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
车子开出市区，在近郊的农家小院前面停下。四面高墙，墙上布满爬山虎，数
朵牵牛花探出墙头，和风中摇摆妖娆的腰枝。铁门紧闭，欧百庭下车叫开门。
夏侯彬缓步前行。草木葳蕤，露浓蝉微，院落一片清幽之景致。不远处，有个
孩子在树下荡秋千。
身后，李丹对欧百庭说：“怎么选了个男孩子来？”声音压得很低，充满埋怨。
太阳在旋转，云在飞翔，小纯感觉她是一只小鸟。闭上双眼，紫色的裙子，血
色的鲜红，……小纯忘情地伸手去抓紧，身体被抛出去，重重摔在石子小路上。小
纯睁开眼睛，狼狈地看见蹲下的夏侯彬。明亮的眼睛贴近，可以清晰地看见浓黑的
眉，呼吸着他的呼吸。
“小弟弟，有没有摔伤？”夏侯彬说着把小纯抱了起来。
小纯奋力挣扎，抓破了夏侯彬的胳膊。夏侯彬吃痛，条件反射般松手。小纯一
瘸一拐地走开。
关好院门的李丹走来，对夏侯彬说刚才那个就是她的女儿。夏侯彬隐约预感他
和小纯无法愉快相处。
二层小楼外观和普通农家楼房无差异，内部的装修却现代、豪华，几近奢侈。
小纯躺在真皮沙发上，流着鼻血。李丹抱来药箱，招呼越阿姨快给王医生打电
话。
夏侯彬站在门口，无人理会，他也没往里面走，就站在原地。城里的孩子就是
娇贵。夏侯彬想起幼年帮助母亲挑水，摔倒过无数次，都是跌倒了，爬起来就走。
伤口从来没有包扎过，也没有感染过。
李丹用棉花塞住了小纯的鼻子，越阿姨则给小纯包扎好了腿上的擦伤。
夏侯彬站在小纯的前方，小纯目光自然落在他身上。因为夏侯彬背对阳光，小
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在前方。
李丹关切询问，小纯习惯性沉默不语。
很快，王医生急匆匆赶来，确定无恙。王医生离开时，问到夏侯彬的胳膊要不
要处理。送客的越阿姨问他怎么弄的。夏侯彬随口说猫抓的，不碍事。王医生建议
打狂犬疫苗。
小纯面露愠色，多半是因为关于猫的回答。
李丹说了几点开场白。“你每天讲的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快。学多学少没关系，
学会学不会没关系，只是不能劳累。累了，就休息，吃些东西，聊聊天都可以。总
之小纯开心就好！”李丹每说一句，停顿，等到夏侯彬点头，才继续说。
夏侯彬接触过孩子家长，三陪的要求还是第一次听说。“请问，我都需要补习
什么课程？”
“课本都在书房的桌子上，补习什么，等一会儿小纯下来，你问她吧！”
越阿姨指引着夏侯彬来到了书房。书房的左右墙，对称摆放着书架，陈设着各
类书籍和古玩。写字桌立在地毯中间，宽大的桌面上摆着一摞教科书，其余大部分
被水果零食占去。富有的人通常会对子女无原则地溺爱。夏侯彬浅意识里对小纯有
了些许莫名的反感。
“夏老师，您坐！”越阿姨客气地把椅子拉出来。
越阿姨粗糙宽大的手让夏喉彬想起了成年在田地劳作的母亲。“阿姨，您别叫
我老师，叫我名字吧！”
“那我叫你小夏吧！”
“好。”夏侯彬没有去纠正，他姓夏侯。在公司里面，大家也是这样称呼自己。
“其实我们小纯很聪明，一教就懂，一听就会。上幼儿园的时候，谁见谁夸聪
明，上小学是班长，第一批入的少先队，上中学是全市重点，数学语文一样棒，要
不是……”
越阿姨的话没讲完，李丹走了过来。“越姐，帮我到后院摘点菜来，今天我下
厨！”李丹抖开围裙。
夏侯彬听到越阿姨夸奖小纯也不辩驳，家长一般都是这样说孩子。实际辅导中，
他恨不能从一年级讲起。
小纯心里怨恨，李丹在关键处打断了越阿姨的话头。那些可能是她丢失的过去。
越阿姨帮助李丹，系上了围裙带。“小夏，你有口福了。小纯妈妈的手艺可好
呢！”
“好啦，快去吧！让他们学习！”李丹催促着越阿姨。
小纯随意抽出一本书递给夏侯彬。空调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洁净的玻璃窗仿佛
相片框，把院落的秋色镶嵌。夏侯彬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小纯，把书放在了桌子上，
拿过水杯喝水。夏侯彬飞快写了三道题，推到小纯前面。小纯的视线仍然望着窗外。
夏侯彬拉上身后的百叶窗，举起书从头讲起。小纯摆弄着花生，剥开壳，去掉红衣，
用格尺把花生仁一粒粒捻碎。
夏侯彬睨到小纯的动作，撂下书。“如果你根本不想听我讲，我可以不讲。我
可以节约精力，你父母可以节约金钱，你可以节约时间做你喜欢的事情！”
小纯拿着格尺，漫不经心敲打手心。她思量，从越阿姨嘴里可以问点线索出来。
夏侯彬恼火，眼睛瞪了瞪天花板，举起书，无可奈何地继续。
小纯低头，边捻花生，边回想着紫裙子。那忧郁的紫色只是在飞翔的瞬间一闪
而过，可是她感觉到熟悉，感到深刻。夏侯彬忍无可忍，夺过格尺，随手扔在地毯
上。“你想吃它，就痛快地吃！不想吃，就认真地听我讲课！”
两人对视，暗自对抗。
小纯缓缓把花生收入手心，挑衅般举到夏侯彬面前。
夏侯彬迟疑片刻，擒住小纯的手腕，把花生屑舔得干干净净。
小纯倍感意外，半晌盯着湿漉漉的掌心，发呆。那湿漉漉的感觉仿佛被小狗舔
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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