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方导向刁利说明了情况,刁利没等他说到一半已经挪了步子走开了,方导只
当他默许了,转而又对两个红得发霉的巨星说:“树林中的这一场戏很重要。SUNNY
你先诈死,躺在棺材里,CYNTHIA 呢,就以为你真死了,于是她在你的棺前狂饮
痛哭,正在这个时候,仇家找上门来啦。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棺材炸开,SUNNY
你就从中一跃而起,和这二十几个杀手搏斗,最后一个不剩地全杀了。明白吗?”
SUNNY 冷哼一声,极其不屑地嚼着口香糖:“棺材透气吗?可别憋死我。”
CYNTHIA 傲慢地笑着说:“导演,你既然找了我们拍,收视率上绝对不会有
什么问题。放心好啦。”
“好!咱们争取一次成功!”方导突然扯开喉咙:“灯光!音响!道具!烟
火!不相干的闲杂人等统统离开!”刁利等“闲杂人等”只得远远地躲开,他本
打算在儿子墓前守上一天,看起来只能等到戏拍完才行。
廖东然见此不忍,忙说:“方导,你可并没提前通知我这么快拍摄,我朋友
今天要下葬……”还没讲完,方导已经进入状态六亲不认,毫不留情地挥舞着卷
成万花筒状的剧本冲他吼道:“说没说你呢?闲杂人等快离开!”
这时的廖东然就比较向往古代了,他真想进入戏里掐死这王八蛋,至少不犯
法又能为民除害,但现实生活强令他只能一脸愠相地离开。
陵园外突然放进来一大批黑衣蒙面人,其实在这二十多个“杀手”中,只有
五六个是武师出身或在武校里练过一招半式的,其他的只不过是些平日爱跳街舞
或者擅长打架斗殴的家伙,是所谓“群众演员”,在外围挥舞兵刃,高声呼叫,
绕着转圈,蹦来跳去,就是不上前动手。他们被同类星迷们所羡慕,既然不能在
现实中潇潇洒洒活一回,还不如在戏里轰轰烈烈地死一回。
戏马上就开始了。CYNTHIA 妩媚做作地在特制的棺材旁哭得肝肠寸断,喝得
烂醉如泥,周围尽是酒缸碎渣。她对着镜头熟练动情地背诵着台词,廖东然却总
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不禁想道,演员是唯一能被同类默许的虚伪者,人们唾骂世
俗的虚伪,却崇拜这种幻无的虚伪。金天闯则在一旁幻想着CYNTHIA 疯狂地看上
了自己,非要和自己上床,而自己却冷酷地看着她,大义凛然地说道:“对不起,
CYNTHIA 小姐,请你自重!”但在CYNTHIA 要死要活哭天喊地的强烈要求下只有
勉强答应,唉!实在是迫不得已啊!想着想着他的眉毛上弯,两眼呈豆状,嘴角
开始流涎,自娱自乐,快感十足。
鼓风机吹响,昏天暗地,飞沙走石,杀手们已然步步迫近。CYNTHIA 大喝一
声:“不准你们凌辱他的尸身!”挥剑刺过去。在场除了SUNNY 本人是自小修习
武术的打星外,其他的演员会做的只是挨砍后极为夸张的落地动作。CYNTHIA 不
懂格斗,但钢丝让她的功力“大增”,飞来飞去,一会儿就“杀”了四个人,可
对手仍源源不断地攻上,她已负了三处“轻伤”,流了不少“血”。
杀手们就要去揭那口棺材,待CYNTHIA 发现想返身去拦已然不及。眼见就要
得手,那棺材如同积木般砰地四分五裂,散得极为彻底,方导一见,觉得真没有
白费这么多投资,花大血本请来明星主演就是不一样,不由暗暗高兴。
就在这时,头戴铁盔只露双眼的SUNNY 被钢丝吊起,落到地上,手里的钢刀
一抖,缓缓地抬起头来,不知道在那一刹,别人是怎么想的;虽然距离很远,可
当金天闯和廖东然陡然接触这一目光时,都被强烈地刺痛精神末梢,那双眼眯成
一条缝,里面隐约流动着一些诡异无比的暗质,闪着不可捉摸的血腥邪芒。廖东
然并不知道SUNNY 所饰的人物是正是邪,可这种眼神的变化使他认为,明星也不
光是花瓶,确也有些独到的演技,不得不让人佩服。
一个杀手狂啸着挺剑刺来,SUNNY 自喉中突然暴出一声烈吼,在金天闯耳内
形成一阵极长的尖音久久挥之不去,仿佛化成了一根尖刺透过耳膜,在黑暗里搅
动着他的脑浆。同一时刻,已渐渐西沉的桔色夕阳突然被喷溅上一片划入空际的
污血,浓郁的腥臭被风迅速传到每一个角落。
一颗裹着黑布的头颅在空里翻滚着,泼着红墨,最终嵌到地面。也许在古代
当犯人被斩首时,大多是在想人如果没有头会怎样,可等他死了,如果还有思维,
那多半会想人如果没有身体会怎样。金天闯从那颗头颅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中读
到了这一点,不由一声尖叫。
而场外以及距离较远的人都看不大清楚,远远地还以为是特技效果,但一时
间都血气上涌,异常地静谧,直到这种时候,他们中仍没有任何一个愿做第一个
发现不对头的人。廖东然骇然地转向程科,指望听他说出自己的想法。程科只是
很费力地吐了一句:“这是……干什么?”
