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的诅咒
午后的雨哗哗地下,浓重的湿气,像坏心情一样阴冷黏稠。韩敏找了个街角的
咖啡馆,点了一杯浓咖啡,坐到靠窗的一个座位,看着雨景发愣。
“你天天就知道写写写!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写,也写不来多少钱!还不如
好好地去找个男人,在家坐着吃都比这个强!”一直支持韩敏写作的韩妈妈,忽然
在七月六日下午三点,史无前例地对正在专心写作的韩敏发火了。
她那圆胖的脸膛此时正涨得通红,沁满了细汗的鼻翼在不停地抽动,炯炯有神
的眼睛里充满了美梦破灭的痛心疾首。
一个月前的六月六日,对她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在这一天里,她的女儿被卷
进了一宗豪门连环凶杀案里,被困在豪门的变态家主设置的堡垒一样的房子里差点
儿丧命——这本来应该是讨厌的一天,但韩妈妈却感到非常愉快。因为她意外地在
女儿身边发现了两个可以成为好女婿的男孩!一个是优秀的人民警察楚飞,一个则
是家财万贯的公子哥儿——天哪,后者简直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韩妈妈美滋滋地
等待这两位男孩继续跟韩敏发展,但很快发现事情不妙。不管是楚飞还是那公子哥
儿,那天之后都不露头了,她叫女儿主动去联系女儿也不听,到今天她已经是整整
一个月没有听过他们俩的消息了。她那美好的梦想在无情现实的挤压下终告破灭,
于是便有了今天史无前例的咆哮。
韩敏只是用眼角瞥了瞥老妈,连打字都没停下,吊儿郎当地说:“妈呀,你女
儿就是找不到好男人嘛,所以才要一天到晚地写啊。”她知道老妈咆哮的原因。她
对会出现这个局面毫不意外。她从小就没有男生缘,这点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因
为被卷进了案子,才暂时被两个男人注意罢了。当案件结束后一切便结束了,她还
得回到现实中来。只是,虽然她认为自己应该不在乎的,况且她觉得他们对她来说
也没什么重要的,但是,忽然被他们两个抛到了脑后,还是感到很不舒服:你们的
热情转得也太快了吧?
也许她若主动联系一下他们,局面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但她早就不会主动联络
男生了。
午后的雨哗哗地下,浓重的湿气,像坏心情一样阴冷黏稠。韩敏找了个街角的
咖啡馆,点了一杯浓咖啡,坐到靠窗的一个座位,看着雨景发愣。满屋子的说话声
杂乱地灌进她的耳朵,听起来是那么琐碎。忽然间,她从这些琐碎的说话声中发现
一个熟悉的声音,迅速地扭过头去,接着颇有些恼怒地笑了。
真是巧啊!楚飞正坐在不远的座位上,对着一个女孩含情脉脉呢。好嘛,又在
相亲?
坐在楚飞对面的女孩看起来相当娇柔,就像存放在柜子深处的雪白书卷。楚飞
跟她说话的语气也格外柔和,“关于人生,我的看法和你差不多,你把人生看成一
朵花,我则把人生看成一棵树。不管经历多少风吹雨打,都有长成参天大树、能给
别人遮风挡雨的那一天……”
韩敏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间生起气来,冷笑着站了起来,自己也不知出于
什么目的,径直走向楚飞,扬声打起了招呼,“你好啊……”
“哎呀,韩姐,我正要找你呢……”忽然从旁边跳出个姑娘来,一把抓住韩敏
的胳膊,韩敏对她的脸毫无印象,感到很奇怪,正要发问,冷不防旁边又蹿过来个
小伙子,抓住她的另一个胳膊,“对啊,韩姐,我们找你有重要的事情……”
“你们……”韩敏觉得有些不对头,顿时惊慌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这
两个人架到了咖啡屋外面。
“你们……”韩敏大叫出来。那个女孩赶紧捂住了她的嘴,惊慌地朝咖啡屋里
看了看,确认跟楚飞相亲的女孩没有注意他们之后才心有余悸地说:“你干吗啊?
嫂子,楚哥是在执行任务啊!”
一听“嫂子”这个词,韩敏忽然记起这两个年轻人好像是和楚飞一起办案的警
察,恍然大悟楚飞可能是在办案,竟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连忙给自己辟谣道:
“你别听楚飞胡说,我和他八字还没一撇呢!”想起这两个小年轻会忽然想起来喊
自己嫂子,肯定是因为楚飞在警局里胡说八道,真让人又生气又……好像又有些开
心。
既然知道楚飞是在办案,韩敏的心里就安稳了好多,以离开咖啡屋来表示她对
楚飞工作的绝对支持。她打着伞刚走了几步,竟看见张世君正打着伞表情紧张地把
一个女的送进车里,那女的卷发披肩,从背后看起来好妩媚……
韩敏眉头跳了跳,再次恼怒地笑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些家伙一个一个…
…逗我玩的吗?不知这个家伙和这个女人是……哼哼,他可不是楚飞,不需要办案,
又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韩敏忽然感到非常愤懑,忍不住做了和刚才一样的事情——怪笑着,扬起手迈
着大步朝张世君走了过去,“你好啊!”
