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三天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懵了周洁：她的五岁的儿子小城死了。
小城死了，小城死于大脑炎，有医生的鉴定。
她星期一把小城送到幼儿园，星期二便接到幼儿园的电话，她赶到医院，小城
哭着叫头疼。喷射性的呕吐，溅了她一身，医生虽然尽力抢救，但已经晚了。据医
生说，这种病往往事前是有征兆的：脖子强直、发高烧、呕吐。她竟然没注意到，
她倒是看到孩子发蔫儿，以为是是因为挨了她的打、又在房间里关了半天的缘故。
黄俊从画院赶来了，看见医生把插管拔下来了，扒开眼皮看小城的瞳孔。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抱着儿子亲吻。
医生和护士把小城移到手术车上，盖上白布单送往太平间……
这一切都发生得这样突然，周洁后悔极了，她想起了儿子小城前两天说过的话
：“妈妈，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带儿子去见那石像，小城那样拼命挣扎，非要去见那石像。她硬是给阻
止了。
难道她这样做错了么？
现在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儿子已经死了。
黄俊只在家里住了两天，一直沉默寡言，办完小城的丧事，他便又回画院了住
了，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周洁孤零零的一个。
按说，黄俊应该在家里陪她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但黄俊还是走了。
周洁虽然感到孤单，但她总是把人往好处想，黄俊不陪她是因为工作。怎么能
因为她影响工作呢？
黄俊对画画一向是很痴迷。他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会转移丧子的悲痛。
办完小城后事的第三天，幼儿园请她去办理补偿手续。她本来没心情去，她也
根本不需要那点儿钱，可是她想起小城的书包画笔还在幼儿园，她应该留下来，做
个纪念。
幼儿园小城住的房间已经被隔离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其他孩子
都移到了别的房间。只有小城的床上有小被褥，还有他的小书包。
周洁拿起了小城的书包。
书包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打开书包看，除去小水碗、铅笔盒、画册，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小纸包，两寸多
长，裹了好几层纸，都是小城画画用的白纸。
这是什么？怎么跑到小城的书包里了？
周洁剥开一层层白纸，里面裹着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是一个黄亮亮的小青铜
雕像。
铜像雕刻得十分精致，虽然小，但服饰的褶皱、人物的表情十分清晰。
周洁看着，她认出是什么雕像了，是钟馗的雕像。她看过黄俊画过的古人人物
画“钟馗捉鬼”。
这个钟馗的雕像很奇怪。上粗下细，上半部钟馗的形态栩栩如生，长袍上刻满
了稀奇古怪的文字。下半部却越来越细，细到并拢的双足则呈尖削的钉子形。粗看
起来，整座雕像像一枚青铜雕钉子。
周洁皱着眉头，望着青铜雕像，奇怪地想：“这是哪儿来的，小城的书包里怎
么会有这个东西？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天，小城背着书包到客厅，叫她一同去见石
像，书包里可能就有这个东西吧？
小城要带这东西去见石像？
他想做什么呢？
周洁把钉子形的青铜雕像重新用白纸包好，放回小城的书包。
她要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洁打开车库的门，雅阁牌汽车已经两个月没动了，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家里有两车，一辆是吉普车，黄俊用。一辆是小卧车，周洁用。周洁把车冲洗
干净，把挎包放到车座旁边，开车出了院子。
从幼儿园回来，她准备去垃圾场。想看看那石像。
虽然她很厌恶那石像，但她要弄清楚，小城死前为什么非要去找石像。
前天刚下过雨，土路还很泥泞，周洁把汽车停在了松树林这边，沿着旁边的草
地, 绕过树林，看到了那一片高低不平的垃圾坑。残破的古塔就在前面，旁边就是
埋石像的土坑。
上次把石像埋在两米多深的土坑里，上面填了土。
把坑刨开，也许更稳妥些，而且她带来了一把小铲。
可是她实在讨厌再看见那座石像。
她犹豫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的湿土和垃圾，往古塔边上走。
她的眉心一跳，前面的土凸出了一块，是新鲜的黄土，黄土后面是洞，一个半
尺多宽的洞。
她心跳加快了，那儿正是埋石像的地方。
她小心绕过泥地，到了黄土洞旁边。
她看清楚了：土洞通往地下，就是上次埋石像的地方。洞口有清晰的手印，重
重迭迭，洞边的泥土也被深深地压下去。
显然有东西从洞里爬出来。
“石像从土里爬出来了？”周洁惊骇地想，“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恶作剧。”
她壮着担子，蹲下身，趴到是洞边上。土洞斜伸下去，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
楚。
洞外的乱七八糟手印确实一个人爬出来的样子。
还有脚印，深深地印在地上，是一个身体沉重的人踩出来的。
周洁辨别脚印的方向，是向着残破的古塔。
她沿着脚印走过去，到了古塔的另一边。
没有石像。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
残破的古塔壁上，隐隐约约看出一个人形的泥印，像一个湿乎乎的泥人靠在上
面。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石像从土里钻出来了，在古塔旁边停留过。
它去哪儿了呢？是别人把它运走的？还是石像自己？
地上脚印杂乱，不像是一个人的。
周洁心里乱乱的，回到泥洞旁边，摸着挎包里沉甸甸东西，打开挎包，想把它
扔掉。
背后有汽车的声音，一辆满载垃圾的卡车，摇摇晃晃从树林后面驶过来，停在
不远的地方。
两个工人从车厢里出来，跳上车，用铁锹不慌不忙地往下卸垃圾，好奇地向这
边张望。
周洁有带着那讨厌的东西，离开了垃圾场。
绕过树林，临上车，本想把它扔进旁边的草丛，又放弃了，带着它上了车，脑
子里乱糟糟的，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已经是傍晚，周洁猛然想起，今天星期六，是到幼儿园接
孩子的日子，她掉转车头，行驶了一段，才又想起，小城已经不在了，已经不能去
幼儿园了，去了另一个地方。
这样想着，全身一下子瘫软下来，流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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