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重重
李警官放下手中的电话。心不在焉地走到窗边。他的头上扎着绷带,手腕打着
石膏,全身都是伤痕累累,之所以弄得如此狼狈,都要拜昨晚的车祸所至。更痛心
的是,短短一夜之间,他亲眼看着同僚从手足变节为敌人,再从敌人变为尸体,因
此直到这一刻,脑里还是恍恍惚惚。外面阳光普照,如果不是凹凸不平的路面还残
留着东一个西一个的小水洼,谁又会想到昨夜曾经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盘。远处是
一个简单狭小的小公园,设备简陋绿化稀少,却依然吸引着周边朴素的居民,几个
天真无邪的小孩正在高声嬉戏,稚气未脱的笑声悠扬传来,让他忐忑的心绪稍微放
松一些。
叹了口气,李警官神情木然。
透过半开的窗户,吹来一阵清新的海风。不知为何,面对如此明媚的阳光,他
心里居然却是泛起一丝丝寒意。
今年的冬天真寒冷!他夹紧了衣领,心里想到。
百无聊赖之下,李警官转过身来,半依着窗台,伸手从衣服内袋中揉出一包皱
巴巴的香烟,用手指捻了捻,却是一个空盒。“呼”,他叹了口气,心中无奈,随
意把空烟盒挤了一团,往外一扔,纸盒成了一个不规执的小纸球,凭着惯性在地上
滚动。李警官出神地跟着小球的轨迹,缓慢地移动着视线,当纸球停下的时候,那
阻止小球滚动的障碍物,竟然是一双干净的皮鞋。
他的视线不禁顺着那皮鞋往上移动。皮鞋的主人,原来是阿闵,他不知道什么
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吸烟危害健康!”阿闵首先开腔道。
“嗯!”李警官友善地笑了笑,“我妻子整天都吵着要我戒掉!”言语间他不
禁思念起妻子来,虽然刚才才跟她通过了电话,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就是很想听
听妻子的声音,跟她报个平安,再聆听一次话筒中传来的那些千遍一律的叮嘱,他
很奇怪平日感觉是这么啰嗦,现在听来却是特别的温暖窝心,让他心里有无穷的牵
挂。
“因为她关心你的健康!”阿闵咧了咧嘴,笑道。
“是的,我知道!”李警官同样报以会心的微笑。昨夜,他与死神是如此接近,
是眼前的这个看上去略带腼腆的年轻人,在枪林弹雨中救了他。说起来还真欠他一
声谢谢。
“李警官,休息一下吧,我看你累得很,眼睛都肿到不成样子了。”阿闵凝视
着李警官,真心劝说道。
“我没事,刚才已经睡过了......”李警官捂了捂眼睛。而事实上昨晚的那场
突如其来的风波,已经是把他累得筋疲力歇了。只记得那时候刚上了快艇,就昏昏
沉沉地昏了过去,至于究竟是怎样来到这个旧仓库,还真完全没有半点记忆。
“嘟”-电话声响起,声音从阿闵的裤兜里传来,他朝李警官笑了笑,不好意
思地指了指手上正在响铃的手机,就独自走到窗边去了。
李警官出神地望着阿闵的背影,心中不禁百感交集,想起当初自己到北京去,
只不过是为了追查康宁的命案,但是如今事态的发展,却是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意料
之外。自从一行人到了海南,只不过短短几天,已经是峰回路转,事情接二连三地
发生,特别是昨晚一场古怪的审问,居然揪出了两个误入歧途的同僚,究竟事情的
背后还有什么人牵涉其中?雨夜之中,他又遭人暗算,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要置他于死地?
想到这,李警官脑中不禁浮起了张国临死前的情景,那些躲在车灯背后的杀手,
究竟是何时盯上了自己?千丝万缕的线索,此刻在脑中乱成一团,就像纷繁绕结的
蛛网,隐藏着无数的谜团。
他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着,所谓剪不断,理还乱,越想,头脑中就浮出越多疑问
:为什么大刘他们,居然会觉察得到张国他们的异样,而自己却是一点也没有为意
呢?昨晚,他们为什么会在车祸现场出现?时间上又为何分秒不差,难道他们一早
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又或者他们根本上是利用自己作诱饵,来钓出背后的黑
手?
