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管我父亲的研究方法和塔夫特的有多大的差别,当我父亲离开芝加哥大学,
来到曼哈顿做为期一年的研究时,他感觉那两个人正大踏步地向前迈进。库里坚
持要自己的老朋友加入他们的工作,我父亲同意了。他们就像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的三只动物,挣扎着适应彼此的脾性,满腹狐疑地转着圈儿,直到新的势力线划
分清楚,达成了新的平衡。不过,那时候他们时间充裕,三人对《寻爱绮梦》又
怀有共同的信念。老弗朗西斯科·科隆纳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巡察官,监视着他
们,引领着他们,用一点又一点的希望掩饰他们内部不甚统一的意见。
库里、塔夫特和我的父亲一起工作了十个多月。就在那时候,库里有了一个
发现,这东西后来毁掉了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那会儿,库里的志趣已经从画廊
移开,转向了拍卖公司,那儿的艺术品更加丰富;当他准备自己的第一场物品拍
卖会的时候,他偶然发现了一本残破的笔记本,那本子曾经属于一位古物收藏家,
只是它的主人不久之前过世了。
这是一位热那亚守港人的笔记本,那老头字迹潦草,有记录天气情况和他自
己日渐衰弱的健康状况的习惯,而且他还在一四九七年春夏之际每天都记下了码
头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其中就包括围绕一名男子发生的奇特事件,而这名男子就
叫弗朗西斯科·科隆纳。
守港人——库里称他为热那亚人,因为他从未提及自己的姓名——搜集了在
码头上流传的有关科隆纳的传闻。他记下自己在不经意间听到的科隆纳和当地人
的谈话,得知这个有钱的罗马人来热那亚是为了监督一艘重要船只进港,那船上
的货物只有科隆纳本人才知晓。热那亚人开始往科隆纳白天居留的地方传递将要
进港的船只的消息,有一回他曾看到科隆纳匆匆忙忙写着什么,只是那罗马人一
见热那亚人进门便把纸藏了起来。
如果事情仅仅发展到这个程度,那守港人的日记对《寻爱绮梦》的研究意义
不大。但是守港人是个好奇的人,他越来越不耐烦等待科隆纳的船进港了,他感
觉要弄清楚这位绅士的企图的惟一方法就是偷看弗朗西斯科的船务文件,上面会
罗列货物清单。最终,他去找他的妻舅安东尼奥帮忙,看看是不是能雇用一个小
偷溜进科隆纳的住处,抄录能在那里找到的任何文字。安东尼奥是个商人,有时
会偷运一些海盗抢来的东西,为了报答热那亚人在另一桩偷运勾当里的帮助,同
意帮忙。
但安东尼奥发现,只要一提科隆纳的名字,就连最穷途末路的人都拒绝接受
这个任务。惟一愿意做这事的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扒手。不过,那扒手的活儿干得
漂亮。他抄录了科隆纳所有的全部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一个故事的片段,守港人
对它没有兴趣,并未详尽叙述;第二份是一小块皮革,上面画着一张复杂的图表,
热那亚人觉得那东西莫测高深得很;第三份是一张特别的地图,标记着东南西北
四个基本方向,每个方向上都画有一组图样,热那亚人想弄明白,可徒劳无功。
守港人开始后悔雇用小偷了,这时出了一件大事,立刻让他魂飞魄散。
晚上,热那人一回到家,就发现妻子正在哭泣。她说,她的兄弟安东尼奥在
自己家里吃饭的时候被毒死了,仆人发现了他的尸体。那个扒手也遭遇了类似的
厄运:那个不识字的小偷在一家酒馆喝酒的时候被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在大腿上捅
了一刀。还没等酒馆老板发觉,那个人已经血尽而亡,陌生人也没了踪影。
接下来的几天,热那亚人冷汗迭出,几乎没法去码头做他的例行工作了。他
也没有再去过科隆纳留居之处,不过他在日记里记下了那个小偷找到的所有有用
的细节。他紧张地等待着科隆纳的船只到来,希望那位绅士会带着他的货物离去。
他忧心忡忡,几乎一点不提大宗商船的来去情况。当弗朗西斯科的船最终进
港的时候,热那亚老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写道,为什么一位绅士会大费周章地关注这样一艘微不足道的小三桅船?
