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静谧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窗帘,洒落淡淡的光影,整个房间显得很温馨。
涵涵的病房是我见过的最安宁的病房,因为涵涵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一点痛
苦都没有,仿佛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和小马回到病房时,她就这么平稳地躺着,没有任何烦恼,红尘世俗中的一
切暂时都与她无关了,她只需要好好地养病,逐渐地好起来。
涵涵身上的被子似乎被某个细心的人整理过,没有一点褶皱,被单是新的,散
发出洗衣粉的清香。床边的柜子上,多了一束鲜花,典雅的白玉兰,纯洁而清香四
溢,点缀着病房,带来一种特殊的意境。
白玉兰,是涵涵最喜欢的花。
是谁这么体贴,又这么了解涵涵呢?
这时候,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而入,她的手里端着一个
蓝色的塑料脸盆,里面冒出腾腾热气。她愕然地看着我和小马,有点不知所措,仿
佛我和小马是不速之客,而她却理应出现在这里照顾涵涵。
“阿姨,请问你是——”我疑惑地问她。
中年女人慢慢放下脸盆,拧干湿热的毛巾,细心地擦着涵涵的脸,平静地说:
“我是涵涵的生母。”
我和小马同时倒抽了一口气,眼前的中年女人仪态端庄,她为涵涵洗脸的动作
温柔极了,宛如一个美丽的母亲在照顾襁褓中的婴儿,这一切,使得她那句话的真
实性无可挑剔。
忽然间,几个困扰我的疑团完美地衔接在一起。
“阿姨,我们可以谈谈吗?”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粉红色的便条纸,递到涵涵
妈妈面前。
涵涵妈妈看了一眼便条纸,脸色出奇地冷静,仿佛这个东西与她毫不相干,她
仔细地为涵涵梳了梳头,洒了点香水,然后直起腰来对我说:“我们去楼下的石凳
上坐坐。”
我和涵涵妈妈走下住院楼,坐在小花园里的石凳上,花园里的树荫屏蔽了阳光
的直射,带来一丝阴凉。面对着涵涵妈妈,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这一连串的
事情实在太纠结。
还是涵涵妈妈看出了我的尴尬,她温和地说:“谢谢你们这几天对涵涵的照顾。”
“都是同学,应该的。”
涵涵妈妈笑了一笑:“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只要是我可以说的。”
“首先,我想知道,您真的是涵涵的生母吗?”
“你说呢?”涵涵妈妈狡黠地反问我。
“我……相信您是,所以希望您告诉我真相,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前天晚上,
您乘我睡着的时候,从病房里拿走了保险箱和信,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涵涵妈妈的表情仍然不慌不乱,“好吧,让我把一
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花园里寂静无声,夏虫也在正午的阳光中失去了鸣叫的渴望。
“事情得从二十年前说起,那年我高中毕业,留校当了历史教师。后来认识了
张荣,我们相爱、结婚,再到涵涵出世,日子过得都很幸福。张荣是个很好的男人,
健康帅气,对我又温柔体贴,即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可是,有一天晚上,他
忽然在我面前昏倒,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送到医院以后,医生告诉我,张荣患有
先天性的精神病,除非找到发病的根源,否则很难医治。从那以后,张荣经常会莫
明其妙地发病,有时候突然不省人事,有时候则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有一次,他
差点将邻居家的孩子扔到了水塘里。村里的人,尤其是有小孩的人家,每次见到张
荣都躲得远远的,仿佛他是一个怪物。”
我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打断了涵涵妈妈的话:“张荣病发的时候,
是不是总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是的,他经常说自己看见了:一块石头。”
“他自己知道石头代表着什么吗?”
“不知道,他清醒的时候,根本就想不起发病的事情。涵涵第一次发病是在她
三岁的时候。父女俩频繁地发病使我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作为妻子和母亲,我咬
紧牙关挺了下来,我要教书,要照顾他们,同时还抽出时间研究一下精神病相关的
东西。可是,突然有一天,张荣提出要和我离婚。我知道他怕拖累我,他想自己一
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最终我们真的离婚了,我一个人从家里搬了出去,每次我想
回来看他和涵涵的时候,他都锁紧大门,拒我于千里之外。”
涵涵妈妈说着,语气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变化,一个人即使再坚强,当她回忆起
伤心的往事时,也不可能做到丝毫不动容。
“时间到了1992年,突然有一天,张荣拿着一块石板来找我,他让我好好保存
石板,还说马上要带涵涵离开石岩背村,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生活。父女
俩离开以后,我过上了平淡却寂寞的生活,每天除了教书,研究历史问题外,还是
会忍不住关注一下精神病学的进展。我常去竹林禅寺烧香,为父女俩祈祷,或者在
寺后的竹林里默默地刻下他们的名字。思念的时候就去一趟老屋,站在门外发呆。”
“转眼到了2004年春天,我代表衢州市的教师,参与了姑蔑古国遗址的发掘工
作,在一座被认为是神坛的建筑上,我见到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让我想起了张荣
的石板,是的,那上面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符号。于是我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研究石板
上的符号。我不是历史学家更不是考古工作者,这些符号对我而言如同天书一样艰
涩。我想到了村里的吴老,据说他博士毕业于北大考古系,于是我来到吴老家里,
吴老看过石板后告诉我,十多年以前,张荣也曾带着这块石板找过他。但是无论我
怎么请求,吴老都不愿意透露任何东西,虽然他的眼神一直告诉我,他一定知道什
么。”
“直到我对吴老说,姑蔑古国的遗址上也有这种符号,既然吴老不能帮我,我
只好将石板交给挖掘现场的考古专家了。吴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他似乎在担心
什么。我便抓住这个机会,再三地请求,他终于答应了,并告诉我石板上的符号其
实是龙游古文字。原来,早在十多年以前,吴老就已经破译了古文字。吴老决定教
我古文字,前提是我不能将古文字里的秘密公布出去,因为这会带给石岩背村前所
未有的灾难。”
“我花了半年时间学会了古文字,同时也读懂了石板,原来上面记录着一个千
年前的梦。这时候,姑蔑古国遗址的挖掘工作有了新的进展,得益于古文字,我发
现了很多即使连考古专家们都发现不了的细节,当然我没有把我的发现告诉别人,
我发过誓要保守古文字的秘密的。”
“然后就到了一个月以前,我相信接下来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一切开始于
吴老发现于地方志的那个传说。”说完,涵涵妈妈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叫住了她。
她站在远处,回过头说:“吴老已经死了,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完成老人的遗
愿,也就是保守古文字的秘密,所以,所有与古文字有关的东西,我都要找回来,
这当然包括张荣的保险箱和信。”
但是,涵涵妈妈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在撒谎。保守秘密,绝对不是她最直接
的目的,至少不是她唯一的目的。我也站了起来:“您真正的目的是找到梦的答案,
也就是找出涵涵父女的病因,对不对?”
涵涵妈妈没有回答,她穿过花园的小径,向住院楼走去。
我望着花园里生机勃勃的花朵。在这个交织着医学的无情与人类的多情的场所
里,它们开得格外灿烂。
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
回到涵涵的病房时,并没有见到涵涵妈妈。小马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翻阅着报
纸。
我把涵涵妈妈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小马听完后说:“原来你所说的神秘人就
是涵涵妈妈啊,估计埋在蚩尤庙的石板已经被她挖走了。”
“不一定,假如她没有发现墓碑上的线索的话。”我说。
“你觉得涵涵妈妈会和我们合作,一起寻找石板吗?”
“一定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指了指涵涵,“我们拥有相同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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