周围的黑衣杀手都木立当场,不知所措。SUNNY 回转刀刃,廖东然按耐不住
高声叫道:“快跑啊!!”
距SUNNY 最近的杀手用极为绝望的眼神留恋地回眸看了廖东然一眼,仿佛廖
东然就代表了他无法割舍的整个世界。随即咔嚓一声剧响,他的半截身子拦腰而
断,如同一根大柱子被截成两半,上层沿着边缘线缓缓地滑下,到处都是红色,
SUNNY 又将刀对准了第三人,这刀并没有开刃,毫无锋利可言,但持刀手臂的速
度与膂力足以弥补这一缺陷。只要想杀人,用什么不能杀?
CYNTHIA 这才惊叫起来,叫声与普通女孩感到恐惧时一样,她在证明自己其
实也是个凡人。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的失误,但很快发现并非这
么简单,她叫着:“SUNNY !SUNNY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SUNNY 透过铁盔的孔隙望向她,眼里几乎要地处血来。女人的感觉总比男性
敏锐得多,更别说她是一个演员,应经与感不妙,倒退几步刚欲转身,就听到耳
后有个东西挟风而至,它能刺破时间,跨越结界,直接将自己送入鬼门关。那刀
透体而过,直射到一棵老槐树上。CYNTHIA 呆怔着望着破胸而出的刀,不敢相信
地瞄到了胸口射出的汩汩血苗,忙发狂似的用手去堵去按,嘴里语无伦次地叫着
:“不不!!我没死!”但胸口被穿出血洞的人是不能活下去的。
“杀手”们狂叫着,浸露出的那种莫可名状的哀伤与绝望,是不久前星迷们
激野的叫声所完全无法比拟的。他们抛下刀剑,向四面八方分散逃跑。陵园外的
几百追星族,那些忠实于并将两位精神偶像视为生命甚至比生命还高的信徒们,
已经装满了各自的恐惧,尽其所能发出最响的声音,迈出最大的步子,发泄积蓄
如同火山熔岩般被称为害怕的原始情感。
方导本以为他太投入了故而铸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怎知他接二连三地杀人,
血腥气息以及眼前七零八落肉筋横飞的惨烈景象令他多少清醒了些,没敢太靠过
去,只是叫着:“快住手!杀人啦! ”
SUNNY 俯身又拾起一柄刀,向方导直劈过来。沈颀由起初共同的惊诧变为此
时的异常冷静,她没有枪,也知道凭自己在警校学的擒拿根本抑制不住这个嗜血
的疯子,而且疯狂会令那人的力气超出平日的几倍,自己有可能在下一秒身首异
处,而现场负责维持秩序的交警也是一把枪也没有配备,因为这罪孽是他们要保
护的人犯下的。她急中生智,向SUNNY 高喊着,远远地大幅度招手,SUNNY 果然
被他吸引,转向她冲过来。
沈颀念书时一直是短跑运动员,可她没料到那个SUNNY 不必借助钢丝也能跑
这么快,一瞬间距自己就仅十步之遥,只要他愿意并且认真一些,完全能像适才
一刀将CYNTHIA 透体一样将自己钉在地上。她情急之下竟转向邢坤,刑坤猝不及
防,着实吃惊不小,他的手下纷纷将手插入口袋,邢坤见现场的警察没走,不想
闹出事来,便示意手下再等等。
沈颀向旁一闪,SUNNY 正面挥刀砍来。邢坤大惊失色,倒退好几步,他的保
镖上前一记环踢,本打算逼走SUNNY ,但SUNNY 不趋不避,又一刀,那条腿血花
四溅地在空中旋转几周,挂上了树梢。沈颀叫着:“邢坤!再不开枪他就把你们
全杀光了!”
