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节
“不可能,不可能!”李警官一边摇着头,一边沉沉吟吟地重复着这句话。由
于心神激荡,他猛地站了起来,然而身形还未站定,脑部就由于瞬间缺氧,不禁眼
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就要跌倒在地上。他连忙扶着墙边,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
喘着粗气。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问谁又能轻易接受,多年来一起出生入死的好拍
档,居然是心狠手辣的变节者,如此残酷的事实,深深打击着他的信念。李警官一
边摇着头,一边拒绝相信,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是渐渐忐忑不安起来。
“难道是真的?难道......”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就在这刹那,多年来一直支
持他的信仰,轰然一声,仿佛分崩动摇,他的价值观,他的道德观,都受到一种前
所未有的冲击。再没有人可以相信,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原来人心真的就这
么缺失。回忆起拍档多年的日子,两人共同进退,挨过了多少枪林弹雨,他不相信,
那颗赤子之心居然可以变得如此冰凉。
“张华跟张国可是堂兄弟,就算他再离谱,也不会把自己的堂弟弟也杀了吧?
会不会是那里搞错了?”李警官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禁一拍大脑瓜,茫然的望
着阿闵,很明显,在他心里仍然保持着一种侥幸的心理。
阿闵不愿正视李警官的目光,只是跟旁边的伙伴交换了一个眼色,无奈地叹了
口气,才幽幽地道:“关于这一层,我们也想不明白,所谓虎毒不吃儿,如果这次
狙击真的出于他的本意,那么这个人,绝对是丧心病狂到极点,他的城府,也未免
深得可怕,当然,我们不能所有事情都往坏处想,或者他是无辜的,或者他有什么
难言的苦衷,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张华,让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
“张华失踪了,他究竟去了那里?”想到这李警官内心不禁触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人立即停止了争论,本能地往
门外望去。
来者正是大刘跟敏姐,只见他们行色匆匆,表情冷峻。而大刘手上,则是提着
一叠厚厚的文件夹,他离远就跟三人点了点头,见此情景,阿闵向旁边的86交换了
一个眼色,起身迎着他们招了招手。
刘﹑敏二人走到近前,也不忙说话,拿起地上的矿泉水,咕噜咕噜地狂灌了几
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三人只是怔怔地注视着,等待大刘发话。
灌饱了水,大刘怀抱着文件夹,跟敏姐盘膝坐下,先是望了望心力交悴的李警
官,礼节性地问候一下对方的身体状况。李警官自从听到阿闵的叙述,心情已经跌
到谷底,此刻也无心应酬,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阿闵扬了扬眉,插嘴道:“老大,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咳咳!”大刘清了清嗓子,铺开手中的文件夹,整理了一下思路。
“这些都是昨晚的初步鉴定报告,死亡,二人,黄浩然-颈骨折断,很可能是
在车辆翻滚过程中,受挤压而当场丧命。张国-全身挫伤,右脚韧带撕裂,伴随外
露性骨折,但致命伤是最后的两枪,一枪中胸腔,最后一枪中前额,子弹穿颅而过
......”听着大刘的叙述,李警官不知不觉又回忆起昨晚的惨况,他闭着眼睛,面
容扭曲,双手握拳,皮肤由于用力过度而缺血,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苍白。
阿闵见状,连忙轻咳一声,大刘也是醒目,牵了两页,直接跳过两人的法医鉴
定。
“那辆越野车,我们查过,车牌是登记在海口市某镇区的私人用车,不过车辆
资料大有出入,可以肯定是非法套牌车,我们在车上又找到两个大的行李箱,里面
衣服鞋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五万元的现金,而当场抓获嫌疑人两名,一个是陈志
军,另一个是他的马仔,叫何万全,就是昨天我们给张国指认的那两个同谋,现在
都已经移交到公安机关。”
86听到此处,用手抓了抓脸庞,插嘴道:“这么多现金,这两个家伙九成是想
跑路了,怪不得这些日子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大刘放下手中的资料夹,望了一眼众人,继续道:“这个陈志军,非常棘手,