“哦,是你啊!”张世君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匆匆地朝韩敏一挥手,“我
现在忙,之后再给你打电话!”说罢上车绝尘而去,把韩敏晾在雨里。
韩敏呆呆地看着张世君的车远去,忽然感到空前沮丧:怎么感觉像被这两个家
伙抛弃了……什么跟什么啊?他们凭什么抛弃我啊!他们是我什么人啊?
雨后的大街并没有像某些文人描述得那样格外的清新。反而因为积满脏雨水而
显得格外肮脏。韩敏拎着一个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走在大街上,满脸都是愤愤不平,
昨天那被“双向抛弃”的感觉还在她的心头久久不散。
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跑过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谄媚。韩敏撇了撇嘴,回过头去,
想装作没看见他,就此溜走。不知为什么,虽然知道楚飞当时是在工作,没什么可
埋怨的,但她的心里就是不舒服。
“你好!”楚飞竟一个箭步冲到了她的面前,谄媚的感觉更浓了,看来他很有
决心和她搭讪。韩敏没办法了,爱理不理地耷拉着眼皮,“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啊,
大忙人?”
“呃,暂时闲了一点儿……”楚飞的表情微微有些惶恐,“其实我今天是想请
你帮个忙……”
“干吗?办案?”韩敏的声音微微有些刺耳。不提办案犹可,一听是为了办案
才找她,韩敏感到异常愤懑。
“是啊……”楚飞察觉出了韩敏的愤懑,不禁更惶恐了,“也不是什么很麻烦
的事情。就是希望你能请你的文友,呃,那个写《茉莉之殇》的黄梅去见见昨天跟
我相亲的女孩……”
“哦……”韩敏明白了,故意拖长了声音,“争取她的好感是吧……可是你那
个相亲对象是什么身份呢?小偷?强盗?我可要为我的文友的安全负责……”
楚飞意识到韩敏这是叫他告诉她案情,微微有些为难。但考虑到她以后可能会
掺和进来,如果不告诉她什么她恐怕会惹出什么乱子,只好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警
车,脸色凝重起来,“到那里去说吧?”
韩敏忽然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有些后悔,但好奇心还是让她跟在楚飞后面上了警
车。楚飞关上车门,坐到她身边,虽然离她很近,还是压低了嗓门儿说:“我这个
相亲对象叫杜明明,我调查她已经好久了。这次是以相亲为名来接近她,连警察的
身份都隐藏起来了。现在的我是个保险推销员,在花旗人寿工作,以后你见到我时
可要记住了。”
“唉哟,这么隆重啊?”韩敏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知为什么,她的态度就是有
问题。
楚飞倒没有在意,笑了笑继续说:“其实我调查的重点不是她,而是她的家族。”
“家族?”韩敏一惊,不由得又想起张世君那乱七八糟的家族,吐了吐舌头,
“又是像张家一样的阴暗豪门?”
“这倒不是。”她提起张世君的时候楚飞脸上现出了一丝怪异的神色,“她的
家族只是个普通人家,算是个中医世家吧。不过怪异全出在她身上。你知道吗?她
已经交了七个男朋友了,全以失败告终。”
不知为什么,听说这个女生如此倒霉,韩敏格外幸灾乐祸,嘴角已经忍不住翘
起,“怎么,她如此没魅力?看起来也不像啊……”
“倒不是她没魅力,”楚飞的脸上忽然浮起大片阴霾,“而是男方出事了。所
有的男生,在和她交往一个月后全都……”
“死了?”韩敏想起了推理小说里的经典桥段,又害怕又有点儿兴奋。
“不,是全都变成了白痴!”楚飞的脸色阴霾到了极致。
“什么?”韩敏反倒有些想笑,“这技术含量很高啊。”
“是……是啊。”楚飞对韩敏的黑色幽默很不以为然,皱了皱眉头,“而且都
是莫名其妙地在精神上出了问题,既没有被人谋害也没有遇到意外。不仅身上没有
伤痕,抽血化验也没有发现异常。”
“哦……”韩敏还有些想笑,忽然体味到了其中隐藏的巨大的恐怖,连忙说,
“那你得小心点儿。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联系一下黄梅就好。”楚飞颇为不放心地看了看她,“这次你可绝不
能再自己调查了哦。如果再出上次一样的意外,我可能帮不到你!”
