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假手中取出电池,插入充电器里充电。十秒钟之后,我想用那只假手干点
什么,手指却动弹不得,这时我才想起来,假手里的电池已经被取出了。
真是奇怪。为电池充电及其所需的熟练技巧已然变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做这个
动作纯粹出于本能,无需有意识的判断,就像刷牙一样。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我
已经让我的潜意识接受这个事实:我现在的左手只是一堆金属和塑料,而不是肌肉、
骨骼和血液。
我扯下领带,随便扔向沙发扶手。伸一伸懒腰,松一口气,带着回家的轻松,
我倾听着公寓内惯有的宁静。
像往常一样,我感受着脱离于外部世界的喧嚣紧张之后随之而来的那份平和心
境。
这座公寓于我而言,与其说是个家,不如说是座避风港。这个家当然颇为舒适,
但不是我满心喜悦地一点点慢慢布置出来的,更像是在一个阴冷的下午在超市里采
购,对着店员大声嚷嚷着“我要这件,我要那件……尽快送货过来”,然后就这么
成了一个家。所以,即使现在我所拥有的这一切失去了,我也不会为之痛苦。至少
我知道,这种心态起了一种自我保护的作用。
我心满意足地套上睡衣,扭亮温暖的台灯,用手掌熟练地打开电视机,沏上一
杯提神的苏格兰威土忌。昨天用过的酒杯也不打算洗了。冰箱里有肉排,银行里有
存款,生活中谁还需要奋斗的目标呢?
目前,我试图用一只手做大部分事情,因为这样更快捷。我那只制作精巧的假
手,是从残存的前臂通过螺线管发出电脉冲来按照自己的步调做出动作,可以像钳
子似的一张一合,以便夹住东西。如果人们不太留神的话,它看起来完全像只真手。
假手上甚至有指甲,有突起的肌腱,以及类似血管的蓝色纹路。我独自一人时,用
到它的时候少而又少,但我宁愿带着它,而不把它拆卸下来。
那天晚上,就像许多夜晚一样,我本打算躺在沙发上,弯着膝盖翘着脚,手捧
一个大肚酒杯,看看电视,与剧中人一同喜怒哀乐,然后轻松平常地度过这个夜晚。
然而,一部蛮不错的喜剧刚刚看了一半,门铃突然响了,让我真有些恼火。
我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放下酒杯,从茄克衫的口袋里摸
索出放在那里的备用电池,装进假手里。然后,扣上衬衣袖口以便遮住塑料手腕,
这才走到门厅,从门孔向外张望。
门外倒是没有什么麻烦,只有一位头戴蓝围巾的中年女士。我打开房门,有礼
貌地问道:“晚上好,我能帮您什么忙?”
“锡德,”她说,“我可以进屋吗?”
我看了看她,似乎并不认识。但许多我不认识的人都叫我锡德,我也总将此视
作恭维我。
她围巾下露出粗糙的黑色卷发,一副墨镜遮住了眼睛,嘴上涂抹着浓重的猩红
色口红,很吸引人的注意力。
她看上去神情有些困窘,身体在宽松的浅褐色雨衣下瑟瑟发抖,似乎仍然期望
我能认出她来,但是直到她紧张地回头张望,我在灯下看清了她的侧影,这才算认
出她来。
但就是这时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试探性地问道:“罗丝玛丽吗?”
“是我,”我刚把门开得稍大些,她就从我身边擦身而进,“我必须和你谈谈。”
“噢……请进。”我关上身后的门,她在门后的穿衣镜前站住,开始解围巾。
“上帝啊!我看上去像什么东西!”
解围巾扣时她的手指颤抖个不停,终于,她气急败坏地叹口气,伸手扯住围巾
的花边,使劲把整条围巾向前拽。黑色卷发连同围巾一起被扯下来,露出我非常熟
悉的罗丝玛丽。卡斯帕的栗色头发。她叫我锡德已经15年了。
“我的上帝,”她又叫了一声,把墨镜放人手袋,拿出纸巾抹去丑陋不堪的口
红,“我非来不可,我非来不可!”
