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谎言·真凶
那猫的模样凶狞,好像是被活着塞进瓶子的,因为明显可以看到它挣扎的痕
迹,它张大了嘴好像要喘气的样子,四肢很不规矩地上下直直地伸张着,好像要
拍打出水面……
我和主席回了寝室,刚一进门,我嘟囔了一句:“去趟厕所,憋死我了。”
我紧接着就跑了出来,关了门,老张正在外面等着,我说:“哎!……我真
服了你,猪头肉你也编得出来。”
“那还让我怎么说……不过我记得那团东西确实比猫眼要大不少啊。”老张
猛抽一口烟走过来,我俩一前一后转到楼梯的一角去。
“你发什么神经!弄什么猫!做什么实验!”我瞪着他说,“你觉得现在还
不够麻烦是不是?”
“麻烦什么麻烦!我是在解决问题。”老张伸出一脚碾灭烟头,“我就想看
看猫有没有灵魂,你看你们整天吓的……”
“你在哪弄的猫?什么样的猫?”
“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一会关楼就出不去了。”
“在哪啊?”
“哎,就在学校里,出门就到了。”
我被他一路拉着跑下三楼,出了楼,迎面是一排台阶,台阶上面是块连着食
堂的平地,平地下面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一段简易的铁皮楼梯通向下面的工
地——我从没走过这条路,学校因为施工危险,不允许学生从这里走。老张几步
走到那铁皮楼梯跟前,朝下面望了一眼,朝我一招手示意我跟上,然后自己噔噔
噔就往下走。
“你去哪?”
“下面,就在下面那片。”
楼梯下面漆黑一片,老张的背影已经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渐渐深远下去。
我往下探了一步,铁板吱嘎作响,我只好把着旁边的扶手,一步一步挨下去。
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光线已经非常暗了,只能凭着经验照顾自己脚下——地上略
微发白的地方是可以走路的地面,漆黑一片的是些地下水涌上来的水洼。老张用
指头戳了戳我,然后又指指前面,径直往前走去,我寸步不离地尾随着他往工地
侧面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一片工地垃圾,废弃的钢筋、铁板还有水泥块什么的胡乱堆放在那里,
我们一边努力适应着光感,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迈过去。待走到最靠里面的
一个墙角时,老张猛然低下身来,把一块破铁皮慢慢掀开来,黑暗里一对发光的
黄色眼睛伴着喵的一声突然闯进我的视线里。我猛然想起刚才在海边的那一声猫
叫,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一把把老张的胳膊掐住了。
老张掏出打火机来,啪的一声点着,眼前豁然一亮,我这才看清楚眼前这只
猫的样子——看起来也不过几个月的样子,浑身黄毛,从头到尾的脊背上横着一
道一道的白色条纹,脖子上系了一条很粗的麻绳,另一头绑在旁边一大块水泥里
露出的钢筋上。那猫眼神很凶,叫了刚才那一声就沉默了,一动不动地瞪着我俩
看,感觉随时都可能跳起扑过来。
我看了几眼就赶紧直起身,转过头拉了拉老张:“放了吧放了吧,不好……
这猫怎么怪吓人的,哪有这么小的猫就这么吓人的。”
“啧,”老张不屑地咂了下嘴,“你怎么总是自己吓自己啊……那这样,实
验我做,你看,行不行?”
“那你做你的就得了!让我大半夜跑过来看什么劲啊!”
“这不想让你先看一眼嘛,有个心理准备,省得你到时候吓着,呵呵。”
我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神经病,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了,只感觉浑身鸡皮疙瘩
滚动,半天说一句:“你……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吧!我先回去了!”说完我就转
过身顺原路急急跑了回去,总感觉背后有只猫追着似的,剩下老张一个在那工地
的角落里。谁也不知道他那天夜里做了些什么,除了他自己。
我一口气跑回寝室,见主席一个人在椅子上抽闷烟,田鸡和小胖在旁边盯着
他不言语,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主席见我进来,吐出一口烟,然后就犹豫地盯
着我看,我正纳闷,主席突然发话了:“等你半天了……怎么才回来。”
“怎么了?”我问。
“等你回来……咱们告诉他俩得了……别瞒了,瞒不住……我这张脸,一点
事也藏不住……”
“回来我就看你反常,脸煞白煞白的!到底怎么了?!”田鸡比小胖急多了,
瞪着主席问,他可能隐约觉得事情和他有关。
“那就说了……刚才的事?”我盯着主席问。
主席表情痛苦地长吸了一口烟,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不告诉你是因为怕吓着你,”我看了看小胖,又把目光停在田鸡脸上,
“那个小孩又出现了,就刚刚,我和主席都看见了。”
田鸡一动不动,好像浑身被定住了,只盯着我欲言又止的嘴。
“就在海边,就在我和主席埋白灵的那个地方,那个小孩突然从石头后面爬
出来了,浑身雪白雪白的,先是走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然后突然掉头跑了……
我俩真是……真差点把命撂海边了……”
田鸡哆嗦了一下嘴唇,没说出话来,过了几秒才开口问:“你说……那小孩
跑了?为什么跑了?”