“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韩敏答应得很干脆,其实她根本没想过要去调查。
这么恐怖的事情,她躲还来不及呢!楚飞把韩敏送到了她的小区外面就走了。不知
为什么没有把她送到小区里面,也许是想避嫌吧,臭小子!韩敏愉快地想,其实这
根本就是越抹越黑嘛,呵呵呵……
韩敏低着头傻笑着朝小区里走,忽然一阵劲风扑面,一个高大的人影又从旁边
跳了出来,“SURPRISE!”韩敏再次本能地抱紧了胳膊。一束散发着香气的玫瑰花
已经送到了她的鼻子底下。鲜红的花瓣后是一张笑得很灿烂的脸——又是那位张世
君驾到了。
“这玫瑰是送给我的吗?”韩敏明知故问,硬装出来的爱理不理早已掩盖不住
她的惊喜了。
“当然是送给你的了。除了你有谁配得上这玫瑰花吗?”虽然有些肉麻,但张
世君这句话还是把韩敏逗得心花怒放。她得意扬扬地偷偷打量着他,还是他上道一
点儿哦……
“干吗要送给我啊?无功可不能受禄哦。”韩敏继续摆谱。
“这是向你赔罪的。昨天我不是很失礼地把你丢在雨里了吗?”
难得他还记得这个,韩敏感到非常高兴,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令自己颇为在意的
事情,“昨天那个女的是谁啊?朋友?同学?”
“都不是啦。是证人。”
“证人?”韩敏一惊,不禁感到很担心,“你惹上官司了?”
“哪儿啊!”张世君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负担,“是我们家终于要分家了!
上次出了那种事,张家这个大家庭再也没法继续维系了,因为爷爷没留下遗嘱,现
在正为财产争得不亦乐乎呢!”他说得轻描淡写,其实事实远比他说的麻烦。那简
直是一场旷世难见的狗咬狗。他剩下来的两个叔叔和蓝映雪、张庭芳两个婶婶一起
告了他爸爸,而他们自己之间又有连环官司,混乱得一塌糊涂。那位老好人张鹏飞,
因为女儿的事大受刺激,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妻子奋不顾身地投进了
争产的官司里,所有人当中就属他们闹得最凶。
“哦……”韩敏默默地点了点头,还是为有些为他担心,“那形势……”
“放心啦!我家最有利!”张世君显然不想多谈这些事情,朝她粲然一笑,
“有空吗?一起放松一下怎么样?”
“哦……好……”虽然韩敏觉得贸然接受他的邀约恐怕有些不大合适,可这时
她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张世君径直用车把韩敏拉到了本市著名的月之上宾馆。韩敏本来以为他会带她
去逛市中心,没想到竟被带到宾馆来了,忍不住猜测起来:他是要来这里拿什么东
西吗?比如照相机什么的,带我去市中心的景点照相。还是他在这里藏了什么礼物
带我来看?想到这里不由得想入非非。又或者……该不会是要我来这里唱卡拉OK吧?
张世君打开房门,拧亮了屋里的灯。好一间豪华的套房,布置得颇有些宫殿的
感觉。韩敏迟疑着走了进去,她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张世君关上房门,笑眯眯
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你先去洗澡好不好?”
韩敏立即明白了他带她来这里的目的,刚才那美好的愿望(和他这真正的目的
比起来算是美好的了)全部化为乌有,羞恼到了极致,“你这个人渣!”
张世君还是笑嘻嘻的——虽然脑子里装了不良的臆想,可他的笑容就是清爽纯
净得很,像花朵一样。唉,据说真正的色狼其实都是要多清爽有多清爽。
“你现在才知道啊?我还真没想到呢。一般来说,女人跟着男人进了宾馆就应
该知道是要做什么了吧。”
韩敏无话可说,接着羞愧得无地自容。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因为和他共同
经历了那惊险的案件吧,竟对他一点儿都不设防了。
张世君好像想到什么,笑容中忽然带了些邪气,“不过呢,按照世俗的眼光,
你既然愿意跟我进宾馆,就代表什么都愿意跟我做了。现在无论我对你做什么都是
……”
“做梦吧你!”韩敏被吓坏了,用力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呀呀……”张世君竟夸张地捂住肩膀叫了起来。
看他这副模样韩敏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装吧你!”
“不是啦!”张世君皱着眉头揉了肩膀,“你碰到我针灸的针孔了!它可是连
着神经的……”
“哦,对不起……”韩敏感到了几分歉意,忽然想到他去针灸可能是得了什么
病,不禁格外担心,“你身体不好吗?”
“不是啦。”张世君笑着吐了吐舌头,“针灸美容啦。”
“美容?”韩敏撇了撇嘴,“你一个大男人还美容?”
“欧美的男士都美容!”张世君不服气地抗议,然后殷勤地介绍起来,“很神
奇很全面的哦!可以抗皱、去痘、美白,斑痕和死皮也会自己消退……我这阵子要
参与家族的官司,压力大,长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找杜大夫针灸过之后什么都
没了,肤质比以前还好些。”
“这么厉害?”韩敏有些心动了。
“要不我带你去试试?”张世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狡黠地眨眨眼睛,“这可
是绿色科学,由内而外的美容,是那些化学美容所不能比的!”
“哦,好……”韩敏沦陷了。他们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桃色话题。张世君果然
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来。韩敏也对他的行为一如既往地不在意,闹过笑过就忘了。
该怎么说他们这种默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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