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听着李老头的絮叨,我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李老头刚才在纪医
生的楼下张望什么呢? 是的,纪医生在上夜班,但家里的窗帘却透着灯光,而董
雪又已经失踪一年多了,这些事是让人疑惑。但是,李老头也在为这事疑惑吗?
我该向他正面提出这个问题还是迂回地提到,以便观察他的反应? 我就是为了这
个问题才跟随他来到这里的,我必须提出这个问题。
我的问话还未出口,外面却响起了咕隆咕隆的车轮声,我心里陡然发紧,凭
直觉,我知道那是医院的手推车送尸体来了。这就是医院的特点,尽管是半夜时
分,但生死随时都可能发生,并不一定要选在什么时间。
李老头若无其事地迎了出来,我听见他与推车来的人在门外咕哝了几句,然
后就一个人将那小车推进院里来了,我看见白被单下盖着一具直挺挺的尸体,一
双脚没遮住,很规矩地并列着。那双脚没穿鞋袜,白白的,踝骨像要从两边钻出
来一样。
帮帮忙,李老头仿佛在命令我。他一边说,一边将推车停在院里,便径直往
前去开停尸间的门。我明白过来,他是要我替他将这具尸体推过来,因为他前去
开门,省得再回转身来。
那一刻,我真想拔腿就跑,跑得远远的。可是,当我启动脚步的时候,却像
受了什么控制似的,一步一步走向那手推车。我的掌心感到手推车的扶手冰凉,
透着金属的坚硬。那死者的头部正对着我,在白被单下圆圆地凸起,我不能想像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容。我将车推到了停尸间门口,李老头向里一挥手,我只好
顺势推了进去。
李老头已开燃了房内的灯。我看见靠墙是一长排类似中药店的柜子,有层层
叠叠的抽屉。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李老头的分内事了。只见他熟练地拉开了一
个长长的抽屉,将小车推到抽屉边,然后将尸体连同他身下的担架一起向外拉动,
高度刚好接上抽屉,这省下了要我抬的差事。眨眼工夫,这死者已进了抽屉。李
老头吃力地推上了它,在抽屉外贴上了刚才粘在白被单上的标笺。我想那应该是
死者姓名之类的标笺,但没有凑过去看。
我向后退了一步,想赶快离开这间屋子,我感到脚被绊了一下,回头一看,
天哪,这地上怎么摆放着一具尸体呢? 刚才进屋后只顾注视李老头的操作,对墙
的这边就没注意到过。我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跳到另一边,连声问道,这具尸
体怎么没进抽屉呢? 我看见这尸体仿佛要从地上的担架里站起来似的,蒙着尸体
的白被单上还沾着血迹。
可恶的李老头完全无视我的恐惧。他走向那尸体,掀开被单的一角看了一下
死者的脸,然后回头对我说,这死者没有名字,是昨天在铁道边发现的一个伤者,
运回医院,还没来得及动手术就死了。
我问,那尸体怎么处理?
