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阿齐姆急匆匆地穿过巷子,皮鞋底在铺路石上发出笃笃声,又在泥地上砰砰作
响。
每个急转弯处,他都变换身姿,降低重心,有时用力过猛,他就用手撑一把迎
面而来的墙壁,再冲向下一条街。夜色让他的行动更增添了难度,在奔跑中,他分
不清脚下是坑,是垃圾,还是障碍物,好几次差点儿摔倒。
来到发出信号的那幢楼房附近,阿齐姆放慢频率,他不可以再发出声响。他这
个计划的优势同样包含着弱点。从下面是看不见信号的。
阿齐姆没有任何迅捷的方法可以知道守候的人是不是还举着信号灯,或者,他
已经停手。
还有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小个子埃及人顺着墙跟走,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
他得穿越的下一条街离他只有十米,在那儿张着黑沉沉的大嘴。
阿齐姆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手指尖抚摸了一下手枪。那种触感再没有任何
魔力,再不是那么让他安心。
他追踪的是个蛊。
他钻进那条昏暗的巷子。楼房的外墙上间或横挂着些长方形的布块,保护房子
不受太阳直射。可在这时候,布块把这个地方变得比没有月亮的夜晚还要漆黑。
阿齐姆扫了一眼楼顶,守候的人应该在上面。那么多布料挂在那儿,他是怎么
看见鬼从下面走过? 当然,这些布没有完全遮住通道,可是,它们毕竟妨碍了视线
……
“可能,他没真的看见! ”阿齐姆想道,“又是虚惊一场……”
他立刻记起信号灯惊慌地摇摆着的样子。发出信号的人真的是被吓坏了,都没
有意识到自己动作过大,从而削弱了火苗,反而得不偿失。
他看见了什么。
阿齐姆走着,每根神经都高度紧张。他一步一步地向前,在黑暗中搜寻,全神
贯注,同时,越来越觉得惶恐不安。
他几乎看不清什么。
出于谨慎,他该就此打住,立刻回头;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如果他没猜错呢?
如果杀害孩子的凶杀就近在咫尺。阿齐姆没有权力不继续跟踪下去。如果另外有个
男孩被杀,他会有什么感受?
他慢慢地前进,正在这时,他捕捉到一个喘息声。
又慢又沉。
那玩意儿该是躲在一个角落里,就在右边稍远些的地方。
阿齐姆松开枪套,掏出手枪。他知道这没有用,可是有它在手里,他才有足够
的勇气向前。那不是蛊……那是个人……
阿齐姆已经什么也说不准了。
再走一米。
他的心在衬衣下怦怦直响,劝他逃走。阿齐姆继续向前,又走了一米。
他的手枪已经没了分量。
阿齐姆发觉他的武器正在向下滑,就立刻握紧些,试图集中浑身的注意力,恐
惧抓住了他。他就要到了。
喘息声更加粗了。
阿齐姆举起手枪。
角落就在眼前。
他向前微微倾斜。
阴暗的角落显出形状。
阿齐姆认出那是个长方形。
一扇百叶窗。
他明白了。
一个人在百叶窗后面睡觉,打着呼噜。
小个子侦探浑身的紧张一下子从头到脚,烟消云散。他两腿发软,简直支撑不
住。
他不能放弃。
一只猫在一条偏远些的巷子里乱叫起来。接着是木箱子打翻的回声和急促的脚
步声。
寂静又立刻回到埃尔-伽玛里亚区。
阿齐姆收起武器,判断他与那边的距离。
他贴着转角,只探出头去。
一切很安静,巷子里空无一人。
这时,猫出现了。
它在一个岔路口站住不动,耳朵竖起来。阿齐姆从他站的地方看去,那很可能
是只野猫。猫不怕人,只是对人存有戒心。
阿齐姆离开藏身处,正想靠近这头有所戒备的猫。
野猫突然发出凄惨的叫声,就像是爪子踩在陷阱里,让它疼痛难忍,然后它飞
也似的向夜幕的深处跑去。
阿齐姆不再动弹。
他完全暴露在巷子的中间。
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条长长的影子站起来。
她的上身先隆起,头最后才抬起来。
她浑身包裹着布僧衣,身体完全被遮在里面,脸藏在宽大的风帽里。
阿齐姆连气都透不出来。
影子登上一只破木箱,蹲下身。
侦探好像看见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突然,她向前扑去,没有一点声音,动作却敏捷得惊人。
她在追那只猫。
阿齐姆被吓蒙了,他不敢跟上去。
他看见她了。
蛊。
她真的存在。
野猫又嘶叫起来。它狠狠地咳着。只过了一秒钟,粗野的叫声变成了痛苦的呻
