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四十五分钟

　　2007年1 月8 日 10 ：30 am 马来西亚云顶高原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门外，目光所及，只见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漫步进来。

　　大刘仔细端详着来人，对方虽然两鬓斑白，发丝却是一丝不闵地都梳到了脑后，
露出宽阔的额头，上面两道刀刻似的皱纹，为这张雕塑般刚毅的脸孔写上了沧桑。
高耸的眉骨很深，在灯光造成的阴影下，一对寒星般的眼睛，忽闪忽现地游走在众
人的脸上，眼睛下的鼻梁，衬托着瘦削的脸庞，给人非常严厉的感觉，两片嘴唇很
薄，此刻正紧紧地抿在了一起。此人上身穿着一套简洁修身的灰色西装，没有系领
带，却是把纽扣都扣到了颈脖处，右手套着一枚庞大的玛瑙戒指，一眼就知道价值
连城，来者步伐端正，腰板挺直，神情不怒而威……

　　男人静静走进房间之中，眼睛却一刻也未从大刘身边移开，后者也紧盯着他，
两人以眼神互相试探着，谁也没有让步，房间里静得可怕，就连一贯轻浮的86，也
是被对方身上的气魄所震动，连呼吸也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仿佛连空气也要凝固了
似的。

　　那女郎怯生生地走到中年人旁边，轻轻叫了一声“爹……”，就低下了头，像
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心惊胆战地站在严父的身旁。

　　三人互望一眼，心里同时想到：这个跟康静一模一样的女郎，竟然是墨龙涛的
女儿？然而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想象的两个人。正是犹疑间，墨龙涛点了点头，
说道：“你们……都出去吧……”声音不大，却像有千钧的力量，令人不自觉地肃
然退避。大刘看着对方举手投足间所散发出来的傲然气势，不禁心感奇怪，富商大
贾他不是没见过，因为工作需要，大刘甚至还和某些富可敌国的真正大富豪打过交
道，然而他可从没有在以往的那些人身上，感受到过像龙头一样的气魄，很明显，
这种气魄在商海沉浮中是很难提炼出来的，或者说，只有那些在滚滚时代中独领*
的人，才可以升华出这种气质......大刘突然感到这种大将之风是何其熟悉，不禁
努力去回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随即，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自己那位
老上司，经历过开国战争，并曾经身为抗美缓朝的集团军军长。毫无疑问，后者身
上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质跟墨龙涛可是如出一辙，但他马上摒弃这种不堪的想法，
开国元勋怎可以和黑帮党首相提并论，在大刘的信仰中，就算这种比较本身就是对
军魂的侮辱，他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为自己心内无稽的念头。

　　那些大汉听到龙头的话，全部都像如获大赦，急急忙忙的退出了房间，只有女
郎站在那里，很不情愿地再叫了一声：“爹……”就再没有说话。

　　“小若，你也出去吧，我有事情跟他们谈……”老人低声说了句，眼睛却是望
向了从身旁走过的，那两个因为受伤而被扶着的大汉。女郎见父亲这样说，也不敢
再撒娇，可以看得出，她非常害怕这个中年人，就像每个孩子都害怕严厉的父亲，
只见她跺了跺脚，以一种怨恨复杂的目光瞪了大刘一眼，脸上泛起红一阵青一阵，
最后才厥着嘴，转身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掩上了大门。

　　大刘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就从这一天开始，这个女人成为了自己生命中的红颜
祸水，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那中年人轻轻咳了一声，说道：“你好，刘中校，我是
墨龙涛……”

　　大刘点了点头：“我知道……”两个人欲言又止，场面居然出现了无话可说的
尴尬。

　　“来，这边请。”墨龙涛扬了扬手，带着三人走到落地玻璃墙下的沙发前，86
和敏姐则是扶着大刘跟了上去，墨龙涛一坐定，先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眉头紧凑，
仿佛不知道要从何谈起，大刘则是定定的望着对方，等待着他的开口，这两人都是
眉头紧凑心事重重。只有那两个粗枝大叶的家伙，却是大大咧咧地继续刚才被打断
的午餐时间，若无其事地继续狼吞虎咽。墨龙涛沉默了半响，终于嘴唇微动，第一
句话却是出人意表，他说道：“怎样？这里住得舒服么？”

　　大刘莫明其妙，疑惑地盯着眼前这个商业大贾，墨龙涛笑了笑，这是第一次从
他脸上出现如此温和的表情，只见龙头身子往后，挨在沙发舒适的靠背上，继续说
道：“这间房间是这里最豪华的总统套房……”

　　“墨总……”大刘终于开声，用了一个敬语，语气却是平淡得冰冷，他打断了
墨龙涛的说话，道：“我想你千里迢迢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不会只是炫富这么低级
趣味吧？要知道时间很赶，你有什么就直接说……”，“我想跟你们合作……”墨
龙涛身子往前一拱，不等大刘说完，已经一字一句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对方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大刘试探着说道：
“龙头，你别跟我们开玩笑了，以你的钱财地位，天下间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吗？”

