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纪医生按住她发抖的肩膀,他知道,她的记忆需要链接。他慢慢地给她复述
从昨天开始的事情,她怎么接受他的邀请到这里来;他们俩怎么就秦丽之死的秘
密达成了同盟;接着他们共进午餐,并喝了些葡萄酒;再接下来,她跳舞给他看,
然后她就昏睡过去了。纪医生说,一切都发生得很神奇,我们就接受现实吧。我
已经给你请了几天病假,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宋青捂着脸哭起来。这是一场噩梦,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怪事呢? 她依稀记得
昨天,在她身体的极度兴奋中,那个多年前对她一见钟情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尽管那男子因翻车死亡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一下,但由于他出现得那样真切,她
坚定地将那场事故否定了。在那一刻,她狂热地爱上了他,她为他跳舞,甚至数
次想和他做爱,但他却很君子地拦住了她。现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而当时
幻觉中的男子其实是纪医生,想到这点,宋青感到痛不欲生。她突然从床上跳起
来,像一头发怒的母兽一样扑向纪医生。她想抓他、咬他,纪医生一边招架一边
连连后退,他被宋青的疯狂吓住了。退到门边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宋青顺势将他推了出去,她嘶叫道,你是个魔鬼! 同时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她用身子紧紧抵在门后,整个身子在发抖,脸上满是泪水。
噩梦醒来,人是更加害怕。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宋青慢慢地想起了那盛满
红酒的高脚杯,她突然意识到是那酒里出了问题,一定是有什么药物掺入其中,
导致了她的迷幻。想到这点,她恨不得冲出去掐死那个魔鬼,看着那张冷静的面
孔慢慢变成死灰色,她才感到解恨。然而,纪医生的面孔在她脑子里闪现的时候,
她突然感到畏惧,她想到了自己负有责任的秦丽之死,而这个让她陷入迷幻的人
正是这一巨大秘密的守望者。想到这点,她绝望地仰起头,看着卧室的屋顶,一
盏枝型吊灯正像十字架一样悬在上空。在吊灯之下,是这间华丽而陌生的卧室,
这是董雪在失踪前与纪医生共眠的地方,而今她陷入其中。她打了一个冷颤,感
到像一头栽进陷阱里的小鹿。
宋青就这样麻木地站在门后,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裙套在她的身上,这是怎么
换上的呢? 她的记忆里没有半点印象,她摸着这滑爽的睡裙,突然意识到这是董
雪的东西,她感到害怕,想迅速脱掉它,可是,睡裙里面什么也没穿,这让她慌
乱起来。她冲到床边,想找到她自己的衣服,可是没有。她清楚地记起昨天来纪
医生家时,她是穿着衬衣和牛仔裤的,这些东西到哪里去了呢?
宋青的眼睛在卧室里环视,凌乱的大床,暗红色花纹的布艺沙发,放着闹钟
的床头柜,一直顶到天花板的高大衣柜。她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的全是女人的衣
物,像无数个董雪站在里面。她恐惧地关上衣柜,打开卧室门冲了出来。
纪医生已经没在门外了。一条幽暗的走廊正对着她。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要找到纪医生要回她的衣服,然后迅速逃离这个鬼地方。
她推开了一扇门,是一间窄窄的书房,她又推开了一扇门,里面堆满了杂物,
其中还站着一个人的骨架,她惊叫一声退了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一具真的骨架还
是用于教学的东西。她又推开了一扇门,光滑的地板,墙上全是镜子,她一下子
想起了昨天的情境,她就是在这里陷入迷幻之舞的。她退了出来,沿着走廊往前,
终于看见了一道推拉门,门没关紧,她贴着门缝望出去,看见纪医生与一个黑衣
女人坐在客厅里,她感到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人在漫长的一生中,会与不少人偶然相遇。对于这种邂逅,大多数毫无意义,
就像不经间落在同一枝头的几只鸟,随意地寒暄以后,扑的一声又各飞东西。但
是,偶然相遇的人在多年以后,突然和你的生命发生了某种联系,这时你不得不
相信,以前的偶然相遇会是命运的安排。
当我在回忆6 年前遇见的女子的时候,便有了这种感觉。尤其是我将她与董
雪的照片联系在一起时,我有很大的把握认为这是同一个人。按时间来算,我和
她的相遇是在她与纪医生结婚的前一年。
在山中木楼前的空地上,我望见这个独自的旅游者从小道上归来。夕阳的光
线打在她的背后,使她的肩膀上和头发边缘粘着金边。这景象使我感到有点虚幻。
