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现在,纪医生坐在值班室里,看见宋青成熟的身体在白罩衫下面起伏着,他
感到无限着迷。他再次感叹布匹或丝织物对女人的神秘装饰。没有这种装饰,他
将如站在手术台边一样,面对血肉和呻吟痛苦不堪。
我认为,一个人如果有机会在停尸间里呆上一刻钟以后,他对尸体的恐惧会
大大减轻。那天夜里,我在就要跨出停尸间的时候,就突然有了一种放松的感觉,
我甚至回头再次望了望那具摆在地上的尸体,然后不紧不慢地向李老头问道,这
种无名尸体,常有吗? 李老头一边随我走出停尸间,一边说,一年有好几具吧,
这些人,多数是送来医院抢救时就身份不明,看来,只有阎王爷能问出他们的姓
名了。
我再次想到了失踪的董雪,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李大爷,纪医生的老婆失
踪一年多了,你认为她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我的这一突然提问使李老头有些慌乱,哦,这,这,谁说得清楚呢?
这使我陡生疑心。这时,一阵夜半的冷风从这停尸间的小院吹过,李老头说,
到我屋里坐坐吧。我感到他有话要说,便随他跨上阶沿,钻进了他那间狭小的住
房。
房内狭小、陈旧,却被各种杂物挤得满满的。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凌乱的被
褥使我想到建筑工地上民工住的工棚。我在一张软软的长沙发上坐下,拍着扶手
说,这沙发还不错,同时我看见面对我的地方,放着一个装饰柜,虽说款式旧了
点,但质量蛮不错的。这两样东西放在这屋里,像是两位绅士走错了地方。我说,
李大爷你还很讲究的嘛。他说你不知道,这都是纪医生送给我的。前几年纪医生
装修房子,这些东西都是他淘汰的,又卖不了几个钱,就送给我了。不过,纪医
生的心肠确实好,不然不会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了。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听说的一件事,便问道,听说董雪失踪的前一天,到你这
里来借过什么东西?
李老头说,唉呀,董雪真是很客气。那天她家里的下水道又堵住了,我说我
去帮她捅,以前我经常帮纪医生家做点这种杂活,也算是感谢他。但董雪说不用
劳驾了,借个工具给她就行,后来她坚持借了一条长铁钩就走了。董雪失踪后,
这长铁钩还放在她家厨房的水池边,后来纪医生来还给我时,我心里还真难受。
想昨天还看见的一个活鲜鲜的人,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呢? 唉,已经一年多
了,啥消息也没有。
我一边听李老头唠叨,一边不经意地在这屋内扫视,屋角的一堆皮鞋使我心
里咯噔了一下。那些鞋有男式,也有女式,长长短短的一大堆。我心里仿佛升起
一种不祥的感觉,脱口问道,那些鞋……李老头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轻描淡写
地说,唉,你别见笑,这都是些死人的东西,离开这里时,很多家属都要在这里
给死人换装。你知道,死人上路时,都穿软底布鞋,这样,免得去黄泉路上磕磕
绊绊的。就拾来堆在这里,卖给收破烂的,也有点零花钱。你莫见笑,李老头眨
了眨眼说,你看我脚上的这双,怎么样?
我这才注意到李老头脚上穿着一双质地高贵的大皮鞋,虽说没有擦亮,还蒙
着一些灰尘,但能感觉到这双鞋的名贵和气派。李老头说,这是一位局长大人的
东西。唉,脚一蹬,眼一闭,也就去了。我穿着这鞋上街,还引来过不少人的注
意呢,注视我的人眼光怪怪的,好像我不配穿这鞋似的,唉,什么配不配啊,人
其实最终都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不想再说什么。在李老头的眼光中,人确实都是一样的。屋内灯
光昏暗,李老头干瘦的身子像一个影子,我感到有点虚幻,并且还应承认,有点
害怕。我正想着我这个冒牌治安科长的戏如何收场,突然听见了“吱呀”一声门
响,是一种很破败的木门被推开或者关上的声音,这声音从外面的漆黑中传来,
我的心第一次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夜半时分,在这停尸间的范围内听这种“吱呀”
的门声令人不可思议。
我看见李老头干瘦的面孔绷紧了。他喃喃地说,这声音又来了,要出什么事
了。我感到背脊发冷,因为一种让守停尸间的老头也害怕的东西,谁能不胆战心
惊。
李老头压低声音对我说,听见了吧? 这声音出现过好几次了,可是,外面没
人,谁会深更半夜跑到这只有死人堆的地方来呢? 我前几次出去察看过,停尸间