那船脏兮兮的,像一只发育不良的小鸭子。它到底载了什么样的货物?那货
物竟值得这样一个有档次的人物不惜纡贵降贵。
而当他得知船是载着北方的货物绕过直布罗陀来到这里的时候,热那亚人几
乎要中风了。他在他的小本子里写满了不堪入目的咒骂,说科隆纳是个害了梅毒
的疯子,只有傻瓜或神经搭错的人才相信像巴黎这样的地方会出产什么有价值的
东西。
根据理查德·库里的说法,只有两篇日记再次提到了科隆纳。在第一篇里,
热那亚人记录了科隆纳和一位佛罗伦萨建筑师之间的对话。那是他无意间听到的,
而那个建筑师是惟一经常去探访罗马人的人。在谈话中,弗朗西斯科提到了一本
他正在写作的书,他在书里详细叙述了近来困扰他的不宁心绪。热那亚人此时仍
心有余悸,做了详尽的记录。
第二篇是三天后写的,更加语焉不详,不过更让人想起我和父亲发现的那封
信件。那时候,热那亚人已经断定科隆纳是真的疯掉了。那个罗马人拒不让他的
人在大白天卸货,坚持只有在黄昏时分才能安全地搬运货物。据守港人的观察,
很多木头货箱很轻,女人和老头都能搬起来。他认为要这么运输的可能是香料或
某种金属,不过他又为了这个念头,狠狠地责骂了自己几句。慢慢的,热那亚人
开始怀疑科隆纳的同伴——那个建筑师和两个同样来自佛罗伦萨的兄弟——是他
的党羽,或是为了金钱而参与某个见不得人的阴谋。谣言似乎印证了他的担心,
他便焦躁地把它写了下来。
据说杀掉安东尼奥和那个小偷并不是那个人第一次下毒手,科隆纳曾经指使
他人杀害了其他两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听到别人说起他们的名字,
可我肯定这一定与他的这批货有关。他们知道了货物的内容,他害怕他们会背叛
他。我现在可以肯定:驱使这个男人的是恐惧感。即便他的人没有背叛他,他的
眼睛也已经透露了他的秘密。
据我父亲所说,库里并没有像关注第一篇日记那样留意第二篇日记,因为他
认为第一篇日记可能是写作《寻爱绮梦》的一个佐证。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小偷
在科隆纳的物品中发现的那个故事,那个热那亚人不耐烦记录下细节的故事,就
可能是书的初稿。
但是塔夫特那时候一直从自己的角度研究《寻爱绮梦》,为一大堆相互印照
的文本做了索引,这样科隆纳用的每一个词都能追溯到起源,可是同守港人宣称
看见科隆纳持有的那些一鳞半爪的笔记两相对照,却没能从中看出任何可能存在
的联系。他说,这个故事荒唐可笑,对解开这本伟大书籍中暗含的深刻隐秘全无
用处。很快,他对待这一发现就像对待他读过的其他同一主题的书一样:权当引
燃他智慧之火的材料了。
我认为他的挫败感的根源并不仅仅在于他对日记的复杂情感。他看出权力变
化的平衡朝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倾斜了,他的工作对理查德·库里的吸引力日渐消
解,我的父亲正在引诱库里走上新的研究途径,探索其他的可能性。
一场争斗就这样发生了,这是有关影响力的战斗,我的父亲和文森特·塔夫
特酝酿着对彼此的敌意,这种敌意一直延续到父亲离世。塔夫特自觉他没什么可
失去的,他诽谤我父亲的工作,希望重新赢回库里。我的父亲感觉库里的创造力
在塔夫特的施压下日渐萎钝,因此也做出了类似的回应。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前
面十个月的努力统统被否定了。三人曾经共同取得的所有进展都被分拆开来,大
家各自为政,我父亲和塔夫特都不愿意跟对方的研究成果有任何瓜葛。
库里经历着这一切变化,仍旧坚持依仗热那亚的日记进行研究。他很奇怪,
为什么他的朋友们会为了小肚鸡肠的恨意而损害了他们关注的焦点。后来,他又
在保罗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具有的品质,并欣赏不已:那就是对真相的关注,
对分散心神的事物极不耐烦。我觉得,在三个人当中,最醉心于科隆纳的书的人
是库里,他最期望解开其中的秘密。这也许是因为我的父亲和塔夫特仍旧呆在大
学里的缘故,他们在《寻爱绮梦》当中看到了某种学术的东西。他们知道,一个
学者可以倾其一生侍弄一本著作,而这种认识使他们没有了紧迫感。只有理查德
·库里,这个艺术品商人保持了自己狂热的节奏。他那时候一定感觉到了自己的
未来。他沉溺于书本的日子正在飞逝。
有两件大事把人的头脑又带回到现实的生活中。一件事情发生在我父亲返回
哥伦布的时候,使他的头脑清醒过来。就在再次动身去纽约的前三天,他撞到了
一个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女学生。她和她那些联谊会的姐妹们正在向当地的商店劝
