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玛吉·格瑞斯孔说。
他们在她位于克罗斯比街的统楼层里。凯勒的衣服整齐折好放在沙发上,玛吉
的则在地板上堆成一个小黑山。她的音响放着音乐,一些很怪异的电子音乐。凯勒
猜不出里头有什么乐器,更别说怎么会奏出那种声音了。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了,”她说,“结果你打来了,然后现在人
在这里。”
他人在这里,在她床上,在头顶的电风扇之下蒸发着汗水。
“我出城去了。”他说。
“我知道。”
“怎么会?”他的脸转向她,设法不要让他脸上的表情或声音透露出警戒。
“我出城去了,”他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的?”
“两小时前,”她说,“或者反正就是你打来的时候。‘嗨,是我,我不在城
里。’”
“噢。”
“或是你讲了类似的话。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当然,”他说,“我刚刚只是有点昏头了,如此而已。”
“被做爱给搞昏头了。”
“就是嘛。”
她翻过身来侧躺,尖尖的下巴抵着他的胸膛。“你还以为我在调查你。”她说。
“没有啦。”
“一定有。你以为我的意思是,我早知道你出城了,早在你告诉我‘之前’。”
好吧,他的确是这么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警戒起来。
“可是我没有调查你,”她说,“否则我就不会认为我们的表面化关系即将结
束。我会想着:”他回来就会打电话给我。‘“
或许是音乐的关系,他心想。如果电影里面放这种音乐,你就会等着看某些事
即将发生。恐怖片的话,你会预期某些可怕的事情。若是其他类型的电影,则是会
发生预期之外的事情。
“也或许我不会这么想。”她说。她的眼睛离他的很近,近到没法好好看清楚,
或是能看清楚但一定会引起头痛。他想闭上眼睛,但有人这样瞪着你的眼睛,你能
闭上吗?这样不是很不礼貌吗?
“我差点打电话给你,凯勒,几天前。你没给过我你的电话号码。”
“你没跟我要过。”
“对,可是我电话上装了来电显示器,我已经有你的电话号码了,或该说曾经
有。”
“你搞丢了?”
“我看着电话号码,差点打给你。然后我决定自己若是打了电话,就不可能维
持表面化的关系了。所以我烧掉了你的电话号码。”
“烧掉?”
“好吧,不是用烧的,是撕成小碎片,像五彩碎纸似的丢到窗外。我想小纸片
本来就属于窗外,因为游行撒的五彩碎纸,其实也不过就是小纸片,不是吗?”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堆警方专家拼着那些小纸片,小心翼翼地把每个拼
图小碎片给收集起来,最后拼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你失去兴趣了,”她说,“承认吧——你今天晚上打电话给我的唯一原因,
就是你想做爱。”
他张开嘴巴想否认这个罪名,然后停了下来,皱眉道:“我们之间不就只有这
个吗?”
“的确如此。”
“那我干吗为别的事打电话呢?”
“你说得没错。”她说,往后退开身子。“这个问题得还给你。你干吗为别的
事打电话呢?”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规则是我订的,不是吗?跟你说,表面化关系跟其他别种
关系一样难以维持。我不打算再跟你继续了,好吗?”
“这个嘛……”
“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她坚决地说,“我想这样比较好。你有一个住下城
的波西米亚情妇,穿黑衣服,听诡异的音乐。我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企业情人,
住在上城某个地方。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好极了,凯勒心想。
“当然,如果我没把你的电话撕成游行的五彩碎纸片,我就能查出你住哪里。
只要去查住宅电话号码系统就行了。哦,该死。”
“怎么了?”
“你两小时前打过电话给我。不会是用公共电话吧。”
“不是。”
“你从家里打的。”
“嗯,没错。”
“的确没错,我拿起话筒前就知道那是你。还记得我接电话时说什么吗?‘喂,
你总算打来了。’好像我知道打电话来的是谁,或是你以为我接电话都会这么说?”
“我没想过。”他说。
“也许我应该这样。这样可以让电话推销的人很困惑,不是吗?总之,我在显
示器上看到电话号码了,我认得。没有记住,可是看到了还是认得出来。”
“所以呢?”
“所以从那之后,就没有人打过电话来,这表示你的号码还在我的来电显示器
上头,我拿起电话就会看到。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出去碰到第一个公用电话,打给
我。不管你在哪里打电话,那个号码就会出现在我的来电显示器上。这样我就不会
有你的电话号码,扰乱我的生活。”
他心想,那个音乐并不是周遭最诡异的事物。他的电话号码?扰乱她的生活?
“没问题,”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照办。”
“事实上,拜托你就在街角那个公用电话打给我,免得你忘了。”
“好吧。”
“最好呢,”她说,“就是你现在穿上衣服,马上出去打那个电话。”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他说,“可是不能等一下吗?我回家路上会打的。”
“现在就去打,”她说,“你现在就回家。”
“或者随便你想去哪里。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是历史了,凯勒。所以把你的号码
从我的电话上去掉,丢掉我的电话号码,让我们各自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你觉得怎
么样?”
他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否需要回答,但无论如何他回答不了。他下了床,穿了衣
服,离开她的统楼层,在百老汇大道和布利克街交汇口的一家酒吧里用公用电话打
给她。
她立刻接了,完全没有任何开场白就说了,“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但那也只是
往事的其中之一而已。”然后挂掉了。
凯勒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在酒吧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来。酒吧里的人形形
色色——下城类型的、上城类型的、城外类型的。酒保是个中国女孩,一头长长的
直发染成淡金色。她有个鼻环,但最近几乎人人都有个鼻环。凯勒搞不懂这玩意儿
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他听到有人点了杯黑色俄罗斯。几年前他喝过,但已经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
他请黄头发中国女孩给他一杯,啜了一口,决定他接下来好几年都不会再点这种东
西了。
点唱机放着一首歌,凯勒不晓得是什么歌,但仔细一听,他明白玛吉的临别告
白是从一首歌里面抄来的。她讲得好像是毫无反讽的对话,不像你引用歌词时常会
有的节奏感,而他直到现在才明白。很快乐,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我出城了,他说。我知道,她说。
然后他觉得双手有种刺痛。
她有感觉到什么吗?她知道她有多危险吗?知道他的双手准备要伸向她了吗?