吟。
接着,没有一点声音。
阿齐姆得采取行动,如果他站着不动,蛊会逃走,或者回头发现他。
他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来到十字路口边,然后靠在鬼消失的那个角落。
他的背刚靠到墙上,就从左眼角发现有动静。
她又出来了。
阿齐姆赶快躲在黑影里。
鬼离他不到三米,站着不动。
她一手提着那只猫,可怜的猫软软地垂着,黑色的液体流到地面上。不一会儿,
地上就积起足够的血,发出流动的潮湿声响。
蛊把猎物举到嘴边,阿齐姆听到她用鼻子嗅的声音,短促响亮的连连吸气声。
侦探心想,好像她是在努力辨别气味。这情形让他既害怕又着魔。
魔鬼的脸藏在大风帽下,仍然看不清楚。
她没有放弃战利品,又起步走动起来。
她走进一条死胡同。
阿齐姆闭上眼睛片刻.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老烟鬼指给他看的那条死胡同。
阿齐姆盯着黑洞洞的前方,生怕跟丢了那条高大的影子。
他估计,她足足有一米九十。他欣慰地发现自己还没有丧失当警察的对体貌的
直觉。
蛊在巷子顶头的一扇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板,走进去消失了。
三十秒钟过后,阿齐姆来到门前。
从这所被废弃的房子里,传来有人推动重物顶住墙壁的声音。
阿齐姆又等了一分钟。再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于是,他也推开门,踏进虎口。
他没有遵守谨慎的原则,点亮汽油打火机。
火苗腼腆地向上窜,把一个堆满乱石的狭小底层房间染上了橘黄色,一架部分
倾颓的楼梯通向楼上。
在门的对角处,一只烂了的大箱子装着死水。
水面波动着,好像有人刚往里扔了一件体积很大的东西。
或者说,好像是有人搬动过木箱。
阿齐姆上前,跪在地上,在边沿寻找一只把手。蛊不会上楼,楼梯几乎不能通
行。
他紧张得简直要发疯。如果真该做些什么的话,那就是远远地跑开去,通知教
长,让他来了结这桩可怕的案件。
可是,阿齐姆已经不能打退堂鼓,他想知道真相。他得牢牢地盯住魔鬼,直到
找到她的老窝,挖出真相。
水槽没有把手。
阿齐姆用两手抓住木箱,用尽全身力气去拉。
水槽滑动起来,发出沙沙声。
一条通向地窖的阶梯出现在下面。
阿齐姆发现石阶上有一摊黏稠的污迹。猫血。
侦探在眼前举着打火机,在黑暗中找出一条琥珀色的缝。他走下阶梯,几乎整
个身子都在颤抖,他来到一个狭小的室内,里边有股发霉的气味。两只在潮湿的空
气中腐烂的木箱子是唯一的家具。
阿齐姆把火苗举得高过头顶。
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黑眼睛在侦探抖动的火光前流泪。
这是一个挖在墙壁上的洞,离地有一米高。
一条通道,宽度只容许一人跪着进去。几条树的根须从通道壁上伸出来。泥土
湿湿的,在地窖里张着口子,就像是棕色的肌肤上面长满了疙瘩,白花花的经脉垂
着,一股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阿齐姆原地转了一圈,确信没有其他出口。
如果他要追踪蛊,就得钻进这条让人恶心的肠子里。
阿齐姆蹲下身,把持打火机的手伸进洞里。
鬼给自己挖了这个窝,就像是蛇打了个洞,好在里面享用它的猎物。
侦探伏下身,钻进这所屋子的内脏里。
空气立刻变稀,光线也更加黯淡。
开始时,阿齐姆四肢着地爬行,他靠右肘一寸寸向前挪,唯恐松开手里唯一的
光源。
只爬了几下,他已经浑身是土。
树的根须拨乱了他的头发,石子划破他的腿。
五十厘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远处等待着他的是只昏暗的圆。渐渐地,他在这片虚无中越钻越深,离开活人
的世界,潜入魔鬼的老巢。
他呼吸困难。地道狭窄,让他感到压抑。
火苗开始摇晃。
前方的地道向他张开大口,放出黑暗的爪子伸向阿齐姆。
火苗一闪,灭了。
阿齐姆只来得及看见面前的黑洞张圆了嘴,就像是个贪婪的笑容。
洞穴的永恒之夜向他吐出舌头,要把他整个儿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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