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终于播新闻了。我竖起耳朵听了一大堆我没有半点兴趣的新闻,嗓音低沉的播
音员根本没有提到东六十七街的强盗闯空门谋杀案,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我转到另外一个台,新闻刚刚播完,还得再听半小时的音乐才能等到新闻时段。
有个歌星在对我说,他女朋友的声音像划过黑板的粉笔般划过他的灵魂——这真的
不是我编的。这时候我觉得饿了,于是跑到厨房,打开抽屉和柜子,还向冰箱里张
望了一下,里面实在够乱的。我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了半盒班叔叔改教米——
我想他以前信佛教,现在大概是改信长老教了吧——一罐看起来很难吃的挪威芥末
沙丁鱼,还有许多装着香料、酱料的瓶瓶罐罐,如果有食物的话,这些倒是可以相
得益彰,但现在根本连吃的都没有。
干脆煮点米饭吧,但我往盒子里一看,才发现我不是唯一注意到这个盒子的不
速之客,班叔叔已经改头换面了——里面的米全成了蟑螂屎。
我在另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一盒还没开封的意大利面。我想,如果橄榄油还没发
酸的话,拌拌倒还勉强能吃,可惜油也酸了。我开始告诉自己,其实我根本不饿。
我又打开另外一个柜子,却发现罗德尼?哈特是个汤迷。里面总共有六十三罐金宝
浓汤。我知道数目是因为我数过,而我之所以去数,是因为我想知道我在这里可以
挨多久不用出去,也不会饿死。用集中营的标准来算,一天喝一罐汤,我能在这里
支持两个月。这时间够长的了,我对自己说,在汤还没喝完之前,我就会被警察抓
住,以一级谋杀定罪,届时养我的问题就可以交给国家了。
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又开始走神了,其实应该把心思集中在开罐器上。罗德尼靠汤维生,没想到
开罐器却原始得可怜,幸好还能用。我把浓缩的星星鸡汤往锅里一倒——就当它很
干净吧——加点水搅了搅,再加了点百里香和一匙酱油,然后坐下来,边喝边听乡
村摇滚台的五分钟新闻提要。它播了一些我在爵士台就听过的新闻,又报了一大堆
的气象消息,半点用也没有,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出去。它完全没有提到弗朗西斯?
弗兰克斯福德的死讯,更没提到是一个闯空门的贼下的手。
我把汤喝完,顺手收拾了一下厨房,之后又开始翻箱倒柜,直到我发现罗德尼
藏酒的地方。里面有不少好东西,一瓶陈年的黑莓白兰地,瓶底的渣滓足有一英寸
厚。别的东西也不敢恭维。然后,真不敢相信,它出现了——一瓶五分之一加仑装
的威士忌,里面还有三分之二的酒。这瓶酒是在哈肯萨克装的瓶,还有一个酒店的
标记,这大概不会是芝华士那种级别的。
不过贼是别无选择的。我大概在那里坐了很久,啜饮着威士忌,看着第九频道
的深夜电影,每半小时——如果我还记得的话——就打开收音机听新闻。没提到J.
弗朗西斯,也没提到我,虽然我的思绪飘开了一会儿,根本不知道它在播什么。
在破晓前天色最昏暗的时刻,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关掉电视,再次钻进罗德尼的
被窝,那瓶酒差不多喝光了。
接下来我有记忆的事是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娇嗔:“可
恶!”
我忽然恢复了意识,从无梦的酣睡中醒来,神志完全清醒了。房间里多了一个
人,一个女人。从声音判断,她处于我已经不再有兴趣的年龄。
我静卧着不动,想恢复正常睡眠时的呼吸频率,希望她没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个
人,但我自己明白这不可能。她是谁?她在这里干什么?
我应该怎么脱身?
“可恶!”她又说话了,真是道破了我的心声。可这一次她不是在咒骂命运,
而是对我说的。“我把你吵醒了,对不对?我已经尽量小心了,蹑手蹑脚想去给那
边的植物浇水,谁知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花盆。希望没有伤害到植物。很抱歉吵醒你
了。”
“没关系。”我对着枕头说话,我的脸正贴着它。
“我想我的浇水天分是派不上用场了。”她还在说,“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几个星期吧。”
“罗德尼没跟我说有人会来。你最近才住进来的吧?”
真烦。
“昨天晚上。”我说。
“很抱歉把你吵醒了。我告诉你我要去干什么。我去煮咖啡。”
“这里只有汤。”
“汤?”