他想了想,判定她没有察觉到。但或许在某种更深的层面上,她感应到了什么,
且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当他们还缠绵在做爱后的愉悦之际,她就催着他穿衣服,走
出她的生命。
毕竟,他的念力很强,凭什么她不会感受到呢?
他又喝了一口鸡尾酒。就在某个地方,大家称之为罗杰的那个人把他列入名单。
不是用名字记上的——罗杰不会晓得他的名字,如同他也只知道罗杰这个名字。但
罗杰两度想杀他,而且很可能还会再度尝试。
罗杰知道同一个人曾经两度成为他的目标,分别在路易斯维尔和波士顿?就这
一点来看,罗杰晓得他那两次都杀错人了吗?
若是如此,凯勒可以想象,罗杰很可能会把整件事情当成私人恩怨,就像卡通
里面那只大土狼老是要追哔哔鸟。
凯勒知道这完全不是私人恩怨,你根本不认得你要杀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私
人恩怨呢?然而他自己每回想到罗杰,就好像有点当成个人恩怨了。
不过这种情况不常有。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到处警戒张望,似乎没看到什么可
疑的事物,于是他就忘了罗杰。但偶尔桃儿派给他一份工作,他就会十分警戒,不
断地想到罗杰。但之后他出差完毕回家,没把任何人做掉,不是罗杰也不是其他任
何人,结果客户付钱给他,一切就是如此。
然后他说他出城了,玛吉说她知道,接下来他就准备好要抓住她,扭断她的脖
子,就像这样。
他遵照她的要求打电话过去,好用公共电话的号码取代她来电显示器上头的他
家号码。可是一般来电显示器是这样运作的吗?一次只能记录一个号码?他电话上
没有这种装置,想象不出要这玩意儿干吗。但即使显示器就像她讲的那样运作,他
怎么知道她是否在他出门后立刻抓起话筒?她可以在他打去洗掉旧号码之前,就先
抄下显示器上的号码。
承认吧,她可不只是有一点奇怪而已。一切都是照她原来的要求玩,那个诡异
的下城怪胎,可是他必须承认,一切愈来愈不吸引人了。不过也就因为她怪,所以
根本没法猜测她有什么动机。
如果她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她就可以弄到地址。她自己提到过住宅电话号码系
统,所以她知道方法,知道如何用电话号码来查出地址。如果她査到了,另外她当
然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但这不表示她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为生。假设她感应到了他的反应,假设她有点
感觉到他准备要伸手干掉她。反正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做,其至他也没有生气的举动,
更别说要杀人了。一旦他走出她的门,一旦她确定安全了,她会打消一切她曾有过
的警觉之感。
她会吗?
回到家,他整理了一阵子邮票,然后放到一边,打开电视。他巡回逛遍了各个
频道两三回,按着遥控器直到手酸,接着按了电源钮把电视关掉。然后坐在那里就
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手上的遥控器,看着他的大拇指。
玛吉知道他有个凶手大拇指,她曾指出来,引起他的注意。
也许他准备要对她下手时,她想到这一点,连同其他的点点滴滴,一起兜了起
来。也许她怀疑到他这么年轻就退休,却又偶尔出城去替一些不特定的企业做某些
特殊任务。也许报纸上或她看过的电影和电视上提到了雇佣杀手。或许她的眼睛大
睁,然后联想到,明白他是什么身份,做什么样的工作。
然后呢?
加州橘郡的机场以约翰·韦恩命名。凯勒下了飞机,脑袋里老是萦绕着一个旋
律,走到提领行李处的半路上,才想到是什么。是《壮志凌云》的主题曲。(译注
:《壮志凌云》为约翰·韦恩所主演的电影,描述一架客机上的危机风波)
真滑稽,人的脑袋会做这类的事情。
提领行李的出口处有六个人站在那里,有的身穿司机制服,每个人手上都拿着
手写的牌子。凯勒看都没看就走过去。没有人会是来接他的——这是他们的策略,
现在有那个神秘的罗杰存在。总之没有人想到他会飞到橘郡,因为他的任务得大老
远南下到拉荷亚。拉荷亚位于圣迭戈郊区,而圣迭戈自己有一个很棒的机场,比橘
郡的机场大、繁忙,而且没有以任何人为名。
“除非你把圣詹姆斯也算在内。”当初桃儿说。看到他一脸茫然,她告诉他,
圣迭戈(San Diego )就是西班牙文里面的圣詹姆斯(St.James),“或是圣地亚
哥(Santiago. )。”她说。“圣迭戈,圣地亚哥,都是同一个人。”
“那为什么他有两个名字?”
“也许一个就等于是詹姆斯(James ),”她说,“另外一个比较像吉米(Jimmy
)。有什么差别?反正你又不飞去那里。”(译注:Jimmy为James 的昵称)
他飞到橘郡,以防罗杰会躲在圣迭戈等他。他不认为有多大的可能性。自从罗
杰在波士顿杀了人之后,他们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波士顿的那个被害者偷了凯勒
的绿色防水大衣,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时他和桃儿才推测出有罗杰
这个人,也才知道他想做什么。
当时凯勒发现整件事很恼人。想到有这么一个人,拚了命想置他于死地,害他
老要回头看,小心提防。他以前从没这样过,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但你总会习惯。凯勒猜想这有点像心脏病。一开始你有点担心,然后你就不会
再忧虑了,你会小心提防,不会一次爬两格阶梯,冬天时你会付钱给邻居小孩帮你
铲掉车道上的积雪,但你不会时时想着自己的病,而是逐渐习惯。
而他也逐渐习惯罗杰了。有个人在那里,不晓得他的名字,即使看到他也不会
认得,跟凯勒做同一行,想除掉竞争者。于是你开始不让客户来机场接你,隐藏自
己的行踪,但你不必躲在床底下,照样做你的工作。
飞到一个比较不那么方便的机场,就是基于小心提防的原则。机场名为约翰·
韦恩,对凯勒来说是个额外的奖励。他走到埃尔维斯租车公司的柜台,觉得自己好
像高了好几英寸,肩膀更宽了。
那个职员——凯勒想喊他“小韦恩”,但憋住了那股冲动——检查了凯勒给他
的驾照和信用卡,正要办手续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凯勒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预订记录,”那人说,“看起来是取消了。”
“一定是出了什么错。”
“我可以帮你复原,没问题。我是说,我们有车,而且你人已经到了。”
“对。”
“所以我只要……哦,这里有张纸条。你应该打电话回办公室。”
“办公室。”
“上头是这么写的。我要继续替你办手续吗?”
