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哈里曼溜达着从广场宾馆门前走过，拐进了中央公园，一路上很享受地呼吸着公园
里的新鲜空气。这是个令人愉快的秋季傍晚，太阳金色的光芒染黄了他头顶上方的树叶。
松鼠跳来跳去囤积坚果准备过冬；母亲们推着婴儿车在小路上散步；一群群骑自行车的
人和玩滑板的人不断穿梭在公园南路上。
他那篇关于巴克的访谈上了今天早上的报纸，瑞兹非常喜欢它。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一整天，传真机不停地发出嗡嗡声，读者的邮件像潮水一样涌进信箱。又一次，他又触
动了社会的神经。
在这个令人愉快的夜晚，布里斯·哈里曼朝北方慢慢地溜达，回到他之前帮他取得
成功的地点，去寻找新的荣耀。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去找那位好牧师巴克本人做采访
——《邮报》专访。如果有人能得到独家新闻权的话，那就是他。
他从中央公园动物园后面绕过来，穿过军械库时，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奇地停下脚步。
有一顶帐篷，一顶很旧的帆布帐篷，就支在第五大道旁，65街北面的空地上。哈里曼又
走上一块较高的地方，更多的帐篷跃入眼帘。当他走上那片高地的时候，一片帐篷构建
出的城市从他脚下延伸开去，烟幕从十几丛火堆上袅袅升起，飘散在秋日的空气中。
哈里曼停下脚步，心中的惊奇转化成一股愉悦的满足感。他做到这一点了。他一直
在为这个报道注入活力，为他们确立了领导者，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群众。现在该做这个
了。
他来到这片露营地的外圈。有些人，特别是那些正在上高中，或是上大学的孩子，
都只盖了些报纸御寒；有些人睡在一些款式、颜色多种多样的睡袋中；还有些人住在用
布面和支架搭起的临时帐篷中。还有少数人住在NorthFace 和AntarcticaLtd.的时髦帐
篷里——可能都是从斯卡斯代尔镇和修尔特山庄来的那些信托基金继承人。
哈里曼从眼角的余光中注意到，在第五大道的墙边，站着几个警察，他们正密切关
注着这儿的情况。而在他左边的警察则更多，不过他们都只是站在附近，行为都很低调。
这一点儿都不奇怪：在这露营的人，肯定超过五百人了。
他沿着帐篷间的临时小道，漫无目的地露营地里闲逛。这儿看上去就像是大萧条时
期的贫民窟，在森林空隙和裸露岩石缝隙中开辟出的小道，做饭升起的炉火，围坐在羽
毛被和毯子上喝咖啡的人群。到处都有刚来的人：他们都背着背包来到这儿，不断直起
新的帐篷。看来这些帐篷已经蔓延到70街了：四个街区那么大的公用土地。这真难以置
信。以前纽约城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他迅速掏出手机，叫了一位摄像记者。
然后哈里曼停下脚步问了问方向，几分钟后，他就找到了巴克的帐篷：一顶很大的
军用帐篷，就坐落在露营地的中心附近。帐篷里面，他看到巴克本人坐在一张牌桌旁，
正在写着什么。他真是个有趣而又庄严的人，这让哈里曼想起他曾看到过的一位内战时
期老将军的照片。他希望那个该死的摄影师能够快点来。
当哈里曼走进帐篷的入口时，一个年轻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
“我想见巴克先生。”
“很多人都是来这儿见牧师的。他很忙，你不能打扰他。”
“我是《邮报》记者哈里曼。”
“我是来自利卫城的陶德。”这位侍从武官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脸上洋溢着一种傲慢自大的情绪。
没有哪个混蛋比再生的混蛋更可恶了，哈里曼心想。他越过这位自我任命的保镖，
看了看巴克，他正在他的牌桌前国作，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他看到了什么，那个贴在
帐篷内墙上的东西？一排从《邮报》上剪下来的文章。他的文章。他顿时觉得信心十足。
“牧师会想要见我的。”他推开眼前的这个家伙，钻进帐篷，走到巴克面前，伸出
手说：“巴克牧师吗？”
那个人站了起来。“你是……？”
“《邮报》记者哈里曼。”
“他是闯进来的，牧师……”那个“侍从武官”说道。
然而巴克牧师的脸上却渐渐地露出了笑容。“哈里曼。没关系的，陶德，我正等着
这位先生呢。”
陶德垂头丧气地退到帐篷的角落里，而巴克则握了握哈里曼伸出的手。近距离来看，
巴克要比他做布道时矮一些。他只穿了一件格子花纹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粗布裤：并没有
把头吹成头盔的样子，也没穿着布道人员都穿的聚酯纤维衣服。他的胳膊看起来很结实，
上面还刺着一个纹身。他握手的时候简直能把他的手握碎。这家伙是从监狱里出来的，
哈里曼猜。
“您一直在等我？”他问道。
巴克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知道？”
“这是全盘计划的一部分。你不坐下吗？”
哈里曼做在牌桌旁的一把塑料椅上，掏出录音机放在桌上。“可以吗？”
“随您的便。”
哈里曼按下按钮，测试了一下，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上。“也许我们应该
从您的计划说起。告诉我一些您的计划吧。”
巴克大声笑道：“我说的是上帝的计划。”
“那个，好吧。那是什么呢？”