我看到:她的双手仍在发抖,声音有点哆嗦。我自从干上侦探这行,专门和麻
烦、灾难打交道,这种精神状态下的人不知见过多少了。
“进屋喝一杯吧,”我说。我知道她这时所需要和渴望的东西,心里却感叹这
个宁静的夜晚算是完蛋了,“威士忌还是杜松子酒?”
“杜松子酒……奎宁水……随便什么都行。”
她没脱雨衣就跟着我走进客厅,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好像膝盖被卸掉了似的。
我匆匆看了看她恍惚的眼神,关掉发出欢笑声的电视,为她沏上一杯镇静提神的酒。
“给你,”我递给她玻璃酒杯,“有什么麻烦吗?”
“麻烦?!”她立时发起火来,“比麻烦可要严重得多!”
我捧起自己的酒杯,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
“我今天在赛场从远处看见你了,”我说,“那时就已经有麻烦了吗?”
她喝下一大口酒,喘了一口粗气,这才稍微平静地说:“是的,说的就是这个。
不过,如果在赛场上我能直接和你说话,我怎么会戴着这该死的假发,大晚上鬼鬼
祟祟地找到你公寓里来?”
“呃……那为什么呢?”
“因为无论在赛场内外,我都不希望别人看见我在和锡德。哈里说话。”
曾经有段日子,我为她丈夫赛过马。那时我还是个职业骑手,身轻体健,适合
参加平地赛马,而且我当时还没派去参加障碍赛马。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早
于我获得成功与荣誉,经历失败、摔断手臂和那所有的一切事情。对于锡德。哈里
——前职业骑手——来说,她完全可以在公开场合与我谈话;而对于锡德。哈里—
—近来已变成一位解决各种问题的侦探——来说,她只能深更半夜战战兢兢地来找
我。
她大约四十五岁左右,我猜。这是我第一次考虑她的年龄,并且第一次意识到
尽管我们相识多年,我却从未这般贴近地细细端详她的五官。她是个身材窈窕,举
止优雅的女人,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眉毛和眼睑边的皱纹,下颌上的一小块瘢
痕,下颚两边清晰可辨的细绒毛,这些都是我以前不曾注意到的。
她猛然抬起头,同样凝视着我,似乎她也从来没真正见过我一样。我猜想,对
她而言,这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再认识。我不再是那个她曾经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让
我赛马的男孩了,而是一位当她遭遇麻烦时给予她帮助的男人。现在,我已经习惯
于以这种新的观念替代以前的、似乎更好相处的关系,尽管我常常感觉遗憾。
“大家都说……”她疑虑重重地开始说,“我的意思是……过去这一年,我总
是听人家说起……”她清清喉咙,接着说:“他们说你擅长……非常擅长处理此类
问题。但我不清楚……现在我来这里……你看起来不像……我是说……你是个骑马
的。”
“过去曾经是。”我直截了当地说。
她恍惚间地瞥了一眼我的左手,但并没说什么。她完全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闲言碎语比赛马跑得还快,那早已是去年的新闻了。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呢?”我说,“如果我爱莫
能助,我会如实相告的。”
她一想到我可能根本帮不上她,又开始惊惧起来,浑身颤抖不止。
“再没有别人了,”她说,“我不能找别人。我不得不相信……我不得不相信
你能够帮助我……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我又不是超人,”我反驳道,“我不过是四处刺探消息罢了。”
“啊……上帝!”她端起酒杯喝了个精光,酒杯碰到她的牙齿格格作响,“我
希望上帝……”
“先把你的雨衣脱了吧,”我劝道,“再喝一杯杜松子酒,然后从头说起?”