她穿着白色紧身裤,碎花衬衣的下摆在腰上挽成一个大结,朴实,飘逸,白
色运动鞋上粘着一些草屑。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们相互打了招呼,出门在外,作为旅游者的身份相
互一目了然,并且落在这深山木屋里,人的相遇显得难得的亲切。我说我是昨天
才到的,她说这地方好,难得的清静。她大约二十三四岁,眼睛很亮,但藏着一
点什么东西,过后我才感觉到,是一种惊恐。
她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水,在阶沿上洗脸,她用毛巾擦脖子的时候,不断地将
长发往后甩动,这让她很美的身材更加生动。她一边说,一边对站在旁边的老太
婆讲着什么,不时还用手向山岭的远处指指点点。老太婆的孙儿、那个十五六岁
的少年在门前的空地上编竹筐,他也停下手中的活望着那边。
我好奇地走了过去,听见她正对老太婆说,真的,是人的骨头,不会错的。
我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说她在附近的山间里,发现了两具人的遗
骨,已经不完整了,可能是被进入洞里的野兽搞乱的,但头骨有两个,所以说肯
定是两个人的遗骨。
老太婆很吃惊,说怎么会呢? 我住在这里几十年了,她说,从没听说过这事,
这里作为旅游区也有十多年了,也没听游客说起过。
我们大家都有些茫然,备感山中的神秘,吃过晚饭,这片山峦中小小的天空
有了星星,我和她坐在木楼前的空地上闲聊。她说她叫雪妮,从城里到这旅游已
好几天了,除此之外,她似乎不愿更多地介绍自己的情况,我只好将自己介绍得
多一些,想用这种坦诚来启发她多谈点什么,因为对这样一个女子独游深山我总
觉得有点什么奇异。但是效果不大,她很快将话题转向这里的风景,并不时望望
楼上。我看见老太婆已经为楼上的房间点上了油灯,她站起身来,表示要上楼去
休息了。
老太婆整理好客房正走下楼来,她说她想起了一件事,你们等一等,说完就
进了楼下她自己的房间,很快拿出一件东西来,雪妮接过来细看,这是一部普通
的半导体录放机,很老的样式了。老太婆说,这是多年前,一对男女客人留在这
里的。
老太婆回忆说,那是她的这家小客栈刚开业的那年,夏日午后,两个游客路
过这里时便停下来观望这座小木楼,显然他们被这里迷住了,因为他们在这里住
下后,便再也没往前走。这是一对30岁左右的男女,看样子是有知识、有教养的
那一类人。白天,他们在这附近闲游,晚上,他们房间的油灯会亮到半夜,听得
见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奇怪的是,说话声中每夜都夹杂着哭声,像是遇到了伤心
事。一直到第5 天,他们才向老太婆告辞,结账时,他们加倍付给老太婆住宿费。
老太婆认为这是一对大好人,收拾房间时,老太婆发现了这部录放机还在床
头丢着,便追出去叫这对客人。当时,他们已快要在山道上转弯了,听见老太婆
的喊声,他们回过头来,那男的挥挥手说,太婆,那东西送给你了,然后,他们
就消失在山中。
很显然,老太婆的这段回忆是被这个叫雪妮的姑娘在附近山洞发现遗骨而唤
起的。我看见雪妮捧着那台录放机的手突然有些抖动,她说,会是他们吗? 老太
婆说,我只是想起这一对人很伤心绝望的样子,会不会是出来寻短见的呢? 唉,
这可是一对大好人呀,怪可怜的。
这件事使这山中的小木楼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夜凉如水,周围的山峦已变
成厚重的黑影,天空有稀疏的星星。而这位叫雪妮的女游客显然被这件事打动了,
她和我反复讨论,山洞中的遗骨会是这一对游客吗? 如果是,他们是专程到这山
中来殉情吗? 为什么非要这样? 值得吗? 对最后这个问题,她认为如果命运安排
必须这样,那肯定是值得的。她叹了一口气说,只是,这样痴情的人太少了。
尽管,这桩爱情悲剧只是一种推测,但某种可能性还是足以震动人心。这使
我和雪妮之间因有了不得不面对的话题而减少了陌生感。老太婆已早早睡觉去了,
她的孙儿一到晚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少年像一条狗,天亮后自然会从什么地
方钻出来。我和雪妮上了楼,伏在走廊的木栏杆上说话,楼下的那片空地呈灰白
色,像是一口池塘。从雪妮的口中,我断断续续地了解到这位略显神秘的女人的
一些经历。
宋青在纪医生家的经历可谓古怪透顶。红酒、迷幻、睡眠,全都发生在这走
廊弯弯拐拐房间东藏西躲的空间里。当她从走廊里边,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黑衣
女人时,她感到头脑里嗡的一声,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从通向客厅的推拉门的缝
隙里,她看见这个黑色的背影一动不动,很僵硬的样子。她和纪医生低声说着话,
她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像一只鸽子。从她的肩头望过去,可以看见纪医生的半张
脸,他正对黑衣女人,可以感觉到他的表情也有些紧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