被捕以后就没有出过一句说话,看得出,他完全明白游戏的规则,反倒是那个姓何
的家伙,三两下子就把知道的全供出来了!”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大刘拿起水瓶
又是灌了一大口,众人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
“这个姓何的,一直跟着陈志军,从事地下* 活动。可以说是陈志军的左右手,
他对医院里的事情供应不违。从这看来,他们的操作形式,是非常谨慎的,因为他
们之间的分工,是紧密而又互不相通,这样的话就减少了行动风险,即使是哪个环
节失手,对大局的影响也变得非常有限,打个比方说,那个姓何的,只负责按时间
按步骤乔妆劫人,至于是谁负责破坏电力系统,是谁殿后,如何运送目标却是一概
不知,总之,负责计划的人,不单总揽大局,而且手段厉害,一个字,高!”大刘
讲到激动处,不禁提高了声调。
见大刘已经说到口干舌燥,旁边的敏姐就自觉接过话题,向众人继续叙述道:
“所以,综合张国﹑黄浩然﹑何某的口供,不难看出这几个参与者均有共通之处,
他们一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是已经骑虎难下,而不得不参与其中,可见,组织者
必然与上述人等均是有紧密的关系,再往深入处,他们组织行动的时间非常有限,
因为从发现命案,到绑架成功,中间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在这一天的时
间里,组织者就摸清了医院里的部署,又安排好人手,那么我只能想象到一个可能,
就是这次行动的上线,就隐藏在我们的队伍之中,随时接应。”
敏姐意味深处地望了李警官一眼,继续往下说道:“当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胡乱的猜想只会引导我们到错误的方向。我们在陈志军的贴身物品之中,发现了一
支手机,而这个手机的通话清单之中,只出现了一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虽然
是个不记名的电话卡,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查到......”说到这里,敏姐又望向了李
警官,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李警官危颤颤地开口道:“是老张?”
敏姐点了点头,道:“不单在陈志军的手机里,在张国的手机里同样能找到这
个电话号码,在这里我大胆地提出一个假设,如果张国的下线是黄浩然,陈志军的
下线是姓何的,那么在这个金子塔的上一层,那个上线,会不会就是他-张华!”
听到这里,大家都停了下来,仓库里顿时沉默无声。
“单凭这些定夺,实在是过于武断,要知道张国跟他的关系非比寻常,却依然
遭人灭口,这实在说不过去,所以目前,关于陈丽娟的案子,最优先的做法,就是
先找到张华,从他口中,问出个来龙去脉!”敏姐如是说。
大刘想了想,望向了李警官,严肃地道:“老李啊,我知道这几天的事情非常
不如意,但这里数你跟他最熟悉,所以拜托你仔细想想,张华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李警官听罢,苦笑一声:“人心隔肚皮,这个好拍档差点让我变成蜜蜂窝,我
那里会知道他藏到哪里出去......”说完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
四人听到李警官的叹息,各自互望了一眼,无言以对。对于他现在的心情,其
他人又怎能理解得到。
李警官长舒了一口气,无耐地站起身子。苦笑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很
多东西已经不可挽回,我们处于不同的立场,但眼前的目标暂时可算是一致,这样
吧,现在我们先分头行事,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必须回局里一趟,如果一有
老张的消息,我们再互相联络!”说完摆了摆手,往门外走去。
四人听罢,纷纷站了起来,目送着李警官的背影,大刘跟敏姐交换了眼色,开
声叫住了李警官。
“老李,还有件事情我必须提醒一下你,老张临走时,连配枪也带走了,你自
己小心!”
李警官还未走远,听到大刘的嘱咐,也不停步,只是微顿了一下,他摆了摆手,
继续往门外走去。
敏姐突然记起了什么,追了几步,口中叫道:“李队,你等等,我载你回去!”
李警官的车子,已经在昨晚的事故中,被撞得面目全非,就像他的心,从昨晚
那一刻,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李警官听到敏姐的叫喊,也不回头,背影向着他们摇了摇头,径直往门外走去。
敏姐还想开口,大刘一把把他拦住,低声道:“算了,就让他一个人消化一下,静
一静吧!”说完惋惜地摇了摇头,三人听罢,不约定而同地叹了口气,怔怔地注视
这李警官的背影,消失在仓库的门口。
............
