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认为他不会再问那个问题了,”摩斯说,“恐怕我不得不越俎代庖了。”
“你这么做有必要吗?”我说。
“别开玩笑了,即使等真正的庭审开始之后,也不会有更难回答的问题了,你
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答案。”
“如果没人提出这个问题,它又怎能伤害到我呢?”
“因为问题就摆在那里,克里夫,无论是否有人提出来。他们会看见你,他们
也会看见他;然后他们会看到那些照片,于是他们自己就会提出问题。所以,我要
先发制人。你要把你的话再说一遍。清场,把他带到这儿,我会让你看看,那是怎
么发生的。耶稣,我爱死这句话了。你不是用轻率或傲慢的语气说的。甭管你干什
么,只要别藐视法庭就行,这是底线。你就这么说,就好像毫不怀疑这次结果会和
上次一样。我甚至有点想请求法庭准许,为你们俩特设一个拳击台了,仅仅是为了
陪审团的利益。这把戏有点冒险,不过它可是很有看头的。
法庭永远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不过这肯定会让他们明白,我们想说的到底是
什么。只要你说出这话,并且说话算数,陪审团就再也忘不了了。甭管那个坐在法
官席上的老头,他再说什么,也都没用喽。“
我们坐在莱文办公室对面的小咖啡馆里,对我的证词做事后检讨。莱文把我整
个下午的时间都占满了:现在4 点半,街灯全亮了。很难相信,今天早上我还在俄
勒冈。
我觉得沮丧,仿佛我失去的不是一个下午,而是整个一周。
“下一次别再这么恶狠狠的,”摩斯说,“放松点。就当这是一场受欢迎的比
赛,事实上,庭审也经常会变成这样。我知道对你这样的老古董来说,这有点讨厌,
不过一个适时的微笑,只要不是强挤出来的,有时的确会带来巨大的好处。”
我向他回以很白痴的一笑。
“就是这样,”摩斯说,“现在你明白了。没人会作出对弱智人土不利的判决
的。”他作手势添咖啡。“跟我回家吃晚饭吧。”
听起来不错。他们都是好人,摩斯和他的妻子帕蒂,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我
救的那个女儿已经十九岁了。
她是个护林员,大自然的女儿,一个可爱的姑娘。我已经好久没见她了。
不过今晚不行。“我想我得干会儿活儿,”我说,“我得好好利用一下今天剩
下的宝贵时间。”
“你真是个A 型血的人,克里夫,”摩斯端起咖啡说,“你最好能学会放松,
伙计,不然的话,面对你自己身上的事,总有一天你会笑不出来的。”
那辆兰博基尼停在莱文的办公室前。当时我正看着窗外。莱文正准备收工,而
杰奇·纽顿和芭芭拉·克洛维—尔从车里走了出来。今天的丹佛天寒地冻。最初他
们在门口挤作一团,接着莱文指了指那家咖啡馆,于是他们横过马路。摩斯肯定看
见,我的身体开始绷紧了。他朝我看的方向望去,不过我们什么也没说。当他们走
进咖啡馆,响起了一阵柔和的门铃。这间馆子人很多,惟一空着的几张桌子都远在
墙边,他们必须得经过我们这儿才能过去。莱文看见我了,于是有点犹豫。他对杰
奇说了些什么,接着他们全都看过来。杰奇笑了,说了些什么。他指着一张桌子,
随后全都朝我们走来。芭笆拉从我两尺外走过。这几个星期,我一直都没见过她。
现在她看起来形容憔悴、筋疲力尽,了无生气。
“嗨,芭芭拉。”我说。
她不敢看我。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杰奇一把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强行从我们这
张桌子推开。他们在远处一个角落坐下,离我们这儿不能再远了。
摩斯的目光越过糖罐看我。“那就是克洛维尔?”
