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正是早晨,他们坐在餐桌旁,努力不让目光去看简买夹的两只箱子。
费尔克打破了沉默。“我们不该为食物之类的留点钱吗?”
“不用,”她说。“待客有待客的规矩。以后什么时候,我会给麦蒂一件礼物。”
“就像你给温德尔的礼物一样?”
“对。”
“我知道这个问题听上去很怪,不过假如我们就待在这儿,又会怎么样?不去
其他地方了,行吗?”
“最终还是会有什么事发生的。你会生病住医院,或者这儿的当地官员会注意
到你,开始悄悄打探。又或者,你会得到一张超速罚单。”她忧伤地笑着。“我们
必须把你安顿下来。”
有敲门声。简去开门,看到莫霍克人卡尔顿在前廊上。费尔克起身,把他们的
行李拿上卡车。他们开车来到麦蒂的农舍,简跑了进去。
麦蒂正在炉灶前。电视里播着肥皂剧。“嗨,简妮,”
她说。“这么快就离开我们啦?”
“要走了。”
麦蒂上前,大力拥抱了她一下。简能闻到鸡毛和面粉混合新鲜空气的味道,这
味道在她清晨干活的时候吸到了她柔软的大围裙上。当她手臂伸直,把简推远些仔
细端详的时候,她说,“你哭过了。”
“别傻了。”
“是的,你哭过了。可能不是刚才,也许是在深夜的黑暗中。”她朝门口点点
头。“他看到你哭了吗?”
简摇了摇头。
“聪明姑娘,”她说。“继续这样。男人们不喜欢他们解决不了的难题。那只
会让他们生气。”
简在麦蒂的面颊上亲了一下,递给她吉米的钥匙说:“再见,麦蒂。”
卡尔顿开车,带着他们北上经过高尔特,上了四零一号公路,然后随着拥挤快
速的车流,开进了多伦多。
卡尔顿一拐上机场的圆环道路就说,“我该去哪个停车场?”
“哪儿也不去,”简说。“在加拿大航空公司前把我们丢下来就行。”当他减
速靠到街沿时,简说,“好好的。”
“我们会想你的,”卡尔顿说。
简和费尔克走近候机大厅的大门,简低声说,“让我来。”
她用一张姓名为珍妮特·佛利的信用卡买了机票,指明另一张机票是给丹尼尔
·佛利的。她托运了他们的两只箱子,然后一边穿过大厅,一边把费尔克的机票递
给他。
“拿上这个,”她说。“四十二号登机室,飞机四十分钟后起飞。找个洗手间
进去,把自己锁在一个小隔间里,到那时候再出来。我到飞机上见你。”
“有必要吗?”
“去做,”她说。“这儿是一个明智的人会找到你的最后一个地方。我们一旦
从这儿走了,他们就永远找不到你了。”
他迈进他们碰到的第“一个洗手间,简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继续向前走。
我是和他没关系”,她想。她在礼品店买了份杂志,来到四十二号登机室。杂志的
大小正好够她举在脸前,一边观察来登机室的行迹可疑的人。
有几位穿制服的加拿大海军军官。不管追踪费尔克的人们多有本事,他们也不
可能提前想得这么周全,以至于能准备好制服。登机室有八个巴基斯坦人,两个黑
人,九个中国人。她那天晚上看到的是白人。最可疑的是一对年轻伴侣,他们似乎
老往周围张望,但是接下来,她看到他们之所以会张望,是因为两个小孩在隔他们
几排的座位上玩耍,至少名义上,他们准许孩子自己在那儿玩。两个明显有可能的
男人走来,但是接着他们坐了下来,她看到其中一个穿着一双皮鞋,鞋跟上印着加
拿大产的依顿牌的标志。一个想模仿加拿大人的美国人,可能会买些加拿大衣服,
但是不会买鞋。她定了心。作为额外奖励,她发现杂志的第一百二十七页上,介绍
了一款驼毛大衣,看上去,居然像一个生活中的女人可能会感兴趣的。她把页角折
起来,继续她的守望。
航空公司的职员提前几分钟到了登机口,在桌前设好工作台,开始通过麦克风
发出通告,先用英语,后用法语。第二遍通告之后,费尔克晃了进来。惟一盯着他
看又假装没看的,是两个坐在窗旁的十几岁女孩,她们对长得那样的男人总是有兴
趣,但是很可能还不太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把她们关在修道院学校,直到她
们知道好多外语动词的变形,颇有些说得上来的好处,她想。
下一个通告响起,她感到放心了。“现在登机。”她等到他排进队里,这样她
可以看顾他背后,不过,她还是没看到任何对他感兴趣的人。
她在飞机里的走道里侧身前行,穿过旅客,坐到他旁边。飞机在跑道上颠簸前
行,然后起飞,他侧身靠近她说,“加拿大的洗手间非常干净。”
“你运气不错啊,”她说。
“为什么是温哥华?”
“接下来的几小时,我们吃、睡、看电影、读杂志。不管干什么,我们不说话。”
“说说温哥华也不行?”
“不行。”
“算了吧。这架飞机上有什么人不知道目的地吗?”
她笑了。“求你了。就按我说的做。会好一点。”
“你会给我补偿吗?”
“不会。”
“说个中性话题怎么样?哈里是不是也在那儿?”