她木然地站起身,解开扣子,脱下雨衣,然后重新坐下。
“这事根本没个开头。”
她将重新斟满的酒杯端至胸前。雨衣脱掉后露出她穿的一件奶黄色丝绸衬衫,
衬衣外罩一件类似开司米的锈色毛线衣,配戴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下身穿一条剪
裁合体的裙子,这都表明她的日常经济状况无忧无虑。
“乔治在用餐,”她说,“我们今晚在伦敦过夜……他以为我看电影去了。”
她的丈夫乔治在英国赛马训练师中能排到前三名,全世界范围内大概也能排进
前十名。从香港到肯塔基的赛马场,他一直被公认为最棒的驯马师之一。在他居住
的纽马凯特,他就是国王。如果他的马赢得了德比大赛、凯旋门大赛以及华盛顿国
际马赛,没人会大惊小怪。全世界的纯种马年复一年地涌入他的马厩。只要在他的
马厩里放上一匹自己的赛马,马主人的身份由此便可以确立。乔治。卡斯帕可以拒
绝任何马或任何男人,但据谣传他很少拒绝女人。假如这是罗丝玛丽的所谓麻烦,
我也无可奈何了。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她紧张地说,“你必须保证不告诉他我来找过你。”
“我可以暂时答应你。”
“这不够。”
“只能如此了,这是我的原则,我不能保证……”
“你会明白的,”她说,“你会明白为什么……”
她呷了一口酒,说:“他绝对不愿意我来找你,可是他却担心得要命。”
“谁……乔治?”
“当然是乔治啦,还能是别的什么人?你别显得这么傻好不好?真该死!穿着
这套该死的伪装冒险到这里来,我还会为谁?”
她的声音里又尖又脆,连她自己都感觉惊讶。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
静下来,又接着说:“你认为‘拾穗者’(赛马名)表现怎么样?”
“嗯,令人失望……”我叹口起,很谨慎地说,害怕又会刺激到这女人。
“整个就是一场灾难!”她又开始嚷嚷起来,“你要是知道事情缘由,你也会
认为那是场灾难。”
“可能吧,我想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平和地说,尽量想让自己的语气
使她平静一些。
“不,这根本不是那类偶尔发生的事情!它可是乔治拥有过的最好的两岁马,
曾经赢得三次重要的两岁马大赛。那年的整个冬季,‘拾穗者’是几尼赛和德比赛
的大热门!人人都说它是最棒的,会有出色的表现……”
“是的,是的,”我已经有些无法忍受了,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她说的这些我
当然比她更清楚,可现在我惟一能说的就是:“我记得。”
“可那又怎么样呢?去年春天它参加几尼赛,简直输得一塌糊涂,甚至都没有
取得参加德比马赛的资格。”
“这种事也有过……”我说,试图让她理解发生这种事情的几率有多大。
她不耐烦地瞟了我一眼,紧抿着嘴唇。
“那吉迦罗(赛马名)呢?”她说,“也会出那样的事吗?那可是国内最好的
马驹,和‘拾穗者’一样,两岁时就出类拔萃,都在我们的马厩。可去年作为三岁
马却一个钱也没挣到。它们就在马厩里站着,看起来倒也不坏,可就只知道吃草,
完完全全变成了窝囊废!”
“是有点奇怪……”虽然我对她这种势利的想法极其厌恶,可处于职业要求,
我仍然附和道。但她并没有说服我——马也是普通的生命,辜负人们的期望,就如
同星期日会下雨一样平常。
“那前年,毕士大(赛马名)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急切地盯着我,“最好的
两岁马,几个月以来一直是千马赛和橡树赛夺冠大热门,棒极了!千马赛开始时,
它在起跑线时的样子看起来真像价值上百万美元的好马,可最后呢?它却跑了第十
名。拜托!是第十名呀!我请问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乔治一定找人检查过所有的马了,”我温和地说。
“当然。那些马医连续几个星期,在马底下爬来爬去。麻醉剂检测……所有检
查都做过了,结果都是阴性。
三匹出色的马突然之间全都变成了草包,却没有任何解释。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些话听上去似乎更像是大多数驯马者的普通生活经历,
而不是戴着假发套深更半夜来访者所讲述的情节剧。
“现在,”她说,随手扔出一个炸弹,“该说到‘三硝基’(赛马名)了。”
我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当时,凡是报纸的赛马版都充斥着描写‘三硝基’的
专栏文章,人们称之为十多年来最好的马驹。去年秋季,它参加两岁马比赛,令所
有的竞争者都黯然失色。在即将到来的夏季马赛中,其卓尔不凡的地位众望所归。