　　墨龙涛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西装的内袋却传来手机的铃声，他脸色一沉，很
明显，以他的身份地位，这个电话只有非常重要的人才知道，也只有非常重要的事
才会联系，而通常重要的人和重要的事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龙头的表情显得非
常不愉快，他举手抱歉了一下，身子离开沙发，一边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一边
把手机贴在耳边。阳光照着他的侧脸，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还
真有点商业矩子的风范，然而他通话时所用的词语却是绝对的与商业无关，那些
“追不到”，“逃走了”的字眼，更显出这个人背景的危险和复杂，大刘久久凝视
着对方的背影，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家伙又不知道会把本来就复杂异常的事态引向
何方。

　　墨龙涛通完了电话，却是站在玻璃墙前凝视着外面的云海，一动不动地沉思着，
他的表情木然，完全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坐回到沙发之
上，这次，他说的话却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你们在海南的那个伙伴，本
来想让他一起过来的，可惜……”

　　众人先是一阵莫明其妙，猛然都想到了什么，同时弹了起来，特别是敏姐和86，
一刹那目露凶光盯着龙头，好像随时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而嘴里咬牙切齿地蹦出
了一句话：“阿闵，他……”龙头却是面不改色，反而是绕起了二郎腿，右手横放
在沙发顶上，笑了笑道：“你们放心，他没事，就是不赏这个面罢了。”

　　“墨龙涛……”大刘皱起眉头喝道：“有什么事直说，别耍小动作……不然你
会死得很惨！”

　　“不，我不是来谈判的，我是来谈合作的……”墨龙涛双手一摊，也是皱起了
眉头，和大刘四目对视。

　　“合作？”大刘缓缓说道：“为什么要跟你合作？给个理由我……”

　　“理由就是你现在的处境……”墨龙涛摆了摆手。大刘闻言哈哈一笑，“我给
个拒绝你的理由，就是你现在的处境……”这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大刘知道
自己说的这些话很可能激怒对方，毕竟龙头是什么身份，他何时忍受过别人的冷言
冷语，然而自己确实是气在上头，恼的是被眼前这个家伙像俘虏一样运来运去，这
感觉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但他同时明白双方再是剑拔弩张，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只是适可而止地发一下脾气就没再吭声，因此气氛很快就缓和了下来。反而墨
龙涛的表现却是大大超出预料之外，这个身处高位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商业巨擎，
对大刘的冷嘲热讽不以为然，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墨龙涛也没有争辩，他一边把玩着手上的玛瑙戒指，把他当转轮一样拨来拨去，
一边开口道：“真正的理由，我们有同样的目标……”他顿了一顿，“我必须要找
到他……林一。”

　　一听这名字，大刘不禁打了个突，他凝视着龙头的那双眼睛，试图从中发掘出
一丝蛛丝马迹，然而龙头不愧是龙头，那双眼睛深邃如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魔力，
看久了仿佛会被他反过来吞噬似的。大刘努了努嘴，他开口道：“我会考虑你的提
议，前提是，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不是问题……”墨龙涛扬起了嘴角，“刘中校，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
是了，今天时间还早得很……”

　　大刘想了想，问道：“你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墨龙涛没说话，连拍了三声
掌，顿了一下，再轻咳一声，沙发前面的那台起码六十寸的巨大液晶电视立即应声
开启，而那堵铁墙又自动徐徐下降，房间里的灯光同时暗了下来，看来这都是全自
动化的设备，这时候大刘才注意到，在房间的四个角落都安装了高解析度的摄录监
视设备，果然，这里是守卫重重，他心里沉了一下。

　　果然不能硬来……

　　这边厢，墨龙涛拿起一个遥控器状的物件，对着大屏幕就操作起来，只见遥控
器的顶端射出一道红色激光，点在了屏幕之上，而电视上也显示出一个视窗控制桌
面，墨龙涛在一个文件夹里点击了一个视频文件，播放器立即充满了窗口，86越看
越张大了嘴巴，他知道要做到如此的解析度而毫无延迟，是需要如何高级的硬件，
不禁牙都痒了起来……

　　视频文件播放的却是他们四个夜袭裕福堂的情节，屏幕里可以见到三人飞身突
袭，还有大刘在胖子背后横刀挟持的情景，视频一路往前放，甚至不断转换了角度，
看来裕福堂里的监控录像不是少数目，大刘一拍自己的后脑瓜，真大意，他同时回
忆起黎德钦那紧张兮兮的模样，怪不得他当时要如此小心翼翼……大刘抿着嘴，一
直看到自己拨枪破坏了里面的那两台监控录像机，视频才在一片雪花中骤然而止…
…

　　大刘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墨龙涛，两人都没有说话，后者再次坐到了沙发之
上，大刘耸了耸肩，开声道：“就是从那个晚上你盯上了我们？”，“不……”墨
龙涛摇了摇头，“从你们出现在康宁案发现场的时候，我才开始注意你们的……”
墨龙涛平淡地说道：“然而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跑到裕福堂里去……”