邢坤又怎会不知道,但他仍兀自强辩:“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我一个普通
市民,哪能知法犯法私藏枪支呢?”可戏剧性的是他发现再不采取行动,SUNNY
这一把已沾过数人鲜血的凶器就会把自己一分为二。
“嘭嘭”两声,硝烟引出的呛人味道将浓郁的血腥气微微驱散了些。SUNNY ,
或者说这头中了邪的怪物,摇晃了几下,呆站在那里。
众人本想屏住呼吸,再仔细去瞧,可SUNNY 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又向前
跨了一步,刀在风中割出的怪响,比死亡本身更加骇人心魄。邢坤实在没法子,
只得将刚放入怀中的手枪再次掏出,连连射击,手下见老板都没意见,也纷纷拔
枪开火。
被称为SUNNY 的那团早已不是人形的浆肉,赫然被射成了一滩像被雨淋湿的
烂淤泥。血与肉在躯壳中滚来淌去,眼珠、鼻子、耳朵、嘴唇从铁盔中顺着体液
流出,在身体上来回浮沉。肌肉与血管、筋脉混合在一起,如同数以亿计的肥虫
在剧烈地蠕动。
金天闯感到这些子弹是在咬噬自己的身体,眼前比最具想象力的噩梦还惨烈
万倍的场景令他再也承受不了,喉头涌上一股恶辣,扑倒在地。现在他就跟古装
片中的大反派一样,临逃跑时还翻个跟斗,只不过多翻了好几个,而且落地太早
了。
现场维护秩序的交警个个骇破苦胆魂飞魄散,根本没去考虑邢坤手中有枪是
否合理合法。而是深深觉得,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不择手段地保护自己的生命不
受伤害,特别是这种来自地狱尽头,黑暗深处的威胁。
这场屠杀产生的效果必定如重磅炸弹震惊国内甚至海外,但没有一家媒体愿
意透露,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SUNNY 与CYNTHIA 所属的两家唱片公司只
举行了象征性的简单葬礼,这可能是他俩短暂一生中最节俭的一次。而全国的歌
迷和影迷趁着这俩刚死还没被自己忘记时,尽量陷入一片悲痛之中。
对于金天闯来说,那只是一个荒谬透顶幼稚可笑的鬼怪故事,但带给他的刺
激是无以比拟的,为此他有三天高烧不退,住了院。廖东然来看过他,可廖东然
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没像金天闯这样吓得生病,也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了。
沈颀这期间只来探望过他一次,相反,她的情绪好了许多,因为她觉得相形
之下,父亲的死反而并不怎么残酷了。她本想以私藏枪支罪起诉邢坤,但很快发
现毫无作用,邢坤在烟州举足轻重的社会地位如今也只是细枝末节的微小因素,
决定性的原因无疑还是这场对生命全无顾忌和怜惜的血腥屠杀带给所有目击者的
震撼。
刁梓俊死亡的当天岳衷怀已经知道了。很久以前他就觉得刁梓俊这小子年纪
轻轻怎么活起来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早该奔死里去了,所以一面心理
欢呼雀跃“死得好”,一面考虑用不用去露面表示哀悼。那日的下葬他本打算以
手机短信致哀,但终因偷笑得太厉害声音发颤,即使拼命掩饰也会被刁利听出来,
只得作罢。待到大事一出,才惊慌不已,大感后怕之际又觉欣慰,幸亏自己当日
没去,否则本市第二父母官叫他如何收场?这下可好了,他什么也不知道。这些
时日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刁梓俊遗留下的那部宝马。
程科不愧是学生物的,连金天闯出院的日子都算得极准,虽然在金天闯生病
时从未去探望过他,但等他一康复立即很大方地请他去一家风味餐馆吃饭。金天
闯的心病却永远也不会好,坐廖东然的福特时心已经在隐隐作痛,坐程科的捷豹
时更觉得马上就要死过去。
程科怕他不适应高速,将车慢下来。周围飞啸而过的景物慢慢滞顿。
“那天的事……别再去想了。”
“我没想。”金天闯口不对心地将脸偏向窗外,猛地在挡风玻璃上隐约发现
程科此时的脸,由于灰垢的积聚而变得毫无色彩,嘴角向上翘起,颇为诡异地笑
着,金天闯再怎样想象力匮乏,也能觉出他下一步说不定会立即变成一只狰狞魔
怪。
金天闯蓦地回头,并非因为胆大,而是鲁莽和躁闷令他无暇去想,在后悔的
一刹那间程科的确正在笑,可完全没有金天闯看到的那样充斥着奸佞邪恶,只是
行车带起的微风产生的愉悦感所致。
“怎么啦?”程科重新又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金天闯的脸色愈发难看,“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我笑怎么啦?我……”程科闲得无聊,本想和他饶饶舌,但在反光镜中陡
然瞥到他面无人色的疯狂状态,五年驾龄的自己正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由略略战
栗,连忙及时收口,“好,我不笑了。真是的,你要是觉得我笑得难看……”
“别说了!”金天闯心烦意乱地打断。
廖东然知道程科好脾气,不会计较,也知道金天闯自小性情古怪,除了刁梓
俊对谁都耀武扬威以外,他们七个都很迁就金天闯。当然金天闯也不是一点数没
有,在刁梓俊面前他老老实实,现在刁梓俊死了,他也长大了,不需要对任何人
老实。念及这里廖东然觉得自己似乎想得太繁复了,于是说:“行啦行啦,一人
少说一句吧。天闯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不愿跟哥儿几个说,就看看外面的风景吧。”
程科有意配合,将车驶入窄路,前面是一座桥顶,沿桥缓行。金天闯叹了口
气,说:“你们想想,一连这些日子……都是些什么日子啊。就跟……比如,你
们看,桥下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用手指弹弹玻璃,廖东然向外看,却什么
也没看见,因为桥很高,下面一条条繁华街道与高速公路交叉汇错,人群熙熙攘
攘摩肩接踵,粗粗一瞧最少有七八千人,上哪儿去找什么红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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