凯勒叫他等一下。然后找公用电话打回他在纽约的公寓,电话铃响时他有种毛
骨悚然的感觉,想到会有人接电话,而他会听到自己的声音跟他讲话。他摇摇头,
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然后他确实听到自己的声音了,请他留话。当然那是他的
录音机,不过他还是愣了几分之一秒钟才明白过来,几乎要把电话给挂上。
电话里面没有留言。
他挂了电话,然后再打给白原镇的桃儿,第一声还没响完她就接了起来。“很
好,”她说,“这招奏效了。我本来想请机场替我广播的。‘凯勒先生,约翰·凯
勒先生,请接机场的白色紧急电话。’可是我们真希望你的名字通过扩音器宣传吗?”
“不太好吧。”
“而且你会听到吗?我心想,你大概匆匆就走出机场了。你不会在提领行李的
出口停留,一租到车子就会离开。就是这个!租车!”
“所以你打电话给埃尔维斯。”
“我打电话给每个人。我记得你驾照和信用卡上面用的名字,但如果你用其他
名字呢?总之,埃尔维斯有你的预订记录,他们说会留个纸条给你,结果他们的确
就像自己保证的那么好,奏效了。”
“不完全是,”他说,“他们留纸条给我的同时,也把我的预约给取消了。”
“是我取消的,凯勒。你不需要车了,因为你什么地方都不用去,搭下一班飞
机回纽约吧。”
“哦?”
“三个小时前,当你正飞越哪里的上空?伊利诺伊?爱荷华?”
“随便啦。”
“当你正在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上体验轻微的乱流时,”她说,“两个警员正
徒劳地想让赫克·帕尔米耶死而复生,他把皮带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关上皮带另一
端那个柜子的门,然后踢掉他脚下的椅子。结果猜猜他怎么了?”
“死了?”
“因为我们的罪,或比较可能是因为他的罪。不管哪个,总之你因此什么事情
都没得做了。不过另一方面,谁说你得马上回来?我敢说你可以设法在别处租到一
辆车。”
“他们正准备替我把那个预订给复原。”
“嗯,就复原吧,如果你想要的话。吃个午餐,看看风景。你在那里,橘郡是
吧?去看看共和党员。”
“这个嘛,”凯勒说,“我想我会回家吧。”
“这是个避免时差的好方法,”凯勒说,“因为我就在时差正要开始的时候,
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一路怎么样?”
“还可以吧,我想是。除了白忙一场之外,其他都还可以。”
他们在汤顿广场那栋大屋的开放式前阳台,坐在凉椅上,两人中间的桌上放着
一壶冰红茶。今天天气温暖,比之前他去过的南加州还要温暖。当然他没真正体验
到南加州的气温,因为他根本没踏出过有冷气的机场。
“不完全是白忙,”桃儿说,“他们事前预付了一半,我们可以留着。”
“我应该期望如此吧。”
“他们打电话来,”她说,“要取消合约,但是当时你飞加州的飞机已经在半
空中了。他们提到要退钱,我说些他们休想之类的。”
“退钱!”
“他们只是试试看,凯勒。马上就打消念头了。”
“他们应该全额付清的。”他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个家伙死了,不是吗?”
“用他自己的手,凯勒,或反正是用他自己的皮带。你对他做过些什么吗?”
“那我对克林格做了些什么?或彼得罗辛?”
“愿他们安息,”桃儿说,“但他们是我们的小秘密,记得吗?对于客户来说,
你把门替他们打开了,送他们上路。而至于帕尔米耶,当他决定要测试那条一英寸
宽牛皮的伸展力时,你人正飞在半空中。别这样看着我,凯勒。我其实不晓得他用
的是什么样的皮带。重点是你不在附近,所以他们怎么会认为是你做的呢?”
“上回你说过的,”他说,“说我的念力有多强。”
“哦,好吧,我马上拿起电话把这套话告诉客户。‘我的人闭起眼睛用力想,
’我会告诉他们,‘你们的人就决定吊死自己了。那是自杀,不过是我们促成的。
’他们怎么可能否认呢是吧。”
“他们毁约,”凯勒固执地说,“然后接下来你只知道他们的人死了。”
“或许因为他知道有人要干掉他,他不想等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告诉
你吧,”她说,“我试过类似的说辞。‘你要那个人死,现在他死了,’我说,‘
所以我们该拿到全额的酬劳。’不过那只是一种谈判技巧,就跟他们想拿回原来的
预付金一样。他们嘲笑我,我也嘲笑他们,最后反正就保持原状。”
“我们只留着原来的一半。”
“对,凯勒,你不是真的希望拿到全额,对不对?”
“嗯,不是那么想。”
“那有差别吗?我的意思是,你缺钱用吗?我记得不久前你好像赚了不少,不
过或许钱去得比来得快,是这样吗?”
“不是。”
“或者你原打算用帕尔米耶的酬劳去买某些邮票,结果现在没法买了。是这类
的情况吗?”
“不是。”
“那,别让我们女孩子家空等,凯勒。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想了一会儿。“不是钱的问题。”他说。
“希望你别跟我说那是原则问题。”
“不,”他说,“桃儿,还记得我谈过退休吗?”