九月份我曾看过它在纽马凯特中央公园获胜的那场比赛。到现在还留有清晰的印象
:它迈着大步在赛道上奔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几尼大赛只有两周时间就要到了,”罗丝玛丽说,“事实上,两周后的今天。
要是再发生什么不测……要是还和以前一样糟糕……要是和别的马一样又输了……”
她又在颤抖,但当我刚要开口说话,她突然尖声地脱口而出:“今晚是惟一的
机会……我只有今天晚上能来这里……乔治知道了一定会大发脾气。他说过无数次
这匹马不会出事,没人能接近它,保安措施极其严密。可是他害怕,我知道他在害
怕。他太紧张了,紧张死了。
我想建议请你来保护‘三硝基’,他听了却勃然大怒。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
没有见过他这么生气过……“
“罗丝玛丽,”我摇摇头说。
“听着,”她打断我说,“我想要你保证几尼大赛前‘三硝基’的安全,就这
些。”
“就这些……”
“事后诸葛亮没用……如果有人想破坏的话……所以我来求你。我快忍受不了
了,所以我不得不来找你……
是的,我不得不来,请答应我吧!告诉我你想要多少钱,我会付给你的。“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你看……如果不经乔治批准,我没办法保护‘三
硝基’的安全。那是不可能的。”
“你能做到的,我肯定你能做到!别人认为做不到的事情你已经做到了。你看,
我不得不来找你,我无法面对乔治,也无法面对连着三年出这种怪事……是的,谁
都无法忍受!‘三硝基’今年必须要赢!你要保证它不再出事,你一定要保证!”
她突然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好像很快要发展成歇斯底里。为了尽快使她平静
下来,我只好说:“罗丝玛丽……好吧,我试试吧。”其实,并不是真有了解决之
策。
“它一定要赢……”她还在念念叨叨地说。
我安慰她说:“我看不出它为什么会赢不了。”
她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我言语中的弦外之音——我原没想到这会悄然溜人我的声
音——对她的一番话表示怀疑,丝毫没感觉紧迫,把她的紧急情况低估为一个容易
激动的女人的想入非非。当我自己也听出其中的微妙之处时,从她的眼神中我也看
出了这一点。
“我的上帝!我来这里纯粹在浪费时间,不是吗?”
她怨恨地说,站起身来,恨恨地说:“你和所有该死的男人一样。你们的脑子
都不转了!”
“哦,亲爱的,不是那样,我说过我会试一试。”
“好!”这个词像一声嘲笑。她激起了心中的怒火,极需把怒气发泄出来。事
实上,她不是递给我空杯子,而是朝我扔过来。我没能接住,杯子落在咖啡桌的侧
面,摔碎了,清脆刺耳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着闪光的玻璃碎片,又把满腔的怒火压了回去。
“对不起。”她简短地说。
“哦,别介意。”
“我弦绷得太紧了……”
“嗯,的确是的。”
“我得去看那场电影了,乔治会问起来的……”她急急忙忙地套上雨衣,走向
门口,整个身体依旧紧张地颤抖,断断续续地说:“也许我本不该来这里的,但是,
我想……”
“罗丝玛丽,”我直截了当地说,“我说了我会试一试,相信我,我会的。”
“可是,没人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啊……”
她的吵嚷与绝望好像把屋里的空气都搅动起来,让我觉得一阵压抑不住的烦躁。
她拾起小桌子上的黑色假发戴到头上,没好气地用力将她的棕发向假发套里塞。
她憎恶自己的打扮,憎恶这套伪装,也憎恶恨我,憎恶这次的夜晚造访,憎恶
向乔治撒谎和她自己鬼鬼祟祟的行动。看着她又重新使劲涂着深色口红,如此用力,
似乎成心和自己过不去。然后,又用粗野的动作系好围巾,从手袋里摸出墨镜戴上。
“我在地铁的洗手间里化的装……”她说,“所有这一切都令人厌恶。但我不
愿意让任何人看见我离开这里……我确定,肯定还要出事,我知道肯定还要出事。
乔治也在害怕……”
她站在门口,等着我为她开门。一位优雅的女士现在看上去奇丑无比。我觉得
:没有女人愿意这样丑化自己,除非现实可以让她将自尊看得无足重轻。我没做什
么来舒解她的痛苦,我明白:正因为我过去以不同的身份认识她太久了,所以反而
不容易帮上忙;正是她本人过去总是习惯于操控他人,而我从十六岁起就对她满怀
尊敬,惟命是从,所以我才会有如此表现。我想,今天晚上如果让她大哭一场,或
是我拥抱温暖她一下,甚至亲吻她一下,我都会更称职一点。但那些不可逾越的障
碍横亘于我们之间,不能轻易拆除。
“我根本就不该来这里,”她说,“现在我总算知道了。”
“你想要让我……采取什么行动吗?”