的门关得好好的,院门坏了,锁不上,但也没有被推开过的痕迹,真是奇怪透顶。
李老头一边说,一边从门后拿出一根木棒,看来他是早有准备。他说,我出
去看看,我就不信有死人会爬起来在这里乱碰。
这一刻,李老头没有让我与他一起出去,真是谢天谢地。要是他提出这要求,
我对他假称的医院治安科长的身份将立即受到怀疑,因为我知道,我会拒绝出去,
而这种行为不符合我的身份。
这种害怕来源我很清醒。试想,半夜过了,这“吱呀”的门声让人无法解释,
关键是这“吱呀”声过后一片沉寂,没有脚步声,更没有咳嗽声,总之是没有任
何与人有关的动静。谁在开门? 开哪里的门? 沉沉夜半,只有停尸间里挤着冷冷
的尸体,这地方,有动静真让人害怕。
生死对人是一次轮回。同样,命运对一个人也经常以轮回的方式出现。比如,
20多年前,纪医生坐在一个他称作锦姐的女医生对面,为她那藏满风韵的白罩衫
而神魂颠倒;现在,这幅图画又出现在眼前,仅仅是对象的名称变为了一个叫宋
青的护士。而称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被欣赏方都同样完成了某种秘密的
约定,这种秘密使他从属于她或她从属于他,控制与被控制,这或许就是宿命。
现在,纪医生可以轻轻地对宋青说,站起来,让我看看。深夜的值班室安静
如水,小梅在隔壁睡觉。宋青知道,每当这时,一种难以解释的欲望的目光正笼
罩着她。她被迫站起来,正面,侧面,背面,然后旋转一圈。她看见对方的面孔
像陷在睡梦中一样,并且发出急促的呼吸声。至今为止,她唯一抗拒着的,是对
方要她在白罩衫里面不穿内衣的要求。她说,你想想,要是被别人发现,这事就
糟透了。纪医生只好很不情愿地点头同意,却不忘加上一句,明天到我家来,可
得听我的。宋青沉默,想起数次在他家里时自己的各种装束,不禁备感难堪。唯
一可以庆幸的是,自己的身体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对方需要的仅仅是衣饰,而赤
身裸体对他是一种惧怕。
当然,20多年前的事件,对纪医生是刻骨铭心的。在那个暴雨笼罩的下午,
当女医生将他从身体上推下去的时候,他感到浑身哆嗦。在女医生宽大丰腴的身
体旁,他为自己可怜巴巴的身体感到羞愧。他听见女医生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身
体中燃起的那堆大火正在慢慢熄灭。
他失败了。以前在想像中如此美好和激动人心的事,却是这样残酷和枯燥,
回到自己的茅屋以后,他整夜无眠,最后决定,他必须离开医疗站了,否则,他
将再度经历这种失败和屈辱。
第二天早晨,他走过田野,向医疗站的那座房子走去。空气清新,他感到18
岁的自己已长大成人,因为他已看见了女人的身体,知道了女人的秘密。可是,
他究竟需要什么呢? 他感到迷茫起来。
那个早晨,他想离开医疗站的决定始终在喉咙里打转,老是说不出口。正在
打扫卫生的女医生对跨进门来的他嫣然一笑,尽管这笑像风一样一掠而过,他却
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一夜的矛盾、焦虑仿佛只是噩梦。因为他从这一笑里看见了
疼爱、宽容以及某种神圣同盟般的默契。
他只得抓起一块抹布,协助她打扫起卫生来,心里想着,等一会儿再说出要
离去的决定吧。在这段时间里,女医生不停地忙乎着,一会儿弯腰擦着桌子,一
会踮起脚尖擦药柜上端的灰尘,一会儿侧着身子去取挂在屋角的东西,一会儿又
高高地站在桌子上去擦那扇屋内唯一的木窗。在这一连串俯仰伸屈的肢体运动中,
他目睹了女性身体与服饰之间联袂演出的神韵。
女医生穿着那件得体的白罩衫,她举起手臂时,从宽大的袖口可以看见她雪
白手臂的大部分,衣袖宽大飘逸,更衬出手臂的光滑、结实,如洗净的莲藕。而
她弯腰时,斜开衩的领口便被饱满的乳峰涨开,以黄金分割的比例显露出乳房的
一部分,两道优美的弧形从领口中闪出又悄悄地潜回领口中去,像既近又远的海
上冰山。当她踮起脚尖擦药柜时,他看见的是她的背部。这时,飘逸的白罩衫空
前沉静,像被水打湿了一样紧贴着她的腰部和臀部,这种凹凸对比所连接而成的
优美线条让人着迷。这线条从腰部的谷底向下陡然爬高,然后迷失在宽大丰肥的
臂部中,白罩衫在这里被绷得紧紧的,浑圆而富有弹性。当女医生站在桌上擦窗
户时,他从白罩衫的衩口看见她优美的腿形。有风吹来,白罩衫的衩口飘飘拂拂,
雪白的大腿在其间闪烁不定,他有了被闪电击中的感觉。当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
女医生时,在澡盆的背景下,这身白罩衫就已经发出闪电。他明白了,他不能逃
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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