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追逐·渔人
田鸡吐一口鱼鳞吃一口鱼肉,不一会嘴唇就被割得鲜血淋漓,和着那鱼的血
一起往下流,看得我嘴唇阵阵发麻,不一会他一只鱼吃完,用手一扒拉那鱼骨头,
骨头从树杈上直坠下悬崖……
下午我有课,他们三个没课,我见时间刚好差不多了,拎着书包就出门了。
他们三个要一起出去,该买手机的买手机,该修手机的修手机。临行前,我偷偷
叮嘱主席和小胖盯好田鸡,别再出什么状况。
我忘了那一下午上的什么课,一点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瓶子里的半只
老鼠,还有老张手里搓着的那根老鼠尾巴,又恶心又后怕。战战兢兢过了一下午,
课终于上完,我去食堂吃了顿饭,吃完后给他们三个各打了一个电话,结果都提
示关机状态,看来手机还没买着,也没那么快修好。我出了食堂门,左右寻思不
知道该去哪,突然想起来照相馆的那群猫,又担心华哥出什么事,于是往那照相
馆方向走去。
天色已暗,风却已经暖了许多,转眼过了四月,春天的气息渐渐浓起来了。
我来到照相馆,看到大门正敞开着,里面灯光明亮,与外面幽静沉暗的院子形成
鲜明的对比。我跨进院子走在青石路上,一颗心上蹿下跳,我不停前后左右甩头
看,生怕地上突然跳起几只猫来。可是奇怪的是,猫都不见了,连一只都没有。
偌大一个院子静得出奇,树平草静。眼前这安静让我更觉一分害怕,于是赶紧快
步跑进照相馆里去。照相馆里有两个女生,正站在桌子前面等着拿照片,华哥在
桌子后面埋头找。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我,冲我一点头,然后把照片递给那两
个女生,那两个女生道了声谢就转身出去了。
华哥见她俩一走,赶忙皱着眉头一捂额头,说:“唉……早上的事弄得我一
天心怪慌的……哎对了,你那个同学怎么样?伤着没有?”
“哦……他没什么事,就是破了点皮。”我没说老张吃老鼠的事,又问,
“你呢?”
“别提了,今天你一走我就出门查看,结果看见一只死猫在台阶上,我差点
一脚踩上去。”华哥盯着我眼睛说,神色焦虑,“那猫鼻子嘴里全往外冒血,我
怕影响生意,就想赶紧捡起来收拾了,我刚一弯腰,突然背后钻出几只猫来,其
中一只猫叼起那只死猫的脖子就钻到后院去了,把我吓得赶紧往回走,紧接着院
子里的猫全钻后院去了,我也不敢追过去看,就回来了。”
“后院是……”
我刚想继续问,兜里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田鸡的名字闪在屏幕上。
大概他们已经回去了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接了起来,谁知那边是一阵歇斯底里的
喊叫:“你在哪!快来东门车站!田鸡又疯了!我俩管不住他了!……”那声音
已经完全变形,我还没来得及分辨是谁的声音,紧接着只听得电话那头几个人一
阵大叫,好像是在厮打,声音离话筒突然变得很远,然后嘟嘟嘟一阵电话就挂掉
了。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边朝华哥大喊“有事先走了”,一边拔起两腿
就朝东门车站飞过去。
半分钟不到,我已经跑到东门车站,见围了一大群人在那,我大喊一声“让
开”就冲了进去,结果人群里不是他们三个,而是个老太太卧在地上,浑身直哆
嗦,身旁散着一个塑料袋,几条活鱼在地上直翻腾。我赶忙冲过去问:“大娘!
刚才是不是有人抢你鱼了?!”