越想越是后怕,不禁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正站在角落里背靠着他打手机的阿
闵。
阿闵背对着李警官,所以没有觉察到那道疑惑的目光,不过就算觉察得到,也
没有时间来解析什么。他现在正忙于向电话那头分辨着,话筒里隐约听到对方气急
败坏的吆喝。屈指算来,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上班,只因这段时间光怪陆离的
生活,让他忘记了作为正常人养家糊口的日子,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对于阿闵如今,
工作是肯定没有了下文,而对于前度上司的质问,他还照样得必恭必敬地推托。
终于,事情解决了,辛苦一年的年终奖在临门一脚算是泡了汤,然而相对于绝
大多数私人企业来说,能够离薪留岗,都算是老板最大的仁慈了。阿闵怔怔地按了
结束通话键,心里想起眼前的状况,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一边转过身来。正好这一刻迎来李警官若有所思的目光,四目双
接,各自尴尬地笑了笑。
正当两人出神之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嘻嘻唦唦的摩擦声,
二人不禁循声望去,只见86手拎着两只大塑料袋,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刚放下手
中的物件,就从中掏出一瓶饮料,招呼也不打,就当着两人的面咕噜咕噜地连灌了
几大口。
阿闵望了望86拿来的两个大塑料袋,层层叠叠的,看上去像是平时装便当用来
打包的快餐饭盒,连忙不解地问道:“老六,怎么只有你一个,敏姐他们呢?”
86擦了擦嘴角的水迹,眨了眨眼:“他们在那边忙呢,我刚送了饭过去。”说
着翻了翻袋子,把饭盒都摆了出来,随身又拿出两张旧报纸,麻利地铺在地上,弄
好了阵势,看上去倒像几分野炊的味道。
“来来来,李警官,不要客气,先医饱了肚子再说。”
外面正是日上三竿,时候也是不早。李、闵二人围了上来,也不客气,各自拿
了筷子,在那里狼吞虎咽起来。
李警官从事刑警工作多年,过的都是食无定时的日子,吃饭也不讲究,盘起腿
来往地上一蹲,随便就是一餐。阿闵跟86就更不用说,他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平时
就要紧跟快节奏的社会生活,快餐便当那可是家常便饭,三个人就这样半蹲着,几
下功夫就把眼前的一顿饭菜全拜进了五脏庙。
风卷残云以后,三人收拾完垃圾,纷纷走到窗户旁,挨着墙边坐了下来,86拿
出烟盒抖了抖,阿闵摇了摇手,旁边李警官烟瘾起了,忍不住抽了一根。
86点上火,随便吐了一头的烟雾,阳光折射之下,犹如漫天的烟幕,在空中飞
舞弥漫。
“昨晚,如果不是有你们两位,我想今天我也不能坐在这里。”李警官吐了一
个烟圈,闭上眼,感到一阵晕眩。“谢谢!”他说道。
两人轻轻应了一声,心领神会。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这里是哪里?居然连我这个本地人都没半点印象?”李警官弹了弹烟灰。
“这里?”86打了一个饱嗝,“应该是军区外围的旧仓库区吧。”
“难怪,难怪,我以前真的很少来这区,昨晚......”李警官摇了摇头,“昨
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86跟阿闵对望了一眼,两个都没有作声。
“张国他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已经......”他咽了口唾液,无言而语。
“死了......”阿闵徐徐开口道。
李警官沉重地闭起了双眼,其实他心里早知道这样是明知顾问,昨晚的惊魂一
刻现在还历历在目,特别是那一朵冷雨中疯狂绽放的血花,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然而此刻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内心却免不了带来一阵冲击。他深深地又吐了口香
烟,仿佛要把整个人躲进烟雾的背后,来逃避已经发生的一切。
“死了?”他漠然地重复了一次。似乎是香烟太过辛辣,他突然感到双眼一阵
酸涩。
阿闵点点头,看了86一眼,两人心里都明白,李警官此刻的心情。
“是谁干的?为什么?”李警官握紧拳头,双眼像要喷出火来,虽然张、黄二
人走到了原则的对立面,但毕竟这些年来,大家在一起出生入死过,彼此之间已经
不是简单的同僚关系,眼见他们这样惨淡收场,心里不禁隐隐多了一份愧疚与愤慨。
“这个......大刘正在追查。”86沉吟了一下,望了望阿闵。
阿闵跟伙伴交换了个眼色,索性开门见山地道:“老实说,李警官,根据情报
显示,张国在这几天曾经频繁联系过某个人,甚至是昨天晚上,我们找到他的时候,
他还在某间酒吧之中不耐烦地等待,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张国在这一连串事件之
中,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再者,从昨晚的事故看来,张国是明显知道袭
击者的身份。可惜事实表明,对方并不是来救他的,相反,他们是来灭口的。”
说到这里,阿闵顿了顿,看了看李警官,见对方正聚精会神地聆听着自己的说
话,于是继续道:“虽然我跟他们两人的接触并不是太多,但我个人认为,张国绝
不是愚蠢之辈。想想昨晚大雨之中,在这种情形下还义无反顾的奔对方而去,这是
完全不合常理的,张国的表现恰恰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就像我刚才所说,他是明
知道对方为谁而来;第二,他还有利用价值,对方不会对他置诸不理。”
阿闵喝了口水,接着道:“还有,你知道车上的两个枪手是谁吗?”李警官听
闻,紧张得青筋暴显,他一把拉住阿闵的胳膊,连声追问:“是谁,这两个混蛋究
竟是谁?”