“就是这位女士。”
“她看起来快要精神崩溃了。”
“一旦杰奇缠上你了,你是不会剩下什么活路的。”
“等我开始对付她,杰奇就需要再露一手了。我真的觉得你没必要为她担心,
克里夫。如果那是他们的主要证人,那他们就该有麻烦了。”
尽管我不太信他的话,不过还是很高兴听见他这么说。摩斯并不了解,芭芭拉
对杰奇的恐惧,已经是根深蒂固了。我知道这种恐惧,甚至压倒了被指控作伪证的
威胁,或者公众的嘲笑。我想,这种恐惧可能跟求生欲望同样强烈。如果这种恐惧
持续下去,而且一直看不见尽头的话,那么死亡,对她来说可能更有吸引力。
“看来你不太相信我的话,”摩斯说,“我向你保证,克里夫,我懂得怎么跟
她这种人打交道。”
“是的,可是这以后她会怎样?”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你错了。你知道,她惟一的过错,就是被吓得脑子不好使了。”
“她惟一的过错就是,她是一个自私的撒谎鬼。为了把自己的压力卸掉,她会
不惜毁灭你或任何人。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同情她这种人。”
可怜的芭芭拉,我看着那头的她,自言自语道。
“还要点咖啡吗?”摩斯说,“我本想回家的。不过我不想示弱,让那些混蛋
以为赶跑了我们。咱们再喝一杯吧。”
我又要了一块苹果派。我们闲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中年以后,摩斯开始
钓鱼了,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掌握飞竿的技巧。出于礼貌,他问我图书买
卖如何,我告诉他,很大程度上就像在城里钓鱼。每个周末的早晨,垂钓者和书探
子都要做一系列同样的动作,并经历同样的感情波澜。对他们两者来说,好收成意
味着至少一打以上的战利品。寻找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追逐本身就是回报。
我瞟了一眼莱文和杰奇的桌子,他们正盯着一堆文件和案情摘要。芭芭拉坐在
他俩中间,眼睛盯着那杯无底洞一样的咖啡。似乎,如果她盯得足够深足够专注,
尼斯湖怪随时都会浮出水面向她微笑。杰奇对她说了些什么,随后她点了点头;他
又说了句什么,她看着他的脸色,就像在看一头怪物。接着,她望向我。即使隔着
牛个屋子,我也能感到她的痛苦。我试着朝她微笑,并且忍不住冲她眨了眨眼。
她道了声歉,然后起身走向狭窄的走廊,盥洗室就在那里。
那一刻,我脑海里能想起的,只有莎士比亚的名言,懦夫在真正的死亡之前,
其实已经死了无数次。
死亡出现在我的脑海。
突然我觉得很不自在。
摩斯正讲着他这个夏天最精彩的一次钓鱼旅行。我应该去钓鱼,他说,对我们
这些A 型血的人,这是一种很好的治疗方式。如果你有丰富的想像力,并且想适当
地破破例的话,淘书的过程从表面看来,也许跟钓鱼有些相似之处。可它毕竟,是
太过于紧张了,我需要些能帮我放松的东西,摩斯说。
杰奇·纽顿在远处墙边盯了我很长时间。我不甘示弱地回敬他。莱文一边说话,
一边把文件推来推去。摩斯正絮絮叨叨,谈论着他新发现的一种鱼饵,鱼能够闻到
它的气味。一个女服务生把纽顿点的东西端了上来,并且开始在两位绅士和芭芭拉
的空位子前摆餐具。
“她在里面可呆了有一会儿了。”我说。
“谁?”
“克洛维尔。”
我起身,向盥洗室走去。摩斯在我身后叫着:“嘿克里夫,你他妈的觉得自己
在干吗?”他的声音有一丝忧虑,似乎他也能闻到死亡的味道,这声音和我内心深
处突如其来的感觉,完全契合。我经过杰奇的台子。杰奇和莱文两人紧盯着我,目
送我走进那条黑暗的走廊。
我喊着芭芭拉的名字。
走廊两边的门上,有不同性别的标志:裤子和裙子。
我敲了敲裙子标志的门侧耳倾听,接着推开门往里窥视。
“芭芭拉?”
我盯着厕所隔间的外墙,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可是没有丝毫回应。“嘿,我
进来了。”说完我就这么做了。
我顺着那排厕所隔间巡视了一圈,她就在那儿,坐在地上。
她手里拿着一柄小手枪,用那种劲头盯着它,就好像一个学医的学生,在毕生
第一次手术前,紧紧盯着一把手术刀。
眼泪在她脸上淌。她举起枪,对着枪管往里看。
“嘿,”我伸手说,“别那么干。”
这是一柄小巧的点22左轮手枪。不用费劲,也用不着持枪许可,你可以在丹佛
任何地方买到它——一种体积很小的枪,专为妇女和儿童制造,不过足以胜任她脑
子里想做的事。
“嘿,芭芭拉。”我说。我努力挤出微笑,心里却没丝毫把握,不知道这笑容
能不能看起来足够真实。这笑容的确是真的,不过却充满了恐惧。我温柔地说,
“你知道魔鬼辞典是怎么解释自杀的,甜心?对暂时的问题的永久性解答。这对你
可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会给我带来安宁,她似乎这么说。我又走近了一步,心里开始盘算,我的机
会到底能有多大。如果我猛然冲向她,那么,我可能会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在她
扳上并且扣动扳机之前,把她抓住。也许她并不怎么了解枪支,——我方得一分。
可是我离她还有十尺远,——对方得一分。
“听着,我有一个好主意,”我说,“把那东西放回你的手袋,让我带你离开
这儿。咱们可以到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好吗?好吗?芭芭拉?我
们会谈妥的。
如果我不能帮你找到十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那咱俩再——块儿自杀。还有比
这更合理的建议吗?来吧,芭芭拉。我要请你吃一回豪华大餐,然后咱们一起,携
手并肩把所有难题统统解决掉。我知道的,你不会想这么做的。“
我闭上了嘴。她已经扳上了扳机,我惟一的希望也消失了。我觉得胸口一阵发
紧,几乎就像透不过气一样。
“芭芭拉,求求你……听我说……嘿,看着我。”
她抬头了。她的痛苦又一次像灯塔般,照亮了整个厕所。
“我向上帝发誓,咱们有办法摆脱这一切。”我说。
“我发誓一定会有办法。我向你保证,不过,你可一定得做聪明事呀。”
从她眼中,我清晰地看出,她正处于崩溃边缘,只差一点点。我见过三个人自
杀,到最后阶段,对于即将到来的选择,他们都会毫不迟疑。他们看来如出一辙,
都是一副彻底绝望的模样。
我要失去她了。
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冷硬干涩,说出的字句也断断续续毫不连贯:“我留了张
字条……它会帮你洗脱……支持你所说的一切……”
“如果你这么做了,那留什么字条也他妈的毫无意义,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芭芭拉,你在听我说吗?”