那老太太已经吓得知觉迟钝,愣了几秒钟才突然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胳膊
指了指身后,支吾着嘴说不出话来。我朝她身后一看,见好多人冲着马路对面的
方向翘首指点着什么,我顾不得众人眼光,一把冲开人群就往马路对面穿过去,
向那片海崖狂奔而去。
不出我所料,当我穿过那片低矮的平房区,一直快跑到悬崖边的时候,果然
看见他们三个远远地在前面那条泥路上追赶喊叫。我大喊一声“田鸡”就追了上
去,主席和小胖同时一回头看见我,大喊一声“快快”又急忙回头继续追。田鸡
平时不怎么运动,整天窝在寝室玩电脑,可这时候突然变得十分伶俐,主席和小
胖刚才只一回头,又被他落下了一大截。小胖已经是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慢。
眼见着他们三个接连跑过悬崖旁边的那棵老树,往那山间的石梯跑过去,这
时我也渐渐赶了上来,这时候田鸡突然一个倒转身,又朝来路往回跑,我这时才
看到他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只鱼。主席对田鸡这一动作始料不及,脚下一个急刹险
些滑倒,小胖在后面见田鸡朝他跑来,伸手就朝田鸡一抱,田鸡却倏地朝边上一
闪,小胖扑了个空。眼见着田鸡朝我这边跑来,我迎着他跑过去,刚要跑近他,
他却突然变向往悬崖边上跑去,我心头剧烈一震,扯破了嗓子大吼一声“小心”,
拼命要跑过去拉住他,田鸡却丝毫没理会我这一声,几步跑到悬崖边上。
我感觉心脏就要从嘴里吐出来了,脚却缓了下来。就在这时,田鸡却一把抱
住悬崖边上的那棵老树,两手两脚扒着树干要往上爬,我见那老树斜着长在悬崖
边上,半个树冠已经悬空,不禁下意识地收住脚,这时只见田鸡蹲下来发力一跳,
身子已经纵到树上,接着手脚交替扒拉几下,趴在了最低的一根树杈上。
我不敢再喊叫,生怕惊动了他,主席和小胖这时也赶了过来,慢慢走到我的
旁边。田鸡在树杈上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就开始旁若无人地用嘴撕扯那条鱼,像
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三个在树下大口喘气,主席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动作,意思告诉我
们先不要惊动田鸡,我们一时别无他想,只好一起死死盯住田鸡的一举一动。
田鸡吐一口鱼鳞吃一口鱼肉,不一会嘴唇就被割得鲜血淋漓,和着那鱼的血
一起往下流,看得我嘴唇阵阵发麻,不一会他一只鱼吃完,用手一扒拉那鱼骨头,
骨头从树杈上直坠下悬崖,没半点声音,我想像着田鸡掉下去的情形,心里越来
越怕。
僵持了好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田鸡脸上的表情渐渐看不清楚,只能看到
他正把脸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像是在窥探我们的举动,我们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好站在那里和他对峙。
过了一会,田鸡把身子从树杈上移开,朝我们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还是面朝
我们,像要伺机跳下来逃走。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前围住他,就在这时,一阵
疾风掠过,同时一阵响亮的风铃声从头上的老树上方叮叮当当地传过来,我们正
一愣神的工夫,却见树上的田鸡像浑身散了架一般,突然垂下两手,趴在树杈上,
接着身子随着惯性在树杈上翻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我们三个猛然惊起,一起奔到树下,伸手想把田鸡拉下来,可他一点劲也使
不上,我们累得手软也托不动他,他只好擦着树干往下溜,咚的一声闷响,仰面
摔在地上。
我们三个赶紧把他拖到安全地方,正担心田鸡会不会被摔坏了,田鸡这时却
突然一睁眼,吓了我们一跳,纷纷往后闪了下身子。
田鸡这时却开始嘴里倒吸凉气,一边捂着后脑一边不住喊疼,目光迷离,形
容恍惚,眼睛左转右转,仿佛不知置身何处。我们见他恢复了知觉,就凑过来扶
他,田鸡却一阵阵把鱼吐了出来。就在这时,却听见我们背后惊天动地的一声大
吼:
“都找死呢吧!”
这一声毫无征兆,吓得我们一齐哆嗦一下,急转头,发现不远处的那座门院
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竖在那,他背后的房门已经打开,房子里面发出不大明亮
的黄色的光。他站在那光前,像是剪影。我们大喊一声回应:“对不起啊!我们
马上就走!”边说就边把田鸡拖起来准备往回走。
谁知那人竟又提声大喊:“都别走!”然后朝我们大步走来,那剪影越来越
大,好像要吞了我们几个。
我们已经没了退路,索性直起身子来,眼看那黑影一步步逼近,心里一阵发
毛。
那人几步走近,只见他身高肩阔,腰圆臂壮,黑暗中我们看不到他的脸,只
觉得一股杀气迎面袭来。于是我们几个纷纷抵住后脚,以防被他踹下悬崖去。
怎料那人却突然蹲下来,伸手捏着田鸡的脸左右翻弄了几下,拨开田鸡额前
的头发摸了摸田鸡的额头,又捏了捏田鸡的下巴,就像拨弄一棵白菜似的。田鸡
刚想反抗,他一把把田鸡的头按在地上继续摸。我们见状急忙要拨开他的手,谁
知三只手推上去,他的手竟纹丝不动,我们这一用力反而把田鸡疼得大叫一声。
那人低着头只顾自己捏,突然冲着田鸡吼:“看来是你干的!”说完直起身
子往屋子走回去,头也不回地大声说:“你们过来!我有话说!”