“不知道,她往我们这边走,然后走着走着就突然转身钻回礁石堆里了,我
觉得她要是想害人的话,刚才就害了……”
“她她她……”田鸡急得一阵结巴,然后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肯
定觉得认错人了!她她……她要找的不是你们俩!”田鸡说完这句,不知道还想
说什么,嘴唇激烈地颤动,最后一屁股坐了回去,结果却坐在了椅子沿上,一下
子滑倒在地上。
小胖一把过去扶住他,田鸡从地上挣扎着撑到椅子上,两手来回摸着自己的
脖子,摸一下脖子看一眼手,不住地问我们:“没出血吧?!我没出血吧?!啊?!”
“你没事……”我说,“我觉得如果那个小孩真的就是白灵的话,她也不应
该害咱们,毕竟它也不是咱们害死的……你们说呢?”
“我对白灵不好啊……”田鸡一边说,一边脸上开始抽搐。
“可白灵的死总跟你没直接的关系……”我说。
“是……是我!是我给淹死的!”田鸡突然把我打断。
我猛地一惊。主席的烟从指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真的假的?!你之前怎么不说!”小胖一边过去拉田鸡一边朝他喊。
田鸡把小胖的手一把挥开,根本不回话,只坐在那自己哆嗦。
主席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不时看田鸡一眼,眼睛不停地眨着。我猜他的
心情一定很复杂,如果白灵真的要害人就麻烦了,当初白灵是他带回到寝室里的。
可小女孩真的就是白灵变的吗?白灵到底什么来路?
主席忧心忡忡地盯着田鸡看了半天,最后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淹死白灵…
…它怎么你了?”
“它……它有一次跳到我桌子上,我就喊了一声,其……其实我就想吓吓它,
结果它突然尿了,正……正好尿到我笔记本电脑上,把硬盘全烧了……”
主席轻轻一点头,然后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去洗漱间简单洗了把脸,就爬上
了床。他躺在床上过了几分钟,突然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让人不知道那是梦话
还是清醒的问话:“白灵真是你淹死的吗……”
田鸡猛地一抬头,盯着主席的后背说:“是……是我……”
主席再也没有下句。田鸡朝我和小胖偷偷看了一眼,就晃晃悠悠地爬上去睡
了,这时我和小胖也各自爬上去躺好。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住地斜眼
瞄着躺在另一侧的田鸡,心里不住地想:“这事真是田鸡干的?他什么时候变成
这样了?他不是胆子向来很小吗……”
其实,田鸡直到这时还没说真话——当然,这是我当时并不知道的。谁知谜
底就在第二天揭晓了。
第二天我们四个都忘了定闹钟,结果早上都起晚了,我睁开眼一看表已经九
点多了,窗外已是大亮,可他们三个还都在睡着。我趴在床上往窗外看,刚好可
以看到一条楼后的小坡路,好多学生背着书包走去上课。我突然想起来自己那天
一上午都有课,可是已经错过第一节了,我看了下表,确定还可以赶得上第二节,
于是赶紧起来。就在我准备爬下床时,我余光看见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跑动—
—那是老张,正双手捧着一个纸袋子在胸前,一路小跑往坡上赶,好像要往寝室
楼的方向来,一转弯就不见了。
我一下子想起来,前一天晚上,老张说要拿那只黄猫做试验,难道他手里捧
着的……
我顿时激灵起来,两下蹦下床,用手机往老张寝室的电话拨打过去。电话响
了十几声没有人接,我确定他寝室没有人。我冲进洗漱房胡乱抹了两把脸,然后
穿上衣服就冲到门外的楼梯口。果然过了不到一分钟,老张东张西望地捧着个纸
袋子从楼梯走上来。
老张见了我先吃了一惊,然后又由惊转喜,朝我神秘地一笑,然后把手里的
纸袋子扬了扬,说:“弄好了,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走啊,来我寝室,大杰刚好不在,赶紧称称。”说着他朝我一甩头,就往
寝室走去。
我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边却鬼使神差跟着他过去。老张急三火四地开了
门,把我让进来后他又关门锁好,把纸袋子往桌子上一放,就蹲下来开他那个柜
子。他一边开柜子一边说:“你先打开袋子看看吧,就昨天晚上那只。”
我心头一颤,哪里敢动手去看,只觉得一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但忍不住
的好奇心却把我继续留在那里。老张打开柜子,轻轻地把那个大木头盒子平着移
出来,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又把手伸向柜子的更深处去够什么东西,当他的手
再次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台精致的天平和一盒砝码。
“就这个,你猜多少钱?就这一套。”他用手圈着大木头盒子、那台天平和
那盒砝码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说了你都不能信。”老张把装砝码的盒子打开,抽
出盒盖内侧固定的一把小镊子,把几个较大的砝码轻轻夹起来放在天平的托盘内。