李警官慢慢地往前走着,步伐越来越慢,感觉像千斤的重担,沉沉地压着他的
双脚,让他难以前行,即使如此,他仍然机械地往前迈着步,眼前视野模糊,一时
候竟分不清楚现在的方位,只是本能地往前迈步。
转过了街角,他终于忍受不了心中的抑郁,一拳重重地敲打在街道旁边的建筑
墙上,再一拳,两拳,他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击打着,想把心中的不快都发泄一
通,直到双拳麻木,手掌鲜血淋漓,才重重坐在地上,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同路者
眼见李警官的异样举动,纷纷争相走避。
李警官并没有注意到途人奇怪的目光,他只是感到压抑难当,呼吸困难,仿佛
有无穷的黑暗压抑围绕着他,让他感到寒冷无助,所以他本能地抬起头,想借助日
光驱赶心里的阴霾。
一阵刺眼,眼睛一阵湿润。
“天杀的......”他用尽全力放声大叫,热泪中横。
不远处,停着一辆小车,车窗徐徐降下,阿闵正远远看着失神颓废的李警官,
良久才长叹一声,敏姐发动引擎,悄然离去。
............
镜中人面容憔悴,双眼红筋暴现,皮肤又黑又糙,下巴的胡渣,像被秋天野火
燃尽的草根,由深转浅地向刀削般的两颊延伸,眼看就要覆盖了半边的脸庞。而额
头上的小伤口,凝挂着深黑的血茄,更显得触目惊心。
李警官木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颓废而陌生,脏兮兮的犹如流浪汉。洗手盘里
哗啦哗啦的作响,热水流冒着水蒸汽,在镜子上冷凝出薄薄的一层水雾,朦朦胧胧
的让人分不清镜里镜外,孰真孰假。
跟大刘他们分手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天,他没有回家休息,而是漫无目的
地在街上乱转,最后却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警局,前脚刚踏进办公室,那个大腹便
便的副局后脚就跟了进来,随后就是一翻劈头盖脸的责备,把半个警局的同事都惊
动了,李警官一声不出,在他眼里,只看到那张赘肉横生的胖脸在有节奏地上下抖
动,除此而外,他根本没有听到领导的半句金科玉律。
领导骂累了,见李警官神情恍惚没有半句异议,只好狠狠地放了一句:“写一
份详细报告给我,写得漂亮点!”说完就扭头摔门而去。
副局走后,围观的同事交头接耳,有的投来安慰的目光,有的好奇地欲言又止,
还有的居然还在幸灾乐祸,然而外界的任何反映,仿佛对李警官没有丝毫的影响,
因为直到领导离开了十分钟,他还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当他恍然惊醒的时候,周围的同事已经散去,只留下他们组里的一个小文员,
危颤颤地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发话。
李警官苦笑一声,在这个熟悉的办公室里,他不知昼夜地工作过多少个年头,
但是却从来没有今天的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寒冷。他不自觉地竖了竖衣领,随便吩
咐了几句,就向洗手间走去,沿途经过自己的办公室,不自觉地停了一下,习惯性
地望了望张警官平时办公的地方。
椅子上空空如也,就像他此时的心情。
他长叹一声,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
水汽迷糊了镜子,李警官正望着镜子中朦胧的景物出神,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
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回头看去。
而来者正是刚才吩咐的小文员,她一见李警官,明显顿了一下,可能并没有料
到在这里碰到自己的领导,因为警局里的洗手间,虽然是男女分开,但是洗手台却
是公用,换句话说无论男女,都必须先经过这里再进到各自的内间,而李警官站在
这里,已经挡住了半条通道,所以她口吃吃地道:“李队,你......刚才叫我收集
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放在你桌子上了。”说完眼巴巴地站在那里,等待李警官的发话,
一时之间忘记了到此的目的。
李警官“嗯”了一声,自觉有所失礼,连忙让开。小文员羞答答地快步走进洗
手间,临进去时,却像突然记起了某些事情,回头说道:“对了,李队,刚才有个
电话找你。”
“找我?”李警官漫不惊心地问道。
“一个男的,那边杂音很大,听不太清楚。我说你走开了,他就断了线。”
“男的?有没有说是谁?”李警官疑惑地问道。
“没有!不过国语说得很差!”小文员说道。
“嗯。”李警官扬了扬手,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转头就往自己的办公
室走去。
一回到办公室,李警官疲累地摊在椅子上,感觉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子,他下意
思地摇了摇头,望着对面的空桌发起呆来,在今天以前,原来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还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但如今人去位空,这么大的转变,到此时此刻,他仍然还未
能完全接受得到。
出神了一会儿,他把注意力收回到桌子上,那里叠了一大堆资料,全是关于康
宁一案的材料,李警官点燃一根香烟,顺手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试图从里面查找
新的线索。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城市照个通红,天边积压着一团乌云,看来再过不久,
又一场风暴再次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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