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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我是全科西嘉岛上唯一的忙人?从我睡眼惺忪地来到拿破仑林荫大道,登
上开往普罗普里亚诺的长途汽车后,已经在拥挤不堪、老是停车的车厢里捱过了漫
长的一个钟头。车顶上堆着一大堆邮袋、啤酒箱、圆盖的旧箱子、钓鱼杆和几卷金
属鱼栅,甚至还有一架几经捆扎、用自行车内胎垫着的手风琴。
汽车喷着黑烟,好容易才开动起来。我是头一个上的车,坐在紧靠司机后面、
看来最适合于休息的靠窗位置上。汽车沿着港口行驶着。吊车正在从一艘货轮上起
吊木箱子。卡车按着喇叭,从老式驴拉斗水车队里挤出一条小路。重心不稳的驴车
上满载着柴禾。当我们这辆摇摇晃晃的庞然大物驶近时,一些皮肤黝黑,戴着黑帽
的路人赶紧跳到人行道上去。
长途汽车轰鸣着穿越塞奇亚山口。蓝色路牌上的路标被顽童用石块砸得模糊不
清。一路上我为山景所吸引,已全然没有睡意了,便抬眼向高不可攀的花岗岩峰顶
眺望。
山路继续往上盘去。离路边几米远处,不时闪出几座巴罗克风格的白乎乎的坟
墓,那孤独寂寥的情景令人怆然。
“您要不要凉快一下,教士先生……”司机在一个很古老的村口放慢了车速,
回过身来问我。我看见路牌上写着“卡乌罗”。中世纪城堡的遗迹从山丘上向下伸
展着。
“为什么,”我问,“是停车吗?”“要把邮件卸下来。按老规矩,我们都要
到瓜尼奥大妈家喝上一小杯。”那就按老规矩去喝一小杯吧。我拎起长袍下摆,抬
脚踩到踏板上,安然地跳到地上。一块生锈的简易招牌钉在花岗岩上,指向此地唯
一的一家咖啡店。门口聚集了一群欢迎的人们:老人们穿着深栗色的立绒裤,老式
法兰绒腰带紧束着腰部。猜不出年龄的女人们穿着黑色长裤,头巾紧裹住消瘦的脸。
一番拥抱问候后,人们扛起箱子,又走上了乡间小道。
我极力当心着长袍的下摆,穿过一间幽暗的大厅。厅里靠城堡厚墙枪眼里透出
的光亮照明,并吹进一股地窖的凉风。我来到熏黑的栗木柜台前。头顶的小梁上悬
挂着火腿和香肠。我的出现使脸色苍白、留着长发的年轻人感到很惊奇,但并未表
现出任何不快。他给我倒了一杯温热微苦的咖啡。
停车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反正无所谓。在这里,我应该学会消磨时光。
何况,萨尔坦的瞻礼仪式要到夜里才开始。整个旅途中,我听到的尽是这件事。
在此地,马耳他人要是看见我穿着教士服坐在暗头里,他也认不出来的。
是啊,要是马耳他人在这里就好了!说实在的,对此我是不信的。我决不像胖
子那样乐观。博迈特监狱的逃犯纵然是一个最狂热的天主教徒,我看他也不会在耶
稣受难瞻礼上露面的。部长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我回到车上就座。复活节前后的科西嘉开始热起来了。穿着一身长袍,我已经
出汗了。那边,蓝色大海彼岸的巴黎正是雨季。10 点正。玛丽丝,我的爱妻,金
发的玛丽丝一定以为我在丛林里失踪了。要是普罗普里亚诺的旅馆里有电话,我得
设法打电话把近况告诉她。
“您下来凉快一下吧,教士先生?”这玩笑还有没有完?从阿雅克肖到普罗普
里亚诺至少有七十公里远。对这种乌龟爬行式的车速,数不清的停车,老是在山沟
边或掩映在绿橡树林和胡桃树林中的村庄里歇脚,我已经受够了。
汽车经过满布橄榄树的山间小镇奥尔梅托后,我开始昏昏欲睡起来。我的脑袋
轻轻地摇晃着。一个突然的180 度大转弯惊跑了我的瞌睡。普罗普里亚诺教堂的钟
声撞击着我的脑袋。中午了。一长排酒吧间出现在港口的边缘地带,片片细沙滩从
两侧向海边伸展开去。我真想下海去洗个澡。
我饿了。餐厅兼旅馆的消费水平似乎很适合我领的出差费。我走到平台花丛中
的一棵橄榄树荫下,躺倒在铁椅子上。
我闭上了双眼。这就是科西嘉岛迷人的魅力吗?顿时,马耳他人的形象出现在
我那忧郁的脑海里。
博迈特监狱比不上令所有美国越狱犯畏惧的阿尔卡特拉斯岛苦刑监狱,不过其
构造也足以使企图越狱的犯人们灰心丧气的了。这个要塞建筑在俯瞰马扎格村的群
山之中。多米尼克·坎布齐亚透过铁窗栅栏,焦虑不安地眺望着松涛起伏的松林。
这松林被唯一一条曲折蜿蜒的兽迹小径对称地隔开。小径通向一个采石场。在阳光
的辉映下,这采石场就像碧海中的几个小白点。
望着这单调乏味的景色,他苦思冥想,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有一个逃跑的机