“当时越野车上只有两个人,说起来,你也应该想得出他们究竟是谁!”说到
这里,阿闵故意顿了顿。
“陈志军!”
“是他?”李警官脱口而出“他怎么会知道张国的情况?难道他一直在跟踪我?
不可能,不可能!昨晚就连我自己,事先都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如果不是这样,除非......”他望了阿闵一眼。
“除非他们由始至终一直在跟踪你们?”李警官反问到。
86听到李警官的猜测,只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这可能性不大,因为
这几天我们都非常注意,就是怕有人暗中作梗。而根据反馈的情报得知,自从我们
的人从酒吧里把张国拧出来,那辆越野车就在背后跟着。张国在那里等待的可能就
是他们,而他们为了弄清原因,亦一路跟踪而来,按前后推断这可能最合符逻辑。
我要强调的是,关于陈志军,那家伙一早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范围了,只可惜,就
在这两天,我们突然失去了他的踪影,直到昨晚......如果说陈志军跟张国是同一
阵线,他们为什么会自相残杀?他们真的如此简单地扭结在今天的事态上吗?”
大刘仔细地听着86的说话,越听越是皱眉,他心里感觉到,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就像一场浓厚的大雾,自己正站在浓雾的中央,越来越分不清前后的方向,他的直
觉告诉自己,这件案子背后,绝对隐藏着巨大的阴暗,某些力量正在黑暗背后蠢蠢
欲动,那种危险的味道,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夕前,在空中隐隐弥漫的狂暴气息。想
到这,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话到这里,三人都静了下来,各自怀着想法沉思不语。
“张国他们的后事,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李警官阴沉着脸,低声问道。
“现场已经清理完毕,一切我们都已经交由当地的司法机关处理,当然,某些
必要的情况还是要特殊处理。大刘他一早就去了那边协助,他说要先跟陈志军谈谈,
等一下他们回来,你可以直接问他!”86把当前的情况简单叙述了一下。
“原来这样......”李警官拍了拍脑袋,理清了思路又问道:“刚才我听到,
张国曾经联系过某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
阿闵跟86互望了一眼,支支吾吾的都没有作声。李警官见到他们如此吞吞吐吐,
心里不禁嗝噔了一下,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不能说吗?”李警官试探地问到。
阿闵终于开口,他说道:“怎么说呢,这个人......跟张国之间的关系,并不
寻常,而且在这段敏感的时间里,他们确实是联系紧密,但这些都不能证明,他已
经牵涉到目前的事态之中。直到昨晚......”阿闵边说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
上比划着,这是他思考的习惯,而地面上,已经草草地写上了“张国”这两个字。
“昨晚怎么了?”李警官显得逼不及待。
“当我们开始怀疑那个人以后,就试着调查他的背景,但随着张国被我们‘请
’了回来,他也失去了踪影,直到现在,我们仍然在寻找。”说话间,阿闵又在地
上打了个圆圈。
“这个他,究竟是谁?”
阿闵意味深长地望了李警官一眼,并未正面作答,反而是扯开了话题:“其实
一直以来,我们都为了陈丽娟失踪的案子疲于奔命,而事实上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
的人物,那就是康宁,他才是这些事件的关键,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成为目标?
我们完完全全没有半点头绪。看看现在,陈丽娟疯了,张﹑黄二人又被灭了口。如
果再找不到关于康宁命案的线索,我怕一切到了这里,就会断了,所以我想,关于
康宁的案子,是不是还有其他遗漏的东西,而我们没有留意得到?”
“会不会是陈志军那伙人做的?又或者是你们说的那个人做的?”李警官见阿
闵问非所答,始终没有提到那个幕后的黑手,不禁急躁起来。
“叮”,86的电话就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电话来的正是敏姐,简
单说了几句,86就挂了线,努了努嘴,说道:“大刘他们在回来的路上。”
阿闵“嗯”了一声,手指在地上继续比画着,也不正视旁边的李警官,继续道
:“我们也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深入一层,换作是我,一次过把康宁夫妇处理
了,那岂不是干净利索,根本没必要搞到现在这么复杂。所以,我们根本想不明白,
那个人是以怎样的立场牵扯到这件事情之中。”
“够了,那个人,究竟是谁?”李警官终于忍不住,厉声问道。
阿闵没有开口,李警官循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见铺满灰尘的地面,赫然出
现了一个人名。
“张华”
“啊!”李警官大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面容由于震惊而极度扭曲,
看上去非常狰狞可怖,他一把抽住阿闵胸前的衣服,咆哮道:“不可能,不可能是
他!”
阿闵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道:“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但事实摆在眼前。张
警官,不,张华,很可能就是他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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