“记得好清楚呢。当时你说你赚够钱了,然后我说你疯了,说你需要个嗜好。
所以你就开始集邮了。”
“对。”
“然后忽然间你退不起休了,因为你把所有钱都花在邮票上了。所以我们又回
去做生意了。”
过度简化了,他心想,但也够接近了。“即使没有邮票,”他说,“我也不能
退休。唔,我可能会退休,但没办法一直保持退休状态。”
“你是说你需要有份工作。”
“我想是吧,没错。”
“你需要这份工作。”
“显然。”
“某种内心的需要。”
“我想是吧。我无法摆脱,你知道的。”
“我从不认为你能摆脱。”
“有时候,你知道,事情很棘手,解决问题后会有一种满足感随之而来。就像
填字谜一样。你填完最后一行,事情圆满了。”
“非常合理。”
“但那只是某些时候。大部分时候也就是工作而已,你去某个地方,做完事情,
然后回家。”
“然后会有人付钱给你。”
“对,而且如果很久没工作我也不在乎。我总能找到事情忙,即使是在我开始
集邮之前就是如此了。”
“但忽然之间,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罗杰要负一点责任,”他说,“想到有人在那里,你知道吗?躲在阴影里等
着要下手。他根本不晓得我是谁,却反正就是想杀我。”
“搞得人紧张。”
“嗯,我想是吧。还有,你知道,我们一猜出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那个混
蛋就消失了。”
“我们不再给他机会,”她指出,“你开始飞到比较小的机场,而且我们也不
再让客户派人去接机,我们让罗杰无机可乘。我得说这是好事,凯勒。你还活着,
不是吗?”
“没错。”
“而过去三个案子,好吧,即使他躲在旁边,他也还是看不到你,不是吗?因
为你什么也没做。”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说,“我会做的。”
“可是你没做,而如果罗杰就在旁边,他也只能闲闲没事可做,然后你回到家
领到酬劳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凯勒。”
“是那种被戏弄的感觉,”他说,“我收拾行李,去到某个地方,摸清我要做
什么、怎么做,结果我脚下的地毯被抽走,害我跌了个狗吃屎。我不喜欢,就这样。”
“我可以理解。”
他低下眼睛,整理思绪。然后他说:“桃儿,我差点杀了人。”
“只不过你杀不到,因为他先把自己给解决掉了。”
“不,不是那个。是在这里。”
“这里?”
“不是这里。”他说,打了个手势。“不是这里的白原镇,是在纽约,而且不
是为了工作。”
她锐利地盯着他。“那还会为什么,凯勒?为了消遣吗?”
“桃儿,拜托。”
“那不然还有什么嘛。”
“私人原因。”
“噢,对哦。”她松了口气。“不是针对你,凯勒。但有时候我都忘记你也有
私人生活。”
“就是我约会的那个女孩。”他说。
“穿黑衣服的。”
“就是那个。”
“想要保持表面化的关系,不想跟你出去吃晚饭或让你买东西送她。”
“对。”
“你想杀她?”
“倒不是真的想,”他说,“可是我差点下手了。”
“不是闹着玩的,”桃儿说,“她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你不介意我问吧?她跟
别人睡觉吗?”
“不是。”他说,然后想了想这个问题。“我只知道,她或许也跟别人睡过。
我从没想太多。”
“我想你不是那种爱吃醋的类型。那一定是很严重的事情了,比方在床上吃饼
干。”
“我没生气。”
“如果我乖乖不插嘴,”桃儿说,“你会跟我解释。”
他讲完之后,桃儿把冰红茶拿进屋,又倒满了拿出来。“这天气,”她说,
“我喝了好多这玩意儿。你想我会不会喝太多冰红茶了?”
“不晓得。”
“我想任何东西吃太多,都不会是好事。”
“我想是吧。”
“凯勒,”她说,“那个女人根本不重要。你有杀掉她的冲动,并不表示你是
个杀人狂。”
“我没说过——”
“我知道你没说过什么。你觉得很丧气,因为你老是出去工作,结果命运不让
你扣下扳机。或许你的确是丧气,但并不是你的女朋友说她做了什么,才会让你颈
后寒毛倒竖。”
“我觉得说我手痒比较接近。”
“谢谢你澄清了这点,凯勒。我再说一次,她根本不重要。如果你刚从科索沃
回来,你也会有同样的冲动,而且也同样不会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你真的会去杀人
的。”
“她什么都没做,桃儿。”
“而你会设法确保她永远都不会做了。”
他想了想。“或许,”他承认,“但是我没有,而且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到目前为止,她或许已经又历经了半打的表面化关系。可能根本从没想起过我。”
“你或许是对的,”桃儿说,“让我们期望如此吧。”
六个星期后凯勒接到一通电话,去了白原镇一趟。他下午一点左右回到公寓,
两小时后已经身在肯尼迪机场,等着登上环球航空班机。
在飞机上凯勒翻阅着空中商店的目录。有好几样东西他想买,而且他知道在其
他状况下,他根本不会考虑。他每次搭飞机总是会这样,而一旦飞机降落,那种想
买超贵行李箱或袖珍型日志的冲动就永远消失,或至少到下次飞行之前都不会出现。
或许是因为高度的关系,他心想,或许高度削弱了你拒绝推销的决心。
机场里不应该有人来接机,结果也的确没有。凯勒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纸条。他
已经记住了那个名字和地址,但又看了一次,只是为了确定。然后他出了机场招了
一辆出租车。
目标是个名叫埃尔伍德·默里的家伙,住在圣路易北郊的弗洛里森特市,另外
在奥利弗大道有个办公室,就在市政府和被当作圣路易市地标的拱门之间。
凯勒在距默里办公室一个街口外的快餐店前下了出租车,快餐店的橱窗里有个
牌子说明今日特餐是“大火辣什锦”,凯勒觉得好像不错。如果真的好吃,他可以
回来多吃几次。这回他不赶时间,桃儿告诉过他,他可以慢慢来。
但反之,他直接前往默里的办公室大楼,那是个略显老旧的六层楼建筑。默里
的名字列在楼下大厅的告示板上:埃尔伍德·默里,604 室。自助式电梯是凯勒所
碰到过最慢的,他发现自己急着想上楼。早知道电梯这么慢,他就自己爬楼梯了。
默里办公室门上的毛玻璃漆着他的名字,还有一些凯勒看不懂的缩写。里面灯
亮着,凯勒转动门钮,打开了门。一个比凯勒老几岁的男子,坐在一张大橡木书桌
后头。穿着衬衫,西装外套挂在边墙的挂衣钩上。
“埃尔伍德·默里?”