然后他自言自语说:“应该还不够重……”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纸袋子剥开,袋
里是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满满的福尔马林溶液,泡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黄色小猫,
还死未瞑目。
那猫的模样凶狞,好像是被活着塞进瓶子的,因为明显可以看到它挣扎的痕
迹,它张大了嘴好像要喘气的样子,四肢上下直直地伸张着,好像要拍打出水面。
猫的眼光里还带着临死前的愤恨,圆鼓鼓地朝前瞪着,不过瞳孔已经扩散得很大。
它随着瓶子的移动,在瓶子里悬浮着微微打转。
老张根本看都不看一眼那猫,抓过瓶子就放在天平的另一侧托盘上。瓶子明
显有些重,天平歪向瓶子的一侧,老张又往另一侧托盘上加砝码,并调着天平中
间的刻度。不一会,天平终于平衡了,老张从抽屉里拿出胶布,熟练地撕下一块
贴在瓶子上面,写下瓶子的重量和日期。一切全弄停当后,老张瞟了一眼那瓶子
里的猫,朝我说一句:“这猫这真够凶的,野猫就是不一样,咬了我一口。”说
着,他亮出一只手来给我看,只见两排血痕印在老张的大拇指和手掌的连接处。
“昨天弄它弄了快半小时还没死,我就先回寝室了,今天早上去取的时候终
于死了。”老张抬头朝我一笑,“今天早上再不死可就见鬼了。”
“白灵也是被人淹死的,你知道吗?”我问老张。
“什么?不是它自己跳进马桶里淹死的吗?”老张的脸色突然有些难看。
“是田鸡淹死的,他昨天晚上跟我们说了。”
“他说是他淹死的?”老张追问我一句。
“是,他昨天晚上自己说的。”
“哦……”老张好像松了口气,又立刻说,“赶紧收拾起来,一会大杰就回
来了,我今天早上是等他去上课以后才去拿回瓶子的,让他看到可就完了。”
老张打开那大木头盒子,那股刺鼻的气味又一次迎面扑过来,我连忙皱着眉
头站到一边去。老张收拾了一下盒子里面,想把装猫的瓶子放进去,可是好像空
间不够,于是他把瓶子一个一个全拎出来摆在地上,准备重新归拢一下。可就在
这时,寝室门锁却咔的一声响了,紧接着大杰拿着把钥匙走了进来。
老张的手颤了一下,满地的瓶子已经来不及放回盒子里,大杰先是看见了门
后的我,朝我客气地笑一下,紧接着就看见了地上的瓶子,他走过去睁大了两眼,
看清楚了瓶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老张,问:“这……这是什么?”
老张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大杰说不出话来。大杰朝地上密密麻麻的瓶子逐一
看过去,一边看一边颤栗,一语未发。最后他看到摆在最后面的装猫的瓶子,突
然说:“连猫你们也杀……白灵不是刚死吗?”说完白了我一眼——他显然认为
这些东西是我和老张一起弄出来的。
“哎……那个什么……我没……哎……”我刚要辩解,大杰已经转身开门往
外走了,一边开门一边摇头。
谁知门外居然刚好站着主席他们三个,估计是正准备敲门进来用厕所。大杰
一脸铁青地把门拉开,指着我和老张对他们三个说:“把猫活活淹死的事也有人
干得出来。”
门外的几个人顿时呆住了,就在这时,田鸡像突然惊醒了一样朝老张喊:
“我可没说啊!我说白灵是我淹死的啊!”喊完他又朝大杰说,“我可没说是他
干的啊,你可别乱说啊。”
我猛然反应过来,朝着蹲在地上的老张说:“白灵是……你淹死的?!”
老张埋怨地看了田鸡一眼,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把瓶子一个个摆进箱子里,
一语不发。
田鸡这时候才知道说错了话,在我们几人的逼视下,他终于藏不下去了,只
好支支吾吾地把实话说了出来:“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弄这些东西,之前他弄兔
子的时候就是托我跟楼上寝室要的……他说他要做实验,还给我看他的实验……
我没跟任何人讲,也怕这些东西……后来白灵有天晚上在我电脑上尿了一泡,我
真的挺气的,所以就想把它……但我不敢自己弄,就找了老张,他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他跟你们在一起打扑克,然后抽空跑出来了一趟,因为时间紧,扔不出
去,所……所以就在厕所冲……冲下去了……”
这时我才依稀想起来,那天晚上老张跟我们打扑克的时候,确实出去了一段
时间。
老张抬起头偷偷看了田鸡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坐在椅子上,也不敢正视
我们几个人的眼睛,只用手不停摸着他的木头箱子。
“怪我!”田鸡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说,“是我让老张弄的!不怪他!真
的别怪他!所以我昨天跟你们说是我弄的!”
直到这时我才搞清楚,我的身边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同时心里也隐隐感觉到,
老张的好日子长不到哪去了……
主席什么话也没说扭身走了出去。我和小胖相视一看,也跟着走了出去,紧
接着大杰也随着我们走出来。留下田鸡和老张两个在寝室里,不知道他们还能说
些什么。从那之后,我们寝室里彼此说话很少,我跟田鸡之间甚至一句话都没有,
田鸡和老张设计的这次骗局让我们几个都心凉了不少,我甚至都不能肯定田鸡那
天说的是不是就一定是真的。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