等待警方通知吧,李老头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很多时候都找不到家属的,
最后只好给他拍个照留在那里,尸体便运到火葬场烧了。当然,如有必要,还得
作仔细的解剖。
这一刻,我心里是无比的震惊,因为我突然联想到失踪的董雪,会不会,她
也是早就躺在了某个停尸间的地上,并且被作了解剖,但死的真相却无人知晓。
纪医生坐在值班室里不说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眼镜片反
着光,面容冷静,仿佛正在考虑一台手术该从哪里下刀。
半夜已过,小梅到隔壁睡觉去了。宋青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书。他点燃了
一支烟,望着宋青那护士衫衬出的动人的曲线,他知道她里面穿得很少,想到这
点他就兴奋不已。
纪医生吐出一口烟来,他看见另一个被白罩衫裹着的丰满的身体。这个女医
生是他十八岁时的女神,他的知青生活就是在这个女神的照耀下,才显得时而惊
心动魄,时而灵光泛滥。
那些日子,他整天坐在她的对面,他成了她的助手,在别人看来完全是因为
他对医学的迷恋。开始时,他成天往她的医疗站跑,要找出看病的理由其实很容
易。后来,他干脆连看病的理由也不要了,到了那里之后,便坐在一把老旧的藤
椅上翻她的医学书籍,或者,看她给前来就诊的农民看病。有一次,女医生出诊
去了,回来后他告诉女医生说,在她离开以后,他已经给一个前来就诊的病人开
了药。那是一个犯哮喘的老人,病情一目了然,下药自然是止咳、平喘、消炎,
另外加点维生素C ,对不对? 女医生对他大加赞赏,当地农民也认为他还有两手
本事。这样,他顺理成章地脱离了田间劳动,当了女医生的助手。一干就干了三
年,直到他考进了医学院,那段乡村医疗站的奇特生涯才消失在地平线上。
纪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想,其实一切纯属偶然。如果不是那一次肚子
痛跑去就诊,如果不是女医生正关门洗澡,而开门接待他时使他观察到她的白罩
衫里面什么也没穿,那么,他就不会中邪似的被这道白色的闪电击中,而后来的
命运将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真是一道闪电,他觉得他的身心都被烧焦了。尽管后来,在长长的乡村夏
日,他整天坐在女医生的对面,再也未目睹过第一次的景象,然而,仅仅是那一
件裹着丰满身体的白罩衫就够他神魂颠倒了。他认为医生或护士的白罩衫是世界
上的女人最美的衣裳,也是最简单最诱惑人的装饰品,尤其是在一次七月的暴雨
过后,他对这装饰品更加珍惜,并且将它深藏进一种怀念之中。
那场暴雨来得非常突然,黑云一直压到了树梢,令这个夏日的下午完全变成
了傍晚。屋檐倾下了瀑布似的水帘,一声惊雷之后,整个田野仿佛都消失在迷茫
的水中。而出诊的女医生就是在这个时候跑回了小屋。她的白罩衫紧贴在身上,
浑身上下都是泥水,显然是在雨中跌倒过了。女医生急不可耐地脱掉了沾满泥水
的白罩衫,回过身来看见他时,才突然感到唐突。他第一次看见穿着内衣的女人
的身体,四目相对时,他的心突突地跳,本能地跨出门,站在阶沿上,看着如瀑
的檐雨发愣。
身后的房门并没有关上。他听见女医生搬动洗澡用的那个大木盆的声音,听
见往大木盆里加水的声音。在笼罩天地的哗哗雨声中,他奇怪地感到,屋里任何
细微的响声都清晰可辨。突然,他听见女医生在轻轻叫他,小纪,来给我冲冲水。
那声音有些发颤,细若游丝,但却不可抗拒。
他记不得是怎样走向那木盆的了。女医生坐在木盆中,雪白的身体像一座玉
雕,两只乳房比他想像的更大。他呼吸急促,从澡盆旁边的木桶里拿起木瓢,舀
起一大瓢水时他感到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将水从她白花花的身体上淋下去,看
见无数细流在她身体上蜿蜒,给我擦擦背,女医生的声音轻若梦呓。他蹲了下去,
将手伸向她背上的肌肤。他觉到全部神经都集中到了手指上,体验到前所未有的
滑腻、弹性和温存。突然,女医生捉住了他的手,并缓缓地带引到了她的胸前,
这使得他的整个身体前倾,半边身子已陷在澡盆里,他的手本能地抚摸起她的乳
房来,他感到整个身体都处在一种电流之中。
突然,女医生从澡盆中站起来,迅速脱掉他已经湿透的上衣。接着,女医生
弯腰解他腰间的皮带,他看见女医生的两只乳房像是垂在架上的木瓜。他的身体
突然发生一阵猛烈的颤动,下身已是一片粘湿。女医生紧张地抬头望望他的脸,
仍然缓缓地将他脱光。他看见女医生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他心里慌乱无比,
感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女医生抱住他,将他带到了里间的床上。在躺
下的那一刹那,他有了一种走上刑场的感觉。仿佛要挽救他似的,女医生紧紧抱
住他,爱抚他。他负疚地说,张医生……余下的话还未出口,女医生吻住了他,
说,叫我锦姐。女医生名叫张锦,30岁左右,这样称呼她也是应该的。他于是改
口道,锦姐……这一刻,他突然有了兴奋的感觉。从那以后,他总算了解了自己,
知道自己兴奋的感觉只能被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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