“有什么事?”
“我只占用你一点时间。”凯勒说着关了门。这样免得有人经过外头走廊看到
他们,但这个举动已足够引起默里的警戒,而默里脸上的一丝表情也已足以让凯勒
行动。默里先采取行动,手迅速探入书桌中间的抽屉,凯勒往前冲,一口气把默里
的书桌往后推到墙壁,默里整个人连同椅子抵着墙壁,手被夹在抽屉里。
默里打不开抽屉,手也抽不出来,无法动弹。不过凯勒可以动,也动了,然后
双手离开那男人。
“噢,太好了,”桃儿说,“你听到留言了。”
“什么留言?”
“在你录音机上头啊,你没听到?那你干吗打电话给我?”
“任务达成。”他说。
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我以为,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想的那样。”
“不会有太多别的意思可以混淆,”他说,“还记得你今天上午要我去办的那
件小任务吗?我办完了。”
“那你人不在纽约了。”
“是,那当然。我在……嗯,我从这里看得到那个拱门。”
“我不会以为那是对街的麦当劳,对不?你已经办完你去那里该办的事情了。”
“否则我也不会打电话了。桃儿,我在哪里有什么差别?”
“他们喊停了。”她说。
“他们……”
“喊停了。改变心意,取消合约了。”
“噢。”
“可是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的确,除非你刚好打电话听留言,可是你干吗打电话回家呢?好吧,接下来
你有什么计划,凯勒?”
“我想我会回家。”
“你不打算去逛些邮票店?花几天找一家不错的墨西哥餐厅?”
“这回不了。”
“或许这样也不错,”她说,“回家吧,然后来看我,我再详细告诉你。”
“去的路上,我有种冲动想买个袖珍记事本。回来的路上,我又想买一套大学
课程录像带。全国最佳讲师,广告上说。”
“你会看吗?”
“当然不会,”凯勒说,“那些日志记事本我也不会用。我需要记什么事情?
真是滑稽,你把随身行李装进头上的行李柜里,确定安全带绑好了,然后你开始想
买以前从没想要过的东西。他们还有机上电话,你可以打去订购这些东西,不必付
钱。”他皱皱眉。“我是说打电话不用钱。”
“那你买了什么?”
“什么都没买,”他说,“从没买过,可是我老是想买。”
“凯勒……”
“他们为什么要取消?”
“我不知道,”她说,“因为我一开始根本不晓得他们为什么要订这个合约。
总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个办公室,”凯勒说,“自己一个人,他的名字后头有一些缩写,但我
不记得是些什么了。我想他是个商人吧,而且我的感觉是生意做得不是太好。”
“嗯,或许他欠了债,或许后来毕竟是还钱了,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客户,你的意思是。”
“没错。”
“先付一半钱,结果不想付清。”
“马上又来一次。”
“我不懂为什么。我做了该做的事情。”
“可是等到你做的时候,”她说,“你已经不该去做了。”
“又不是我的错。”
“我同意,凯勒。”
“他们又没说你去那里,然后等候进一步指示。他们只是要我们去做这件事。
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他们不想为原打算取消的合约付钱。事实上,他们还要我退钱。”
“太可笑了。”
“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
“我完成了工作,”他说,“他们应该全额付给我的。”
“我也这么告诉他们。”
“结果呢?”
“你可以称之为‘墨西哥式对峙’,”(译注:Mexican standoff,指有暴力
冲突可能的两方僵持局面)她说,“不过可能有政治不正确的危险。”
“我们可以保留他们已经付的头期款。”
“答对了。”
“他们则保留他们欠我们的。”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不然还能怎么说?”他说。“为什么是墨西哥式对峙,你不会刚好知道吧?
关墨西哥什么事?”
“你是集邮的人,凯勒。有没有哪张墨西哥邮票上头有著名的对峙图案?”
“著名的对峙?什么是著名的对峙?”
“不知道,或许阿拉莫吧。”
“阿拉莫不是对峙,那是大屠杀,每个人都被杀害了。”(译注:阿拉莫Alamo
为1744年后建于德克萨斯州圣安东尼的一所教堂,当时属墨西哥领土,后因要求独
立未果,而于1836年宣布独立,并遭墨西哥军队镇压,史称“德州革命”。该年2
月24日至3 月6 日,有一百八十二名德州人被墨西哥军队围困,死守在阿拉莫教堂
十一日,后全数遇害)
“你说了算。”
“而且墨西哥邮票不会印这个事件,把那里视为圣殿的是德州人。”
“被屠杀的那些人。”
“这个嘛,不是同一批人,而是其他德州人。墨西哥人还不如忘掉整件事算了。”
“好吧,”她说,“别管阿拉莫了,也别管缅因州了,这话题到此为止。我相
信你可以查得到典故,去图书馆花一个下午,拜托询问处的小姐帮你查。她们的工
作就是这类的,凯勒。”
“桃儿……”
“凯勒,那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谁在乎典故从哪里来?”
“我不会想得晚上睡不着觉。”
“而且谁在乎那些钱呢?你就不在乎。这事情跟钱无关,对吧?”
他想了想。“对,”他说,“我想是这样。”
“这是对错的问题。他们没付钱给你,说你做错了。你如果接受只收一半钱,
等于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可是我做了我分内该做的事情,桃儿!他们没说要去那里等候进一步指示。
他们没说找到那个家伙后数到十。他们只说——”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凯勒。”
“你很急,”她说,“因为最近那几个案子的缘故,也因为老是有罗杰的影子
躲在旁边。一方面你绝对是对的,你做了分内该做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你仔细想
想的话,有些情况也不能全怪客户。”
“什么情况?”
“通常你会慢慢来,”她说,“无论如何都会花上几天。有时是一星期,有时
甚至更久。”
“所以呢?”
