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融古斋出来,大雨便下起来了。
隆隆的雷声响个不停。
闪电猛然撕开黑暗,照亮两边漆黑的房屋、在风雨中摇晃的树木。
从汽车的灯光中,能看出是瓢泼大雨。连成线的雨水从天空泼下来,砸在车窗
上,激起一大片水花。
前面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团亮亮的水雾,是对面汽车的灯光。
所有的汽车都在缓缓地移动,像乌龟一样慢慢地向前爬行。
猛然间,黄俊看见路边有一个晃动的影人,没有打伞,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
往前走。
黄俊小心翼翼把车往另一边移动,竭力离那人远一些,对面一团亮光晃过来,
是另一辆汽车,两辆车距离很近。
没办法,黄俊只好向左边猛转方向盘,汽车从他身边擦过。
与此同时,他好像看见车头左边有人影会快跑过,急忙刹车。
“糟了,撞到人了。”黄俊想起了余老板“恶鬼缠身”的话。真的厄运来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瞬间雨水将他全身淋透了。车头前面躺着一个人。
黄俊慌忙俯下身,他听到轻微的声音声,用手一摸,摸到湿乎乎的一片,不知
道是雨水还是血水。
“你怎么样?”黄俊慌忙问。
“没事儿,只是被蹭了一下。”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
“来,我送你去医院。”
黄俊抱起她来,心里闪过一丝惊异:这个人很轻,几乎没费一点儿力气就抱上
车了。
汽车开起来了,想着:哪个医院距离这里最近。一边开车,一边不安地用眼睛
瞥视伤者。
伤者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脸侧向他这边。
他瞥见了伤者头上的挽起的鬓发,藕荷色的裙子黄俊心“扑”地一跳:好像是
余老板西厢房里补画的柳清秀。
黄俊心里不觉得恐惧,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在他心灵深处阵地潜藏着
一个愿望:渴望见到这个李清修。
他试探地问:“可以开车内的灯么?”
“可以。”女子轻声回答。
车厢灯亮了,伤者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是柳清秀,藕荷色长裙也干松松的。”
“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你不必往医院开。”
“往哪儿开?”
“慢慢往前开,一会儿我会告诉你去哪儿?”
“你认识余老板吧?”黄俊试探地问,他希望余老板在说谎话。希望余老板认
识柳清秀,那么柳清秀就是和他一样的普通人,而不是别的。
“不认识,他和你说的是实话。”柳清秀平静地说。
“那么?”黄俊犹豫了一下,“那画是你画的?”
“五百年前画过,现在又画了。”
黄俊的心一下子激跳起来:“你是五百年人的人?”
柳清秀叹了口气:“那时候是人,现在未必是了。”
谈话嘎然而止。
虽然早就设想过,但黄俊心里还是有些恐惧。
“你怕么?”柳清秀轻轻地问。
黄俊斟酌着字句:“怎么说呢?这种事情没碰见过。”
柳清秀说:“我也没想到,也许是因为死不瞑目。”她望着黄俊,凄凉地说
“可能是苍天有眼,可怜为情而死的鬼吧。给了我一次偶然的机会,你看到那幅画
了吧?”
“那幅山水画?”
“看出了什么吗?”
“那画全是画的棒极了,我看了那些画的题款。你在那个时候就很有名吧?”
黄俊不是那种羡慕名利的人。说心里话,他主要是欣赏这个人的才气,这样问,主
要想了解柳清秀的过去。
“唉,名气?那个时候,女人有名又有才,会是什么人呢?”柳清秀叹息一声,
有些遗憾地问,“你没看出那画里藏了一些东西么?”
“没看出来。”黄俊疑惑地说,“画的内容,没有太仔细看。”
“你没看出来,当时许多人也没看出来,可礼部尚书董其昌看出来了。董大人
确实有慧眼。他看出来我在画中寄托的情感,看出我画这幅画的真实用意。只是他
不该说。他无意中说出来,却给我带来了灾难,给他带来了灾难。”
“给董其昌带来了灾难?”
“不,是一个书生。”柳清秀说着,突然问,“这幅画你是从哪儿来的?”
黄俊讲了在湖边遇到了石像和湖里男人的情景。
“果然是这样,吴生就是舍不得这幅画,才不离开那儿,他完全是为了我。他
从水里向你呼救时,你应该救她。”说着,又连连摇头,“唉,救也没有,他怎么
能够摆脱得了呢?”
黄俊默默无语,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把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联系起来,隐隐约约
地推断出一些事情的脉络。
好像这幅画是柳清秀画给一个爱慕的书生,但又不能直接表达,用隐晦的话来
表示。结果这幅画给他们带来了不幸,使他们终生不能相爱。她不是说了“死不瞑
目”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猜测。但有一点儿好像很清楚,那个吴生舍不得丢弃这
幅画,也许是定情物吧?结果落入了石像的手中。
两个冤魂仍然不能相会?
会是这样么?
黄俊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他为自己自己却没帮助那个吴生,感到愧意。
更为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有了心上人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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