“没有。”
“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芭芭拉,让我向你证明我是对的。我甚至不会把
枪拿走的,我有这个信心,你千真万确绝绝对对会改变主意的。让我告诉你一些事
儿。
纽顿拿我一点招都没有,我也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毫毛的。
我有那狗杂种想不到的办法,我能把他修理得很惨,比上次还要惨一百倍。把
枪拿开,让我告诉你,好吗?“
枪已经对准她的太阳穴,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她就要这么干了,我却阻止不
了她。简威,要是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建议,最好立刻就说,因为,再也不会再有什
么该死的明天了。
“我认识一个家伙,他能够让纽顿后悔见过你。我不开玩笑。那天我跟你说的
时候,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把枪放下点,让我说完,让我把话说完好吗,芭芭
拉。纽顿善于利用法律制度,他能把整个制度玩弄于股掌之上,有金钱,有一个精
明的律师,他知道他有什么权利,老杰奇一点儿也不含糊。法律制度全让杰奇。纽
顿这样的人渣收买了。所以,我们要在制度外想点办法。我当警察的时候不能这么
干,不过现在我不是警察了,我他妈的现在肯定能了。咱们要按杰奇的规则玩他的
游戏,明白吗?而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百分之百会后悔的。他再也不能碰你一下了。
这是最关键的。等我们把他搞定,他就再也不敢瞅你一眼了。”
“你不了解他,”她说,“你不知道他都能做些什么。”
“哦,我了解。不过至少,我还知道他不能做什么。”
她张开了嘴,可是什么也没说。我听到有个女人从我身后走来,在洗手池突然
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那个女人说。
“出去。”我说。
她没动。我能听到她在我身后,我能听到她的呼吸。
“女士,你最好照我说的做。转身走出去。”
她走了。这回动作很迅速,我听到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马上该有人来了。”芭芭拉说。
“别担心。谁也不能靠近你。”
“警察……警察会来的。”
“我会陪你过去的。现在这样,并不算什么大事呀。”
我们对望着。我强烈希望,自己的样子看起来足够真诚。我听到远处传来一些
噪音,一个女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还有些尖锐、兴奋的声音。咖啡馆外,遥远
的某处隐约传来一声警笛。
“他们来得倒快。”芭芭拉说。
“一个电话他们就能到,甜心。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巡逻车。”
“简威……”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在这儿。”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你肯定会这么想的。可现在你不能做这种决定。你根本不知道别的选择是什
么样,你甚至还没给过我一次机会呢。”
这时她的声音充满了怨恨。“你本来有很多的机会你什么也干不了……”
警笛声越来越大。我知道,如果警察冲进来,她肯定会自杀的。我可能还有两
分钟的时间,但她能否放弃我可毫无把握。
她把枪放进嘴里,我知道,我的时间用完了。
最后一次恳求。我绝望地叫道:“芭芭拉,看在基督份上,别这样做!”
她眨了眨眼。
“别这么做,”我说,“求求你了。”
然后我看着她……慢慢地……从悬崖边上缩了回来她颤抖着。枪从她的嘴里拿
了出来。
我伸出手。她什么也没做,枪上的扳机仍然扳着不过现在,她拿枪的手虚弱地
搁在大腿上。
我碰到了她。我用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并且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我跪下来,
注视着她的眼睛。
外面,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伸手围住她的肩膀,帮她站了起来。“咱们一起见他们。”我说,“现在把
枪给我,我来带你出去。”
这时门开了。杰奇·纽顿站在我俩面前,挡住了去路“滚开,纽顿。”我说。
他还是站在那儿,脸上充满了蔑视。
“滚。”我说。
他轻笑一声。“愚蠢的婊子。”
我还来得及阻止之前,芭芭拉举起那柄枪,给了他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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