我们目瞪口呆,看着他走进了院子又进了屋子,那屋门却没合上,我们愣得
没了主意。这时田鸡突然摸索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去……去他
那看……看看……”说着就抹了抹嘴,一瘸一拐往那院落的方向走。
田鸡只顾低头往前走,显得有些执拗,于是我们也只好陪他一起走去,心中
却忍不住一个劲儿打鼓。
进了院子,借着屋子里透出来的光线,依稀看见院子中间是一条红砖铺的小
路,院子左边直立着很多又粗又长的木头,每两根中间都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
面搭着渔网,还有些准备风干的鱼和海带之类,随风一晃一晃的;院子右边是一
小块地,密密麻麻种着些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进了屋子,迎面就是一个厨房,头顶悬着个油乎乎的灯泡,不大明亮。正对
我们的是个砖头垒的灶台。灶台旁边是个碗柜,里面摆着一只碗,碗上架着一双
筷子,还有几个盘子。碗柜的旁边就是一张饭桌和几把椅子。
厨房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门,通向两边的房间,我们四个一起走到左边的门,
见一个人正坐在炕头上含着烟斗,他四十岁左右,身形健硕,皮肤黝黑,渔夫模
样,应该就是刚才那人。
我们正站在门口犹豫着,田鸡已经迈步往里走了,于是我们尾随而进。
“坐下听我说。”他也不抬眼,只扬了下手,指了指我们身后的一把藤条编
的长椅。
我们几个回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坐了下来,又盯着他看。
“谁变猫了?是不是你?”他突然抬眼瞪着田鸡。
田鸡没反应过来,半张着嘴欲言又止,半天问出一句:“什……什么变猫了?”
“你的脸开始变了。越变越像猫了你知不知道?”说着他两眼在田鸡脸上扫
来扫去。
“什么?!”田鸡傻了。
我们仨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用瞒我,刚才我一摸就知道了。”那人说,“再过几个礼拜,你的两边
脸和脑门就塌了,下巴也越来越尖,最后长成一只猫的模样来……我问你,之前
你是不是得罪了一只白猫,头上有一撮黑毛的?”他盯着田鸡。
田鸡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其实不是我……是……唉,
其实是我……是我和另一个人一起……”
“可能真是它……”那人突然点了点头。
“你……你认识老张?”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因为我分不出他说的是哪个
“它”。
“什么‘老张’?我说的是那只猫,祸害……”那人看了我一看,深深吸了
口气。
“怎么回事?你也知道这只猫?!白色的,头上一撮黑毛的那只吗?”我追
着问。
“就是它!这个祸害……怎么还没死?!”他挥手啪的一声拍在床头上。
“怎么回事?!大哥,那只白猫是我们前些日子养的……可现在已经死了啊。”
我急着问。
“死了?没那么容易。五年前,这边住的渔户不止我这一家,那时候这边每
家都知道有那么一只很小的白猫是祸害,它时不时挨家去闹,偷吃东西不说,还
把家里东西全糟蹋了,弄得我们每家都得防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家家户
户都关门关窗的,第二天早上一看,每家家里都还是乱七八糟的,地上全是它的
脚印,吃的东西被咬得东一口西一口的,没法再吃。到最后闹得我们都没法打鱼
了,日子没法过了。后来大伙嫌这猫闹得太凶了,就想逮住它杀了,可是怎么都
找不着。有一天晚上,有人上厕所时看见这只猫了,就拿东西打它,结果把它一
只眼打瞎了,然后……”他停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说,“然后谁知道,这两个
人就长得越来越像猫了……后来有一天夜里,这两个人一齐跳了悬崖,就在这家
门口的悬崖……”
大哥说到这有些动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们几个听得目瞪口呆。难道……那白灵跟那这恶猫有什么联系吗?
听大哥刚才说有人跳过崖,我一瞬间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夜里,田鸡就站在那
个悬崖边上准备往下跳的场景,于是更加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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