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宋青蹲在门后,这道门缝仿佛正向她袒露一个巨大的秘密。她闪电般地回想
起医院里的夜半哭声,走廊上飘浮不定时隐时现的黑衣女人。此刻,她害怕这个
背影转过头来,如果,一张她曾经看见过的纸一样雪白的脸此时突然对着她,她
会感到绝境将至。她想纪医生此刻就正对着这张脸在说话,难怪他的表情是那样
紧张,她觉得这个黑色的背影随时会跳起来,扑向她对面的纪医生,并且将长长
的指甲陷进纪医生的脖子里。
突然,她听见黑衣女人提高声音说,没关系,这些人总之是要死的。纪医生
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可能,也是,是要死的……
宋青从门后陡然站起来,她不知道他们的议论与自己有没有关系,但她突然
害怕得要命,本能地回头便跑。她感到眼前有些发黑,胡乱地在这座迷乱的空间
里乱窜,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她看见了一排书柜,知道自己钻进了一间小小的
书房,厚重的窗帘未开,屋里很暗,她一侧脸看见书桌前一个女人,这女人的头
靠在书桌上,长发披卷,像在睡觉。宋青大吃一惊,本能地喝问道,谁在那里?
那女人没有应答。宋青再定睛一看,天哪! 那女人没有身体,只有一颗头,长发
披卷,赫然出现在书桌上。宋青惊天动地地发出一声惨叫,便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宋青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她手触摸到了井壁,冷冰冰
的,有苔藓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她看见董雪的头活鲜鲜地立在一条传送带上,
正在不断向她逼近。她奇怪地问,董雪,你怎么了? 董雪的嘴唇紧闭,却也回答
出声音说,我的身体丢了,找不见了,宋青你一定得帮我找找呀! 这时候传送带
突然往下坠去,董雪的头一下子也被卷下去了,宋青伸手去救,可空荡荡地什么
也没抓着,她觉得自己也跟着往下坠,往下坠,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慢慢地,眼前有了一些雾气,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雾气中。我在哪里呀? 她
若有若无地发出了一声疑问,然后这些雾气又变成了黑色。
宋青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纪医生的卧室里,床头柜上放着一
只托盘,里面放着一支针管和几个药瓶。纪医生俯首对她说,可醒过来了,你刚
才到处乱窜什么呢? 宋青有气无力地说,头,董雪的头……纪医生拍拍宋青的脸
说,乱说什么呀? 我就猜到是那颗头吓着你了。别怕,我去拿来给你看看就明白
了。宋青一把抓住纪医生的衣服说,别,别,我害怕! 纪医生说,怕什么呀? 那
是假的。董雪在美容院拿回来的,说是想学学做头发。那颗披着长发的头拿过来
了,果然是一个模型。宋青心有余悸,仍然不敢伸手去摸那个可怕的东西。纪医
生将这颗头放在腿上,用手梳理着这头上的长发说,董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一
年多了,她如果还活着,会在哪里呢?
宋青望着纪医生的侧面,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想到刚才出现在客厅的黑衣
女人,宋青冷冷地说,董雪不是刚回过家吗?
纪医生奇怪地瞪着宋青说,说什么呀? 你糊涂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宋青坚持追问道,刚才,不是有人来过吗?
纪医生坚决否认,说这家里只有我们两人,没人会上这里来,你一定是幻觉
吧。
幻觉? 从卧室到走廊,到推拉门后的张望,宋青敢肯定这一切的真实。她不
顾一切地从床上坐起来,感到有了一股要揭穿什么的勇气。她趿上拖鞋直奔走廊,
哗的一声拉开了那道通向客厅的推拉门,她要让那个黑衣女人无处躲藏。如果她
就是董雪,她要质问她这一切是为什么?
客厅里空无一人,宋青站在屋中间愣住了。纪医生跟了过来,摊摊手说,你
看吧,有谁在这里呢?