募,这是某项年度慈善活动的一部分。就在我祖父的书店门口,他俩没有注意到
对方,结果撞在一起。书页和平装书籍羽毛一般飘散,我的父母摔倒在地板上,
命运的针收紧了它的针脚,并且继续引线穿针。
等回到曼哈顿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无法挽回地迷失在情感的雷击之中了。
他遇见的那个女生联谊会的姑娘长发飘飘,眼睛湛蓝,称他为老虎,而他则
不再开口闭口都是普林斯顿,却讲起了诗人布莱克。在遇到她之前,他就知道自
己已经受够了塔夫特。他也知道理查德·库里已经开拓出自己的一条路径,集中
精力钻研守港人的日记去了。现在,归家的呼唤让人不安起来。他的父亲病痛缠
身,又有一个女人在他那真正的港湾里等待,我的父亲回到曼哈顿不过是为了收
拾行李,道别而已。他在东海岸的那几年,开始的时候与理查德·库里一道呆在
普林斯顿,前途一片大好,如今却要终结了。
但是,当他来到他们每周碰面的地方,准备发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却发现自
己遇上了另一场疾风骤雨。塔夫特和库里在他离去后的第一晚就大吵了一架,第
二天晚上又大打出手。从前的橄榄球队队长完全不是虎背熊腰的文森特·塔夫特
的对手,他朝年纪稍轻的库里挥过去就是一拳,打破了他的鼻子。然后,就在我
父亲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库里鼻青脸肿地离开他的寓所,去跟在他画廊工作的一
位女士共进晚餐。那晚,他回到寓所,发现从拍卖公司拿来的文件,连同所有《
寻爱绮梦》的研究资料,全都不见了。他最当心收藏的物品,那本守港人日记,
也同它们一起失去了踪迹。
库里很快提出种种指控,可塔夫特一条都不承认。警方手里都积压了一系列
本地入室行窃案件未破,对不见了几本旧书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趣。我的父亲在这
当口回来,立刻站到了库里一边。两人对塔夫特说,他们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然后,父亲说他买了第二天一早去哥伦布的车票,而且打算不再回来了。他和
理查德·库里依依惜别,而塔夫特就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我父亲的个性形成时期就这样结束了,在那一年里有关他未来特性的所有发
条都被上足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疑惑我们每个人是否都是这样。成年是一条静
静侵吞年轻的冰河。当它来到的时候,童年的印记突然冻结了,永远将我们的最
后一个动作凝固住,我们便保持了冰期到来时的那种姿态。当寒冷开始攫住他的
时候,帕特里克·沙利文是个三维的形象:丈夫、父亲和学者。这样的定位一直
延续到最后。
守港人的日记被偷之后,塔夫特从我父亲的人生故事中消失了,再次露面时
也只不过像是他学术生涯里的牛蝇,遮着学者的面罩,在屁股后面咬上一口。库
里则有三年多没跟父亲联系,直到我父母结婚的那一天才有音讯。他当时写的那
封信让人不舒服,充满了那些黑暗日子的阴影。一开头的几个字是他给新郎新娘
的祝福;其后的所有话都是有关《寻爱绮梦》的。
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塔夫特被早年的那股动力推着,得到了那个颇有声望
的高等学术研究所的终身研究员的职位,那可是爱因斯坦住在普林斯顿附近时工
作的地方。对于这个荣誉,我的父亲肯定艳羡不已,它把塔夫特从一个大学教授
的所有职责中解放出来:除了同意指导比尔·斯泰因和保罗之外,那头老熊再没
折磨过其他学生,也没教过其他课程。库里在波士顿的斯金纳拍卖行谋到了一个
高级职位,此后在事业上飞黄腾达。在哥伦布,我父亲曾蹒跚学步的书店里,三
个新生的娃儿让他忙这忙那,暂时忘却了他在纽约的那段留下永不磨灭印记的经
历。三个男人,因骄傲和环境的原因分道扬镳,找到了各自用以替代《寻爱绮梦
》的东西,用生造出的风流来代替那未完成的探求。世代的钟表又打造出另一场
革命,时间让友人成为陌路。弗朗西斯科·科隆纳,那个拿着上发条钥匙的人,
一定以为他的秘密还保守得安全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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