“为什么,凯勒?”
“为什么我这么急吗?你刚刚才告诉我为什么。”
她摇摇头。“之前你为什么要慢慢来?跟你说,凯勒,有时你真是让家里的人
等得丧气。你不只是慢慢来,根本还是在拖时间。”
“我拖时间?”
“或许你没有,但旁观者看来就是如此。而这只是因为有个吃早餐的好地方,
或者汽车旅馆里面有HBO 频道。你慢慢来,是因为这样才能确定把工作做对。”
她继续说着,他则发现自己不断点着头。他懂了,因为他太急了,而默里已经
明白怎么回事,所以当凯勒动手的时候,默里已经伸手去拿枪了。如果那个抽屉一
开始开着,如果默里稍稍快一点或凯勒稍稍慢一点……
“我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担心的,”桃儿说,“事情过去了,而你结果也没
事。不过请你好好想一想。”
“我会想的,”他说,“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想你会的。”
“什么?”
“你又在弄你的大拇指了。”
“是吗?”
“很可笑的那只。我忘了你怎么称呼它的。”
“凶手大拇指。”
“你又在揉它,藏在其他手指间。”
“只是神经性的习惯动作罢了。”他说。
“我想揉它只会更糟糕而已。来,开心点,嗯?又没出什么事情,你同一天出
门又回来,如果论小时计费的话,我得说你简直像土匪。”
“我想是吧。”
“不过呢?”
“我在想埃尔伍德·默里。”
“绝对不要去想他们,凯勒。”
“我很少想。然而这个默里,他被杀死,毫无原因。”
她摇着头。“一定有个原因的,”她说,“他惹火了某个人。后来又弥补了过
来,可是这样能撑多久?他隔多久会再得罪哪个大人物而让人拿起电话雇杀手呢?”
“他看起来的确就是那种会得罪别人的家伙。”
“这不就结了吗?”
“我想呢,我应该很高兴你认得我的声音,”桃儿说,“好久没听到了,对不
对?”
“我想是吧。”
“我推掉了好几个案子,”她说,“因为闻起来不太对劲。不过这个闻起来就
跟早晨的咖啡一样香,而且我们一定是客户头一个找的对象,所以这次你不必老回
头提防了。要不要搭火车过来,让我跟你谈谈这件事?”
“等一下。”凯勒说,放下话筒。再度接起来时,他说,“对不起,水开了。”
“我听到笛音了。真高兴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那边有
空袭警报呢。”
“不,只是想泡杯茶。”
“我都不晓得你这么爱做家事,”她说,“你的烤箱里不会正好在烤蛋白奶酥
吧?有没有?”
“蛋白奶酥?”
“别管了,凯勒。把茶倒进水槽里,来见我吧。想喝多少茶我泡给你喝……凯
勒?你跑哪儿去了?”
“我没跑开,”他说,“这回要出城了,对不对?”
“在白原镇,”她说,“跟以前一样。搭城北铁路不到四十分钟。你现在都想
起来了吗?”
“可是工作是在外地。”
“这个嘛,当然啰,凯勒。我不打算在这个你称之为家的城市里替你订旅馆。
我们试过一次,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不能离开纽约。”
“你不能离开纽约?”
“这阵子不行。”
“你怎么了?脚踝上被套了脚镣吗?如果你离开你家就会被电击?”
“我必须留在纽约,桃儿。”
“你不能搭火车来白原镇?”
“这个可以,”他答应道,“总之我今天就过去。可是我不能接外地的工作。”
“会有一阵子,你刚刚说。”
“对。”
“总之,一阵子是多久?一天?一星期?一个月?”
“我不知道。”
“喝你的茶吧,”她说,“或许可以让你振作一点。然后搭下一班火车来,我
们谈谈。”
“我还以为我猜中了,”她说,“但或许不是。我原先以为有个你无法错过的
邮票拍卖会,会出现一些你打算收藏的邮票。”
“看在老天分上,桃儿。”
“怎么了?”
“那是嗜好,”他说,“我不会放弃工作去参加邮票拍卖会的。”
“是吗?”
“废话。”
“即使那张邮票是你想收藏的?”
“我想收藏的邮票有几千几万张,”他说,“多到我不必去参加任何拍卖会,
都还照样忙不过来。”
“但如果有那么一张邮票,是你绝对要拥有的呢?不过我想这样也没用。”
“对于某些收藏者来说,或许吧,但对我来说不是如此。总之最近我没花太多
时间在邮票上。”
“哦?”
“倒不是说我失去兴趣,”他说,“但会有一些高潮和低潮。我订了两本邮票
杂志和一份周报,有时我会每本从头看到尾,但最近我根本连看一眼都懒得。有几
个邮票商会寄给我包退的选购邮票,我还会挑一挑,但最近就只应付这个而已。其
他邮票商会寄给我价目表和拍卖目录,最近我连看都不看一眼就丢掉。”
“好可惜。”
“不,”他说,“那比较像是休息一下喘口气。我本来有点担心自己对集邮的
兴趣只是一时兴起而已,但是占星师叫我别担心。”
“你又去找那个占星师了?”
“我偶尔会打电话给她,如果有事情困扰我的话。她会大略看一下我的星图,
告诉我这阵子是不是有危险,或者其他的话,好解决我的困扰。”
“结果这回是邮票问题。”
“她说我的兴趣会像天气一样。”
“局部多云,有降雨的可能。”
“今天热、明天冷,”他说,“变化无常,可是不必担心。而且集邮很棒的一
点就是你可以放在一旁,爱搁多久就搁多久,随时想要就可以重拾,不必担心脱节。
不像搞园艺,你得随时跟杂草比赛。”
“我知道,那比跟邻居比阔还糟糕。”
“或者像虚拟水族箱,鱼就会死掉。”
“君子水族箱?那相反是什么,凯勒?小人水族箱?”
“虚拟,”他说,“虚拟水族箱。”
“那是什么东东?”
“是买来装在电脑里的,”他说,“安装之后,屏幕看上去就像个水族箱,有
植物和孔雀鱼和各种东西。你还可以加进别的鱼——”
“怎么加?”