“哈里不是中性话题。”
飞到大平原上空时,她睡着了。她一动不动进入梦乡,就这样坠人并停留在一
片黑暗之中,一直到飞机降落,人们纷纷起身。
简睁开双眼,看见费尔克正注视着她。
到了降机厅,她一言不发,急匆匆地把费尔克带到行李区。她依然保持警惕,
但是情况已经有所改变。她不再指望会看到那四个人。不管追踪费尔克的组织是什
么,它还没有大到那个地步,可以向整个北美洲的所有主要机场派出上百个眼线,
但是可能,它会很快发展到这一规模。她只希望,他的老板到现在还不厌其烦地拨
打他的电话留言机。等到他打腻的时候,费尔克的名字就会列入联邦情报局、国际
刑警组织和许多地方警局都会留意的黑名单。贪污客户款项的会计是会旅行的。
等他们顺利离开了行李区,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儿正是接近黄昏时分,空气潮
湿新鲜又凉爽。机场位于一个岛屿之上,这岛夹在弗雷舍河的两条支流之间,西临
佐治亚海峡。第一辆出租车靠上街沿,后备厢弹开,司机也出来了。
“到市里去?”他问。他身材不高,金发白肤,脸上红通通的。
“是的,”简说。“去威斯汀大酒店。”
司机提起行李放进后备厢,简和费尔克也上了车。
出租车融人车流,取道格兰维尔街,向北驶去。简望着窗外的城市。她喜欢坐
在车上,不再被候机厅灯火通明的玻璃幕墙束缚着。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她递过一张二十元的票子。
他们让服务生拎起行李,到了酒店前台。
“维顿医生和太太,”简说,抹煞了珍妮特·佛利和丹尼尔·佛利。每一步都
是打断踪迹的跳跃。永远不要在飞机票和酒店登记时使用同样的姓名。永远不要放
过任何一个可以误导追踪者的机会。
“好的,”前台接待员说,用经过细心修剪的手指从台后抽出一张白色卡片。
“你们的预定记录就在这里。”
费尔克在卡片上签了字,前台接待员把钥匙递给服务生,服务生推来装有行李
的高推车,高推车一直在前面开路,把他们送到电梯前。周围忙忙碌碌,一会儿开
灯一会儿关灯,简塞给费尔克一点钞票,他正好来得及把钱递给服务生。
所有事情都快捷顺利,不引人注目。这就是简的方法。你利用为有钱人发明的
设施,把所有麻烦隔绝在外。
世上的维顿医生之流不需要等候公共汽车,也不需要排队。他们从一个封闭的
空间跨进另一个封闭空间。对他们来说,等候使人愤怒。对费尔克之流来说,等候
则是危险的。
费尔克扑通一声向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现在我可以问了吧,可以吗?”
“问什么?”简爬上床来到他身边。
“为什么来温哥华?”
“我们到这儿来,是因为这儿有位名叫路易斯·冯的人。他是最棒的。”
“最棒的什么?”
“我把你的照片寄给他的。”
“他在这儿干什么?”
她坐起身来俯视着他。“那些需要最好的美国护照证件的人,并不在美国。他
们在美国的外围向里张望。”
“他们是谁?”
“现在驱动这个市场的力量是中国人,”她说。“香港一些有钱人觉得,英国
的租借期满以后,香港就不再是个属于富人的好地方了。有人做好迁移到其他地方
的准备,可能先派几个家庭成员在国外定居,建好银行账户,这一类事情。”
“那么,他们为什么需要假文件?一个真正的富翁还是能够买通国会议员,拿
到合法文件的。”
“其中最有钱的人应该可以。亿万富翁要上哪儿都不难,但是接下来,还有他
的家属啦,仆从啦,朋友啦。
假如你经历了六十年中国的历史,你就能习惯,政府会很快改变主意。所以,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分散风险。如果第一扇门合上了,他们要准备好可以投奔的第二
处地方。如果第一套身份行不通,他们要准备好第二套身份。
新加坡也在发生同样的事。许多过去二十年来赚了很多钱的人,不想把他们的
性命押在那个赌注上,赌自己永远不会被变幻的时局侵犯。“
“这么说来,温哥华一下子成了获取冒牌美国文件的最佳地点?”
她摇了摇头。“天哪,不是。只不过是这些地点的其中之一。还有迈阿密,那
儿有难民、毒贩、未来的革命者,或者还有已经试过隐踪但不成功的人们。洛杉矶
现在是个巨大的洗钱中心,这意味着洗钱中间人得把钱运进来,而其他的人得有足
够的身份证件,来成交许多储蓄和购买交易。还有纽约,就因为它是纽约,它还是
买到任何东西的最佳地点。”
“我们本来是要去那儿的,不是吗?纽约。”
“是的。那是以前了。”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以前。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到那儿去?”
“这儿对你来说更安全。”
“为什么?”
“因为路易·冯(路易为路易斯的昵称)的客户群非常有选择性。他们当中可
能有很多是黑帮混子,而即便他们是黑帮的,那也是从上海或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不会是圣路易斯的。这就是说,他们对你不感兴趣,而且他们也不认识对你感兴趣
的人。在纽约,我不能担保这一点。”
“好吧,”费尔克说。“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出去再安排一些事情,替你买些衣服。你就待在这儿,不要让人看见。”
“要待多久?”
“我们明天晚上去见路易·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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