会,必须在重罪法庭受审前抓住这个机会。卡洛蒂律师早已指出了这一点。自己的
矢口否认,同伙临死前为时已晚的翻案,长于此道的老律师的狡黠辩护词和玩弄的
法律把戏,这一切不会对埃克斯省的法官们产生任何影响。代理检察长所希望的是,
把这个讨厌的,令人头疼而又危险的被告送进高墙大院里,关得越久越好。马耳他
人的全部行径,无论是已经掌握的还是未揭露的,猜想的或是已证实的,隐匿的或
公开的,都足以够得上社会公敌的称号。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卡洛蒂强调说,“因为虽说法庭有时会因证据不足而
宣告你无罪,但更多的情况下,总是当作事实犯罪来判决的。”马耳他人根本不需
要了解律师的行话也能懂得:法官是不会对他高抬贵手的。
接连几天、几星期、几个月,多米尼克一直站在与监狱长楼一样高的三楼,向
窗外观察着。监狱长的住宅跨建在围墙上,比巨大的监狱大门还要高。
马耳他人常常想方设法到这里来窥视。他不厌其烦地把地形、出入通道仔细地
记在心里,注意观察看守们的习惯,还背下了博迈特监狱的狱规。他的脑子里堆满
了那些最大胆、最疯狂的计划。只要一翻越这可恶的高墙,什么都好办了!他只有
在马赛才能找到朋友。他们一定会乐于为他搞一张可靠的身份证。这样,就能躲过
警察在老港酒吧和贫民窟里对他的搜捕……。他对自己的逃跑计划很有信心。忠实
的多丽丝可以保证内外联络畅通无阻。她负责定期提取存在煤炭商处那笔款子的利
息。其余的事,弗朗索瓦·马康托尼会办妥的。弗朗索瓦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这位
末代爵爷会以其名闻遐迩的潇洒和出色的手段,把逃犯安全地送往国外。被判处终
身苦役的西尼巴尔迪和达拉皮纳就是在他的帮助下逃脱的,他们至今仍感恩不尽。
一旦警察们放弃搜索,一旦多丽丝完全摆脱了盯梢者并和他最终重逢时,马耳
他人也将要求弗朗索瓦把他护送到热带国家去。那里的警察腐败透顶,完全是流氓
当道。
马耳他人闭起双眼,憧憬起椰子树和细沙滩,等待着时机到来。一旦越狱成功,
他就要去永远是蓝天的加勒比海定居。以他的聪明和勇气,他完全能够把边境的警
察嘲弄一番,然后化名登上飞机,平安地在热带地区安下身来,把别人家几代人积
蓄下来舍不得花掉的金钱挥霍一空。
马耳他人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忘记观察周围环境。他充分利用了犯人所有的出入
机会:去马赛法院接受提审,在看守严厉的空旷大院里放风,去医务室看病。——
这些多少都算是合法的理由。他熟悉了监狱建筑物的位置。他被囚禁的那幢楼四周
是一条由两个看守日夜巡视的天桥。他已经摸透了他们的行动规律。每个人负责这
幢四层楼牢房的一半地段。他们一起从同一个角度出发,分别沿天桥两侧巡视,走
到楼后会合。交谈几句以后,又背对背朝反方向走去,接着又回到原来的出发地点。
按照看守长的命令,在马耳他人窗前走动的看守始终是同一个人。
他了解到一个重要细节:每隔半个月的那个星期二夜里到星期三,站岗的是个
科西嘉人。
马耳他人很自然地隔着栅栏和他交谈起来。他得知这个看守是卡伦扎那人,和
盖里尼及卡洛蒂律师同村,他们的表亲比比皆是!记起来了,这位脸色像摩尔人的
看守奥里维西还是比斯丁卡的表亲。卡洛蒂不久前曾救过比斯丁卡的命。他又是安
托瓦纳的表侄孙。
马耳他人怎能不欣喜若狂呢!这个看守再也不会去倾听锯条在栅栏上发出的锯
锉声了。
苦刑监狱里万籁俱寂。只有正面走道上几盏暗淡的小支光灯泡在黑暗里闪现着
阴森森的微光。一旦窗栅栏全部锯断,那就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了……
监狱方面在马耳他人的牢房里安插了一个很厉害的犯人维克多·斯帕拉齐。他
也将因重大盗窃罪而受到重罪法庭的判决。这是一个面相粗野、冷酷可憎、很难相
处的家伙。他同意参与越狱。
马耳他人从左脚的帆布草鞋底下抽出一根锯条片。这是卡洛蒂律师在前次接见
时特意带来的。他费劲地锯起铁栅栏。锯到第九十下时,他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淋,
再也动弹不了。斯帕拉齐接着再干。又过了一个钟头,紧贴水泥框的断口已经很明
显了。
“安托瓦纳的卡迪莱克牌轿车4 点正停在市政议会前的圆形广场上,”卡洛蒂
对他说过,“你从采石场上车。如果提前出来了,就先到瓦隆大街,找到右面最后