　　大刘闻言再次耸了耸肩，“我们是去找人，当然，我知道你同样也在寻找他…
…”

　　“但他再次失去了踪影，在你的眼皮底下，不是吗？”墨龙涛笑了笑。大刘没
再开口，墨龙涛继续说道，“好了，我们来谈合作，不过在此之前，先送给你们一
份见面礼，就当是表达我的诚意……”说着他再次拿起遥控器，点向另外的一个视
频文件，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墨龙涛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唯有定定地看着
液晶屏幕。

　　这个视频的解析度远没有刚才的高清摄像来得高，特别是放在如此巨大的屏幕
下播放，画面就更显得模糊不清，马赛克感非常严重，从这看来，视频只不过是一
般监控设备所拍。而一开始的时候，画面的正中央出现的是一个市内公交上落站，
而时间则是晚上时分，但里面没有半个人影……

　　大刘紧张地盯着画面，就连86和敏姐也是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公交站，因为他
们发现，在画面的右下角，显示着一个时间刻度：“0 ：31：10 am 12/30/2006”

　　十二月三十日，正是康宁的死亡日期。

　　这时间实在太敏感，所以大伙都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之上，画面里正是凌晨时分，
公交站里本应空无一人，但是这时候却来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背向摄像头走进
上落站的，从身影发色还有动作来看，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那人站在公交站
的站牌侧边，身上穿着一件防寒风衣，把拉链都拉到了颈樽，由于这个男人一直没
有转过头来，所以众人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他的正脸，过了一会儿，那人突然头部点
了点，似是向着屏幕外面打招呼，很快，另外一个男人就从屏幕外走来，三人一眼
就认出了这个后来的男人，他赫然就是康宁。

　　大刘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个时间值，凌晨三十五分，距离神秘
男人第一次出现只过了五分钟，康宁走到那男人面前，把一个黑色皮包递了过去，
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说了一句话，由于摄像头没有录音功能，所以电视的喇叭里只
是一片静音，然后那个男人动了一下，看样子应该是对康宁的话作出回应，接着后
者微微点了点头，那男人又伸出手来，把一件东西交到对方的手中，距离太远，动
作又被身子遮着，看不清楚，只知道那是—包黑糊糊的物事，而两人在交换了手上
的物品后，亦终于分开，康宁消失在屏幕里，而那个男人则是转过身来，正面向着
镜头离去，众人立即瞪大了眼睛看个清楚，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脸上密密麻
麻长了一圈灰白的胡须渣子，这个镜头只是一闪而过，那个老头一下子就走出了摄
像范围，画面重新定格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巴士站里。大刘立即看了看时间刻度，凌
晨三十八分，这两人见面的时间只是短短的两分钟。

　　视频就这样结束了，大刘心里估算了一下，康宁当时是凌晨十五分离开公寓，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就出现在视频的公车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和神秘男人会面后
康宁就离开，而警方的录像显示他在凌晨一点回到了公寓，即是说他从离开公交站
到回到住所的时间刚好也是二十分钟左右，所有时间都非常吻合，没有逻辑的错误，
看来这段视频是如假包换……

　　康宁消失那晚的四十五分钟终于得到补完，但是现在谜团却更深了，这个男人
是谁，康宁临死前为什么找他，还有那个黑色皮包里究竟是什么？墨龙涛又是怎么
得到这个监控录像的……

　　大刘带着满腔疑问望向了墨龙涛，对方却没有理会他，而是重新打开了录像文
件，把时间调到那两个男人碰面的那一幕，然后指着屏幕说道：“你们看，康宁在
这里说了什么，我已经找唇语专家翻译了这句话，”他吞了口唾液才继续道：“康
宁当时说的是一句粤语，意思是，他们发现我了……”，“他们？”大刘沉吟了一
下，若有所思。墨龙涛点了点头，他又把录像调整到那个男人转过身来的那一刻，
说道：“这个男人，就是你一直寻找的林一，绿街的统领，或称为绿子……”

　　“什么？”三人齐声惊呼，纷纷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墨龙涛。而早前三人才
刚讨论过这个事情，在1985年，在育苗福利院之中，那个神秘的男人，曾经对三个
孤儿进行了一次诡异的选拔，张华说过，这个男人就是林一，而当时他带去的那个
名叫蓝啬的小孩，现在已经身为绿者，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一个可能性，这个林一与
绿街之间有着莫大的关联，86甚至曾经开玩笑地把他称呼为绿街的人事部经理，然
而如今从墨龙涛口中得悉，他的真正身份居然就是绿子，这可完全超出众人的意料
之外，这个惊爆的消息仿如响雷一般炸在他们的脑海，就连大刘也是失了平时的冷
静，不断地自言自语着，“他是绿子，林一是绿子……对啊，我怎么以前没有想到
……”

　　但墨龙涛接下来的说话却更像一场威力惊人的雷暴，他一字一顿地道：“林一
只是绿子的称呼，每一代绿子都叫林一，而你们眼前的这个林一，名字叫作墨龙海，
是我的亲生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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