宋青大声地说,我看见了的,黑衣女人! 是走了还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宋青
感到自己突然有了最大的勇气,这勇气受自己掉入陷阱的愤怒驱动,使她不顾一
切地想弄清真相。仅仅在昨天以前,她宋青还是一个纯洁的护士,有她自己的生
活,独立的思想,自主的行动。可是现在,她已完全毁了。从秦丽的死,她就一
直感到要出事,一种巨大的负罪感使她对用错药物的事追悔莫及。但她不敢讲,
想到或许有可能坐牢她就吓得要死。没想到纪医生在明察这一切,保护了她的同
时,又将她拉向这个同样吓人的迷宫中。秦丽、董雪、黑衣女人,宋青必须真实
地看见她们才行。她突然变得像一头发狂的母兽,咄咄逼人地追问着纪医生。纪
医生犹豫了一会儿说,真的没人来过。
六年前,我在山中旅游地的经历至今历历在目。我本想将它写成一个哀婉的
爱情短篇,但由于写恐怖小说一直没腾出精力,也就搁下了。没想到那次经历现
在真相大白,其实,它仅仅是一个故事中的插曲而已。
请试想,在深山木屋里,一个年轻的陌生女性住在你的隔壁,这种独身出游
的举动本身就有些令人好奇,再加上她住在这里漫山乱转,还在一个山洞里发现
了人的遗骨,这就使她本人更为别人增加了悬念。一整夜,我在房间里埋头写作,
隔着一层木板,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这使我有了一种恍然置身《聊斋》的
感觉,心里想,如果明早开门发现,这女人甚至这里的老太婆都是莫须有的,那
我将在惊骇中不亦快哉。
当然,事实不可能满足我的想像。当我在早晨的雾气中下楼时,看见人人都
真实地存在着———老太婆在灶房里忙乎,那个女游客在阶沿上洗漱。附近的山
峦白雾蒸腾,但已透着一些绯红色。四周都是鸟啼。我说,雪妮,我们今天去看
看那个山洞吧。她笑了一下说,怎么,要找写作素材啊? 写出来我可得分点版税。
在昨晚的谈话中,我已告诉她我住在这里是为了写一部小说,所以她今天开
这样的玩笑。当然,今天她心情也开朗些,不像昨晚那样忧郁,大概是早晨的缘
故吧。
我们上路的时候,雾气已开始散了,说是路,其实是一些上山砍柴或挖药的
人踩出的痕迹。雪妮昨天能独自一人这样乱窜,使我感到她还是满有勇气的。她
问我,如果找到了山洞,我能否判断那里的遗骨是否是老太婆所说的那一对游客。
如果是,他们是殉情还是被害? 当然,殉情有殉情的根源,被害也有被害的
原因,比如坏人,比如野兽,都有可能作案。
我说,你怎么就没想到第三种可能呢,看来,人都想把事情搞得更精彩一些,
其实,也有很平淡的可能,那就是这一对游客迷路了,他们在大山里转了若干天,
最后又饿又渴甚至还生了病,倒在这山洞里就再也没起来。
雪妮叫了起来,说不可能是这样,他们一定是殉情,他们把录放机送给老太
婆就是证据,因为他们什么东西也不想要了,只要两个人,两颗心,永远逃离世
俗呆在一起。
她的这句话实际上是一种感叹,这是一个有完美倾向的女人,我想。当然,
这种倾向让人受苦,但没法改变。在后来的闲聊中,我隐隐约约地了解到她的一
些经历,尽管她在谈吐中闪烁其词,避开了一些具体的人名、地名和时间,但我
还是对她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首先,我觉察到她这次独自到此是想做出一个抉
择,这就是婚姻。对象当然是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但很明显,她并不是很爱对
方。因此,是否立即进入婚姻使她颇为为难。另外,她在谈话中老提到“我妹妹”,
这使我知道她们的姐妹关系很亲密,并且,她妹妹对此事持反对意见,这更加重
了她的顾虑。
同时,我还觉察到她有过一次爱情破裂的经历,通过她含含糊糊地述说,我
知道她们是狂热地爱过。后来,她猛然发现这种爱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种简单的肉
欲关系,并且,这男人还和另外的女人也保持着这种关系,这令她震惊而愤怒,
于是,坚决地分手了。
至于现在爱着她的这个男人,她认为这人欣赏她、爱她,并且除了轻轻吻过
她一次外,在一年多的接触中从未对她有过动手动脚的举动,这符合她的标准,
爱就是很精神的东西。至于不满意的地方,她说不明白,总之就是自己心里没激
情吧,燃烧不起来,没办法。
在这样深藏世外的山中,听一个陌生女子讲一些红尘中的故事,深感人实难
逃避世间苦乐。除非像前面山洞中的白骨,一了百了,好不清静。并且,那山洞
仿佛怕我们打扰它似的,时至中午,我们也未见它的踪影。
我说,我们走错路了吧? 雪妮说,没错。她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峡谷说,好像
就在那里面。
我们进了峡谷,风变凉了。走了很久,仍然没发现什么山洞。我说,肯定走
错了。雪妮也犹豫起来,说,我也记不清了。她四处张望,突然说有些害怕,我
们赶快从原路退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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