“按几个键就行了,我猜。那就像个真正的水族箱,因为如果你忘了喂鱼,鱼
就会死翘翘。”
“会死翘翘?”
“没错。”
“它们怎么可能死掉,凯勒?首先它们就不是真的鱼,不是吗?”
“它们是虚拟的鱼。”
“意思是什么?它们只有屏幕上的影像,对不?就像电视节目一样。”
“差不多吧。”
“所以它们在你屏幕上游来游去。如果你不喂它们,然后呢?它们就会肚皮翻
白?”
“显然是。”
“你有这种东西吗,凯勒?”
“当然没有,”他说,“我没电脑呀。”
“我也是这么想。”
“我不想买电脑,”他说,“就算我有电脑,也不想要这种虚拟水族箱。”
“那你怎么会晓得这软件的事情?”
“我其实不太清楚,”他说,“只是看到一篇报道,如此而已。”
“不是在你那些邮票杂志上看到的。”
“对,那当然。”
“那如果不是邮票的话,还可能是什么?女人?凯勒,你还在跟那个妞儿约会
吗?”
“哪个妞儿?”
“我想这表示答案是没有,对吧?那个黑妞,不吃晚餐的那个。如果我用力想
的话,可以想起她的名字。”
“玛吉。”
“现在我不必用力想了。”
“她不是黑人,是老穿黑衣服。”
“很接近了。”
“总之我没跟她约会了。也没跟任何人约会。”
“或许也一样,”桃儿说,“猜猜怎么着?我投降。我一直在猜你为什么不能
离开纽约,结果跟你谈集邮踢到铁板,然后又转去聊喂鱼,我不想知道接下来会转
到什么话题了。所以让我问你一个或许在电话里面就该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能离
开纽约?”
他说了。
她的眼睛瞪得好大。“担任陪审员的义务?你,凯勒?你要去当陪审员?”
“我得去报到,”他说,“至于能不能被选去当陪审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多人被找去,但很少人选上。但一开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找去
呢?”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陪审团制度不应该挑你这种人当陪审员的,不是吗?”
“什么叫像我这种人?”
“做你这种职业的人啊。”
“如果被逮到就没资格了,”他说,“我想如果你曾犯下重罪的话,就没资格
当陪审员。但我根本不曾被检方指控犯下重罪,或其他罪名。我没被逮捕过,桃儿。”
“这是好事。”
“好极了,”他说,“人人都知道,而且任何官方记录都显示,我是个守法的
公民。”
“公民凯勒。”
“我的确很守法呀,”他说,“我逛街时不会顺手牵羊,不吸毒也不贩毒,不
会抢劫卖酒的杂货铺,不会拐骗别人。我搭出租车不会不给小费,搭地铁不会逃票。”
“那穿越车道呢?”
“那连轻罪都算不上,只是交通违规而已,总之我也没被逮到过。我有个职业,
嗯,你我都知道那是什么。但其他人都不晓得,所以不会害我选不上陪审员。”
“你不投票的,对不对,公民凯勒?因为我还以为他们是从投票登记名册里面
初步找陪审员的。”
“以前都用投票登记名册,”他说,“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以前我没接到过选陪
审团的通知。可是现在他们也用其他的名册了,监理所的和电话公司的,还有其他
不晓得什么。”
“你没车。而且你的电话没登记。”
“可是我有驾照。而且他们会用电话公司的账单记录,而不是电话簿。嘿,他
们怎么找到我的不重要吧?我收到了通知,星期一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得去报到。”
“今天是星期五。”
“对。”
“可以延期吗?”
“可以申请,”他说,“刚收到通知时可以的。但我想,说不定我根本不会被
选上,最近又没什么工作,我不想错过机会。”
“不能让你放弃资格吗?”
“那要看用什么理由。他们以前常常允许放弃资格。如果你是律师,或是你自
己一个人做生意走不开。剩下来大概只好告诉他们你怀孕了,而我根本不确定这样
有没有用。”
“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你的,凯勒。”
“最近没有人能放弃资格了。”他说。“两三个月之前,连市长都当上了陪审
员,你还记得吗?”
“看到过一些报道。”
“或许他可以找一些借口。老天在上,他是市长呀,他要做什么都行。但我猜
想他觉得这样对他的形象有利。想象一下,如果你被审判时看着陪审席,结果市长
就在那里。”
“我会当场认罪。”
“有可能。”他说,“我希望我能接这个案子。我可以施展一下。你知道好笑
在哪里吗?我本来想,好吧,我会去报到让他们选陪审员,好有点事情做。但现在
我真有事情可以做了,可是却没办法做!”
“这个案子很不错耶,凯勒。”
“说来听听吧。”
是在巴尔的摩,所以搭飞机到那里要不了一个小时,或者搭火车不到三个小时。
火车比较舒服,而且如果把出租车来回机场的时间算进去的话,两种方式都差不多。
而且你上火车时不必出示身份证明,可以用现金买车票而不会引起任何注目,更别
说一堆保安措施了。考虑过所有状况后,凯勒认为火车占有绝对优势。
巴尔的摩有个区,名叫费尔斯岬,是那种时髦异国风情的区域,近年逐渐吸引
观光客和商人,而且——“你在点头,”桃儿说,“你知道那一带吗?你什么时候
去过巴尔的摩?”
“几年前去过一两次,”他说,“可是去了就走。不过我从电视上知道费尔斯
岬。有个警察剧集的背景就在巴尔的摩。”
“现在没播了吗?”
“正在回放,”他说,“在电视法庭频道,一星期播五天。”
“凯勒,你常看电视法庭频道吗?当成尽陪审团义务的准备?算了。”
她解释,那里出现了城市某些地带发展过渡期的惯见冲突,某些人拼命想把每
个加油站和热狗摊都列为保护古迹,其他人则急着想把整个城市拆光光,好盖上公
寓大楼和主题餐厅。有个叫艾琳·麦克纳马拉的女人特别活跃,急于反对或推动发
展计划;她的对手那一方有个人最后决定,第一要务就是让她闭嘴。
虽然都市发展委员会的听证会上有许多冲突,还有许多记者会的放话,但到目
前为止,这些争论都没有演变为暴力。所以麦克纳马拉没理由要提防。
凯勒想了想,他说,“你确定他们没找过其他杀手?”