我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她就在床边整理着那株裂叶黄檗,把水浇在
根部。黄檗看起来生意盎然,而她,好看极了。
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前额很高,五官匀称,鼻子挺而小巧,跟她秀气的下
巴正好相配。嘴形完美,大小恰到好处。浅红色的耳朵,耳垂轮廓优美。我最近读
了一本平装书,教你如何从一个人的耳朵判
断他的性格跟健康状态,所以我才会注意到那里。如果这书写得没错,那么她
的耳朵再理想不过了。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画家工作裤,从膝盖到臀部把她包得紧紧的,很容易看出她
的身材。她的上身是一件西式的厚斜纹布衬衫,有珍珠状的纽扣和印花修饰。脖子
上系着一条红围巾,脚上穿的是鹿皮鞋。
唯一我觉得不好的,就是她不该出现在我的公寓里——呃,罗德尼的公寓。她
只不过要替植物浇水,却使我身处险境。但我想起每天我都是一个人醒来,而如果
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很高兴——呃,这话说得有点一相情愿。女人、
警察、出租车、新闻报道全都一样,你需要的时候都不会在身边。
“汤?”她转向我,困惑地笑了笑。她的眼睛不是蓝的就是绿的,或者两种颜
色都有,她的牙齿又白又整齐。“什么汤?”“你想得到的都有。黑豆汤、鸡汤、
芦笋奶油汤、土豆汤、切达干
酪汤——“”切达干酪汤?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
笑?如果你不相信,就到柜子里去看看。
如果说金宝负责做汤,那么罗德尼便负责囤积汤罐头。除了满是蟑螂屎的米之
外,就只有那些汤了。“”罗德尼不太会做家务。你认识他很久了?“”我们是老
朋友了。“一个谎话,”但过去几年,我很少见到他。“
这是大实话。“大学同学?还是伊利诺斯的老乡?”妈的,哪所大学?伊利诺
斯的什么?“大学同学。”我决定赌一赌。“你到纽约来打算待多久?”蓝绿色的
眼睛眨了眨,“待到什么时候?你不是演员,对吧?”
我说不是,但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坐在床上,把床单拉到脖子下面,随口编
了一个故事。我跟她说我家是在南达科他做畜牧生意的,但是竞争对手用很好的价
格买下了我们家的牧场,于是我一个人到纽约先来逍遥一下,再决定接下来要干什
么。我故意用很憨厚的语气把故事讲得很无聊,希望她在乏味之余能想到还有别的
事要做,但是,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觉得很有意思,比我还起劲。她坐在床边,手
指在膝盖上画圈圈,眼睛睁得老大,眼神天真无邪。
“你在寻找自我。”她说,“真有意思。”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迷失过,只是现在懒洋洋的——”
“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子。我四年前离婚,找了个工作,却
不是很喜欢,于是就辞职了,现在没工作。偶尔画画,加工珠宝,最近迷上了着色
玻璃,不是大家都在做的那种,是我自己的创意,接近于三度空间、不拘形式的雕
刻形态。我其实不能确定自己在这方面到底做得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说,这也许只
是我的嗜好。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讨厌了,因为我不想要什么嗜好。我要全力以
赴地工作,但还没找到合适的,至少我不认为找到了。”她的睫毛朝我眨了眨,
“你早餐不想喝汤,对不对?我干脆到街角买点咖啡,只要几分钟就行了,你趁这
个机会可以穿好衣服,等我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对,她就出门了。她离开后,我起床去上厕所。我实在很不想
说这个,但这是很久以来我唯一知道自己在干的事。然后我穿上昨天的衣服,坐在
我最喜欢的椅子上,等着看门开之后进来的会是什么。
可能是替植物浇过水,出门买了咖啡,又回来陪南达科他来的诚恳年轻人共进
早餐的妙龄女性。
也可能是警察。
“我干脆到街角买点咖啡……”是啊。她也许认出了我这个恶名昭彰的小偷或
是行窃起意的杀人犯——或是又抢又杀的坏蛋,或是她心里想象出的别的什么职业
——于是就利用这个机会逃离魔掌并让司法部门来接手。
我想到逃跑,却又觉得这么想很无聊。只要她不向警察告密,窝在这套公寓里
可比在街上乱窜安全得多。我的理性这样对我说,但我觉得我只是懒而已。我的血
液里满是昨夜喝的廉价威士忌,头脑生锈,坐在那里比逃跑容易多了。
我可以一直想下去,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用不着在这里等,看门打开之后
她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回来。我听到了她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如果是一群警察上楼
梯,就绝对不是这样轻盈的脚步声。门还没打开,我的心情就轻松下来,等门真的
打开,见到了她俏丽的脸,我得承认心头一阵窃喜。呃,好吧,是狂喜。
她买来了很好的咖啡,令我大感意外。她把咖啡倒进壶中,我们有一句没一句
地闲聊起来。趁她不在,我编好了谎话。她说她叫鲁思?海托华,我也脱口报出我
的名字——罗杰?阿米蒂奇,然后我们便忘我地聊了起来,颇为投缘。
我说航空公司把我的行李弄丢了,这是先发制人,免得她怀疑我为什么没有行
李。她说航空公司一天到晚就是干这种事。我们俩一致同意,能把人送上月亮的国
家应该有能力控制两件行李的去向。我们各自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的两侧,用
两个不成套、边缘坑坑疤疤的杯子喝咖啡。咖啡很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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