一阵看似绝望的痉挛扭曲了她的脸。
“啊?上帝……是的,我是这么想的。但我真蠢,欺骗自己……说到底,你不
过是个骑手罢了。”
我打开房门,等她往外走。
“但愿,”我轻声说,“我现在还是个骑手。”
她看着我,其实对我视若无睹,她脑子里早在想着返程的路、她的电影以及如
何向乔治作汇报等等事情,忽略了我的这番感慨。
“我还没疯呢!”她说。
她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我看着她拐向楼梯,终于从视野中消失。从
我关上房门直到回到客厅里,一直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由于她造成的紧张气氛,
客厅的空气似乎也不平静了。
我弯腰拾起大片的玻璃碎渣,但细小尖锐的玻璃碎片太多了,想偷懒不打扫是
不行了,于是我只好从厨房拿来簸箕和扫帚。
左手能拿着簸箕就算是假手能派上用场了。如果我只是想向外弯曲假手,假手
的各个手指就可以张开;要是想让手指收紧手掌,它们也能合上。大脑的指令与电
器反应之间总会有两秒钟的间歇,要学会适应这两秒钟的间歇是最困难的。
当然,尽管假手手指抓东西抓得很紧,但我自己却感觉不到。安装假手的人告
诉我,能够拾起鸡蛋就是成功。开始的时候,我练习拾鸡蛋这一动作曾经打碎了一
两打的鸡蛋。在那之后,由于漫不经心,我的假手还打爆过灯泡,捏瘪过烟盒,这
也是我为什么不常用我这只堪称科学奇迹的假手的原因。
我把玻璃碎渣倒人垃圾箱,回屋重又打开电视。可是喜剧已经收场了,罗丝玛
丽恰恰是在我看警匪片的时候来的。我叹了口气,关上电视机,开始烧牛排吃。吃
完了,我给鲍比。恩温挂了个电话,他正为《每日星球报》工作。
“信息可是要收费的哦!”一听出我有求于他,他马上说道。
“要收多少?”
“一点儿小意思啦。”
“好吧,没问题。”我说。
“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
“嗯,,‘我说,”好几个月前,在周六彩色增刊上你写过一篇有关乔治。卡
斯帕的长篇文章,那篇很多页的……“
“没错,是篇特写,对他事业的成功做了深入剖析。
《每日星球报》每月制作一个系列,介绍成功人士、大亨和流行歌星们。把这
些家伙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陈词滥调地、赤裸裸地描绘那些龌龊事儿……“
“你是躺着的吗?”我问。
片刻的沉默之后,随之传来的是一阵憋不住的女孩子的咯咯笑声。
“让你的直觉见鬼去吧!”鲍比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敢说因为我嫉妒你。”其实我问这问题,只是试探一下他是不是单独一人,
但又不想让人听起来觉得太过严重。“明天你会在开普敦吗?”
“我想应该在吧。”
“你能给我带本那期杂志吗?到时候一定请你喝一杯,喝什么随便。”
“好啊,伙计,就这么定了。”
他没再罗嗦,挂了电话。这个夜晚剩余的时间我用来阅读近年有关平地赛马的
书籍,企图追踪一下“毕士大”、“拾穗者”、“吉迦罗”和“三硝基”的比赛生
涯,但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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