“我们是第一优先。”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麦克纳马拉最好别买任何长时间播放的唱片或影碟,因为我们接了这个
案子。”
“你就这么说吗?”
“当然不是,凯勒。我这么说只是要让你今天开心点。”
“今天是星期五。”
“哦,那反正我讲的也顺便可以提供给星期六。《读者文摘》上有篇文章,《
演讲妙诀》,或许是那篇文章给了我一些想法。”
“我的意思是,今天是星期五。我今天晚上可以南下去巴尔的摩,还有星期六
和星期天可以利用。”
“星期天晚上再搭火车回来,这样星期一的光明早晨,你就可以去尽你的公民
义务了。”
“我就是这么打算。”
“麦克纳马拉可别买长时间唱片,也别买绿色香蕉。不知道,凯勒。我喜欢这
个案子却又不喜欢,或许你懂我的意思。”
“我不确定懂。”
“那我就要告诉你三个字:圣路易。”
“噢。”
“那次的案子很快,当天来回,不幸的是……”
“这个客户确定过不会反悔吗?”
“关于这点,他确定过了。我逼着他确定的。但匆忙赶时间的坏处,不只是反
悔不及而已。如果你去巴尔的摩,记挂着自己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要完工的话…
…”
凯勒懂了。如果你不时感受到脑袋有个时钟在滴答作响,那绝对不会是好事。
“我不想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他说,“但假设今天晚上我南下过去那儿,
周末就在那边看看。遇到有机会把工作结案,我就下手了。如果没机会,我星期天
晚上就搭火车回来。”
“然后我去叫客户自己想办法另请高明?”
“不,你跟客户说我接了这个案子,工作会完成。陪审团义务又不是终身职。
能花多少时间?”
“洛杉矶那位女士被选上担任辛普森杀妻案的陪审员时,也是这么说。”
“我下个周末会回到巴尔的摩,”他说,如果必要的话,“还有再下个周末,
到时候我已经尽过公民义务了。客户这次有给时间限制吗?”
“没有。他不希望那个女人到了老年才死掉,但是合约里没有关于期限的条款。”
“所以顶多就是两三个星期,如果有任何问题,你就告诉他们我在巴尔的摩,
想确定能把工作给圆满达成。”
“而且你这段工作期间,还有走运的机会。”
“走运?”
“著名的凯勒幸运啊。麦克纳马拉有可能中风或被电车撞死。”
“在巴尔的摩?”
“随便啦。哦,还有,顺便告诉你,这回不必搞成自然因素,事实上如果以非
自然因素更好。她应该成为一个反面教材。”
“给其他人的警告。”
“诸如此类吧。”
他点点头。“这回我不会赶时间了,”他说,“可是我希望这个周末就搞定。”
“我还以为你希望能慢慢来呢。”
“有时候,”他说,“可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那家位于舰队街的酒吧名叫“对位法”,差不多就是费尔斯岬的心脏地带。凯
勒走进去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方面他奇异地觉得回到了家,好像他曾经在
这家店里享受过许多欢乐时光。同时他又觉得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并不安全。
看上去当然是够安全的了。里面有二三十个顾客,男的比女的多。大部分是白
人,大部分是三四十岁,穿得很随意,心情轻松。凯勒去过那种酒吧,你一进去就
晓得半数顾客有前科,厕所里面有人在吸古柯碱,午夜之前会有人拿酒瓶砸另外一
个人的头。但这里根本不是那类地方,也没有那类顾客。没有骗子,没有警察,只
有一般老百姓。
然后他明白了:警察。他一直感觉这里似乎该挤满了警察,下班后几个警察结
伴来这里喝酒消除压力,还有其他警察坐在吧台喝啤酒和鸡尾酒。他明白了,都是
那个该死的剧集。剧中的警察合伙开了家酒吧,有很多轻松有趣的情节,他以为自
己就刚踏进那家酒吧。
这会是那家吗?显然现实生活中,那家酒吧不会有一大堆警察,但有可能那个
节目就是在这里拍摄的。只不过并不是,陈设和布置都不一样。这不过是一家酒吧,
很干净很舒适,现在你终于搞懂是哪里好像不对劲了。
他坐在高脚凳上,喝他的啤酒。
像这样不必赶时间,应该会很好。这一带是那种他会喜欢上的地方,就算他之
前没从电视上累积好感也一样。他希望自己赶紧完成这个工作,但不只是他告诉桃
儿的原因而已。
艾琳·麦克纳马拉有可能主张保存传统,也可能主张开发,事实上桃儿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但他猜,大概有九成的几率,是她希望保留费尔斯岬既有的面貌,而
他们的客户则想盖饭店和大型购物商场,而且引进连锁店。因为开发一个地区才是
利益所在,而不是发起阻挡行动,坚拒改变。
这不必然表示她是个好人。凯勒知道世事并非恒常如此。她私底下可能非常难
搞,唠叨丈夫,打小孩,毒死公园的鸽子。但就费尔斯岬的未来而言,他喜欢这地
方保持原来的样子。
当然,这是假设她主张保留传统,这一点他其实并不知道。他觉得就保持这样
好了,他并不真想知道其他的。因为他有种感觉,他若愈了解艾琳·麦克纳马拉,
他就愈不想去完成这份工作。
如果在他必须返回纽约前,她没出现,整件事会比较容易点。
真可惜,因为他必须承认他喜欢这里。这不是电视剧集里面的那个酒吧,他之
前也没来过,可是他仍感觉到奇异的舒适。他在纽约没有最喜欢的酒吧,也很少去
酒吧,但不知怎地,他觉得“对位法”这个酒吧比纽约任何酒吧都来得舒服。这不
是很好吗,有个你每天会去的地方,在这里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而且——不,他
心想。那是另外一个电视剧集,而且也同样并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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