怜悯:“可能吧……对不起,我不记得了,那时,
你还没有回去,没有遇到艾丽斯——让人满意,我承认——”
“只是几个星期之前。”
“不是。”
“7 月4 号。”
“我不记得日期了,但是自从你回来,我们就没有做爱。”
她身子前倾,握紧了拳,身体颤抖地说:“我简直不相信你竟然这么说,我简
直不相信你竟然不记得——你把我给弄醒的! 是半夜的事情。上床的时候我希望我
们能做爱,因为自从我回来我们一直没有,但是你似乎不感兴趣.接着我就睡着了。
后来我发现你在亲我的乳房。”
“你那是在做梦。”
“我没有做梦。你干了我,我们都达到了高潮,我不是做梦。第二天早晨你精
子的味道,我是梦不出来的。”
“小声点! ”
“我没有喊,我只是说事实。”
“那不是真的,4 月份之后我们就没有做爱,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弄错的。”
“我也不会,但确实发生了,我知道那发生了,我有证据。”她停了下来,
“或者你在梦里,所以你不记得。我觉得那不是你通常的做法,你不怎么积极,或
者你睡着了,梦里把我当成了艾丽斯。”
“要是我必须睡着,把你当做艾丽斯才能‘干’你,那你是在残酷地讽刺我们
的性关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事情。”
“不是我要相信,它发生了,我们那晚做爱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
“唉,我不记得。但是不管怎样,这和我们上个月是否有过没有意义的性爱有
什么关系呢? ”
“不是没有意义。”她摸着自己觉得孩子可能在的地方。
他的嘴角稍稍上扬,对着她轻轻地摇摇头:“对不起。”
“我怀孕了。”
“少和我来这套! ”
“是真的,我本该早点告诉你,但是我很害怕,我想确认以后再说。”
“我以为你不至于如此。”
“看在上帝的分上,格雷,你知道我从不撒谎,我可能会误解,但是我不撒谎。
和一个对我不感兴趣、不想和我睡觉的人撒这种谎也太愚蠢了些。”
她抓住他。她觉得那一天他第一次看到了她。他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怀孕
了? ”
“我做了家庭怀孕测试。”
“噢,那些该死的玩意很可能是错的。”
“它们测试结果是否定的话或许会错,但是肯定的时候不可能错。”
“你去看过医生了? ”
“没有。”
“那么你就不确定。”
“我很确定,我正要打电话跟医生约好下星期的某个时间。我知道我怀孕了,
我感觉得到。食物的味道都没区别了,我也很容易就感到累。我的性欲彻底淡了,
当然了,我也一直没有来例假……”
“你上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回来后你例假一直没有
来。什么时间——等等,我想起来了,你走的时候刚刚来了。我记得我们路上停下
来,因为你要去药店买一盒丹碧斯月经棉塞,所以那是……”
她感到一阵恐惧,意识到他的计算和她先前的计算一样。他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所以,你回来的那个周应该再来例假,或者晚几天,然而你没有。也就是说,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怀孕了,而你走的时候却没有。”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你
就坐在那里,试图让我相信我干了你,而事实上我根本没有。难怪我一点也不想,
难怪你看起来怪怪的。你肚子里怀着另一个男人的野种,就坐在那里,在我家里。
而你竟然有脸指责我。”
他们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格雷声称他要去苏格兰独自呆一个星期写作,然后
他要和艾丽斯去希腊。他说要离开这里三个多星期,这段时间里她足可以把自己的
事情处理好。他给了她五百英镑,尽管他没有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些钱,足够她做
流产和回休斯敦了。他没必要说明这一些。
她体内一直带着枕边密友。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她肯定,结果会很恐怖。
它可能会越长越大,直到把她崩裂,或者它永远不会出来,就在她的体内生长,直
到把她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又或者她会生出一堆没有形状的肉,又或者生出他,那
个无名的男性,她的枕边密友。
但是,或许格雷厄姆弄错了,这的确是他的孩子。她也读到过一些故事说原来
服用避孕药的人可能生理周期会改变,可能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身体才能恢复自
然的机能。如果她的第一次排卵期就是在7 月4 号左右呢? 她怀着的可能就是格雷
厄姆的孩子,一个正常的孩子。她一定要先搞清楚,然后才能决定该怎么做。
她和格雷厄姆的全科医师做了预约,她没有见过他本人。让她惊讶的是,他没
有给她做检查,而是看着他的日历表计算她的日期。然后他介绍她到最近的一家预
付款妇产科诊所。他问她有没有她个人想去的诊所? 他们很快会和她联系的。
医疗记录说,她从卵巢受精到现在已经是十六个星期了。她坐在预付款妇产科
诊所里,等待叫到自己名字去见会诊医生。一位助产士已经记录了她的病历,给她
测了体重和血压,做了尿检。现在一切变得越来越确切了。今天她离开医院的时候,
他们根据她的预产期,已经要打算给她预定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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