一幢正在建造的低租金住房,躲到地下室里去。”可多米尼克清楚,在此之前,必
须翻越两道十二米高的围墙,中间还有一条警戒通道。
单独一人要越狱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两个人合伙就值得一试了,虽然这充满了
艰难和陷阱。
马耳他人已经预见到了一切。他检查了每一块墙砖后发现,分隔少年犯管区牢
房的墙很容易翻越。他欣喜地注意到,在少年轻罪犯的院子深处,监狱当局正在建
造一幢两层楼房,其屋顶与第一道围墙一样高。这样,只要爬上6 米高,就可以来
到庞大的要塞大门之上。6 米高度,对一个普通犯人来说是够呛的。可对于马耳他
人这样智能出众的人,只不过是小试身手而已。
过道上,奥里维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斯帕拉齐想第一个从用力扳开的栅栏里
钻出去……开口太小了。他的腿和屁股悬空着,但双肩卡住了。
马耳他人始终很镇静。
“把衣服脱掉,”他命令道,“我会把你的衣服扔出去的。”他用右脚死死顶
住斯帕拉齐的光肩膀。这一次,身体终于通过了。斯帕拉齐拽着用毯子条接起来的
绳索,滑到了二楼屋顶上。他举起手臂接住已在三楼栅栏解开绳结的马耳他人的双
脚,准确无误地抱住了跳下来的马耳他人。时机到了。
看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两个逃犯屏声息气。躲在阴影里。等脚步声一离远,
斯帕拉齐赶紧穿好衣服。多米尼克把绳子绕在腰上。他们从小屋顶上跑到巡逻过道,
幽灵似地穿了过去。
现在,他们正极力在分隔放风院子的墙顶上保持平衡。两人伸着双臂,避免掉
下去。不管摔向哪一边,都不是闹着玩的。
奥里维西的伙伴的脚步声渐渐传来。两个逃犯赶紧俯伏在荆棘丛里。看守没有
察觉,从他们头顶上方走了过去。等他的身影一消失,斯帕拉齐立刻蹲到墙脚下,
用身体充当短梯,让马耳他人踩着自己的肩膀和头顶,敏捷地爬上去,骑坐在屋顶
上。马耳他人放下绳子,让斯帕拉齐用脚踩着墙面攀绳而上。
他们从墙上跃入少年犯放风的院子,跑进尚未竣工的空房子里,找到了施工用
的活动扶梯。他们迅速来到屋顶,把扶梯贴着围墙放下去。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下一步更加困难。
必须穿过内廊,才能到达第二道围墙上,然后从那里完成走向自由的一跃——
要是能够把充满惊险的越狱称为走向自由的话!
马耳他人喘着气向斯帕拉齐解释道,扶梯太短,不能够横放下来当天桥。
“只好从横跨在两墙之上的看守长房间那里过去了。”多米尼克开始匍匐而行
……这50 米的开阔地带真够长的!双手和膝盖都渗出血来了。他的心愈跳愈快:
生路就在那边,就在围墙外面。
斯帕拉齐不如马耳他人那样敏捷轻柔。他已经疲乏不堪。他不住地喘息着,很
难跟上马耳他人。多米尼克只好停下来等他。夜空纯净,星星似乎向他谈起了多丽
丝。月光下的地中海又使他回想起那两座岛屿:马耳他和科西嘉。他或许还想到了
另一座岛屿……他俯卧在地上,紧紧抓住房屋的檐口,倾听扔出墙外的绳子在空中
发出的声响。他发现绳子太短了。长度差2 米,也许3 米。
不能再多想了!
“你贴墙倒挂下去,把绳子给我,我先滑下去。”掌心被绳子摩擦得的疼难忍。
在离地四米时,毯子条接成的绳索断了,他顺势坠了下去。
在马耳他军用码头闯窃时,多米尼克还遇到过别的惊险场面。从幼年起,他就
喜爱运动。经过十来年的跳跃训练,他的肌肉才变得像弹簧一样既灵活又结实。他
只不过稍稍晃了晃身体,就从地上弹跳了起来。
上面,慌乱的斯帕拉齐仍然拽着那段绳子。马耳他人用一块石头绕起坠落时带
下来的绳头向上扔去,心里一个劲地祈祷:别扔到院里去。极度绝望的斯帕拉齐居
然一下子抓住了。他匆匆把两个头连结起来,在檐口上打了个双结,就往下滑去。
多米尼克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幸好,这次绳子没断。
他们弓着背向松树林奔去。不一会,警报声大作,探照灯把监狱围墙照得通明。
此时,在连接卡西斯的格朗兰瓦尔松林的荒凉小道上,两个逃犯安坐在安托瓦纳的
接应汽车里,舒坦地喘着粗气。
马耳他人重演了马迪厄·科斯塔的朋友,他的同乡保尔·达拉皮纳的惊人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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