巴克摊开手，说：“就是你在我们周围所看到的那样。其实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
在竭尽所能完成上帝使命的有缺陷的人而已。而你，哈里曼先生，不论您现在是否意识
到，您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事实证明，您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正是您的文章吸引来了这
群人，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这些能听到上帝召唤，看到了上帝暗示的人们。”
“看到什么？”
“狂喜。”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上帝在世界末日来临时，给予他的跟随者的承诺。到那时，虔诚的信徒会升上天
堂，而德行恶劣的人将会陷入肮脏的地狱，忍受烈火的煎熬。”巴克说完犹豫了一下。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哈里曼察觉到一阵——只是那一瞬间——紧张的情绪从体内穿过。
也许他对自己发起的这场运动感到有点害怕了。
“你为什么认为世界末日将会在这儿发生？”
“上帝给了我一个暗示。就是你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报道葛洛夫和卡特夫斯之死
的文章。这是那些文章把我从亚里桑那州的尤马小镇带到了这儿。”
“你知道这些在你周围露营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吗？”
“被拯救的人，哈里曼先生。这儿之外的人是被诅咒的人。您属于哪边？”
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让哈里曼感到手足无措。巴克正用那种酷似拉斯普丁- 拉斯普
丁(Rasputin)，俄国僧侣，其人恶名昭彰。] 的眼神在专著地看着他。
“这很重要吗？”哈里曼虚弱地笑了笑。
“难道您认为永远在烈火池内受煎熬与躺在上帝膝盖上甜美地休息没有任何不同吗？
因为现在已经到了要我们作出选择的时候了。这些恐怖的死亡事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不能再左右摇摆，怀疑真理的所在了。这个问题在同一时间闯入所有人的生命当中，而
现在，这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决定已经，毫无预警地来到你的面前。还记得圣徒保罗给罗
马人的使徒书信的内容吗：世上不存在正直的人，没有，一个也没有……因为所有人都
犯有原罪，而且缺少上帝赋予的荣耀。你必须悔改，才能在上帝的仁爱中重生。您不能
再等了。所以，哈里曼先生：你属于被拯救的人呢，还是属于被诅咒的人呢？”
巴克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哈里曼感到一股冷汗正沿着后背往下淌。这个家伙是真的在等待他的回答，而且很
明显，如果他不回答的话，谈话将无法继续下去。他该怎么回答呢？当然了，他一直认
为自己是一个基督教徒，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但不是那种宗教狂热分子，也不是
那种想要改变宗教信仰的基督教徒。
“我还在考虑，”他最后说。他怎么能让巴克把自己的计划变成这个样子？究竟是
谁在主导这次采访？
“为什么还在考虑呢？答案很简单啊。还记得上帝对那个希冀永生的人说过的话吗
：变卖你所有的财产，然后把它分给贫苦的人们……把麦芒穿过针孔，要比富人走进上
帝的王国要容易得多。您准备好抛弃您的物质财富，加入我的行列了吗，哈里曼先生？
或者您愿意像路加《福音书》中的那个富户一样，选择离开这儿？”
而哈里曼想的是，上帝真的说过这些话吗？一定是在翻译《圣经》的时候漏掉了。
也许，他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打破这个僵局。“那么牧师，这一切将在什么时候发
生呢？”
“如果每个人都知道审判日降临的时间，那么，在前一天晚上，估计将会有难以计
数的人前来归顺上帝。世界末日将会在人们最预想不到的那天来临。”
“但是您却预料到了，而且它很快就要来临。”
“是的。因为上帝要给他那些虔诚的信徒们一些暗示，而这个暗示就发生在街对面
的那幢楼里。”
哈里曼注意到远处警察的人数变得越来越多了。他们一边相互交谈，一边忙着做记
录。他突然意识到，这片小小的香格里拉并不会存在太长时间了。如果上帝不快点来的
话，警察就会来了。总不能让这几百人的队伍永远盘踞在中央公园的灌木丛里吧。而且
想想看吧，这儿正逐渐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
“如果警察前来驱逐你们，您会怎么做呢？”他问道。
巴克沉默了一下，他的脸上闪过又一丝不确定的神情，但是它很快就消失了，正像
它出现时一样迅速。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上帝会指引我的，哈里曼先生。上帝会指引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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