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问题
韩敏忽然感到似乎有两道锋利的目光直戳向她的后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笑
容也僵在脸上。她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张世君开车把韩敏拉到了他所说的杜大夫的诊所,又让韩敏大出意料。这是一
个规模不大,但干干净净的小诊所——这和韩敏想象的差别并不大,只是在诊所里
坐堂的人……把诊所里的气氛一下给搞黑暗了。
坐堂的杜大夫大约五十多岁,高高瘦瘦的,脸枯皱得像老树皮,嘴角绷得紧紧
的似乎不会笑;眼睛周围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那个眼神啊,
别提有多诡谲阴森了,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当然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里的
那些银针。别人的银针至多只有几寸长,而他的银针竟然像筷子一样长。一想起这
么长的东东马上就要刺进自己的身体深处,韩敏不由得有种战栗的感觉。
“杜大夫,为这位小姐也做一下针灸美容好吗?”张世君笑着对他说。
杜大夫缓缓地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竟纹丝不动。他指了指自己对
面的椅子,对韩敏说:“请坐。”
韩敏犹豫着坐了下来,这一下就要近距离地面对那张阴森的脸,她竟不由得打
了个寒战。
杜大夫先用他那枯枝一样的手指给韩敏切脉,眼睛微闭着冥思了片刻,然后把
韩敏请进里间。那里有一张干净的木床,这木床没有床头床尾,只有一片光光的床
身。韩敏一瞬间竟觉得像睡在太平间的停尸台上。
“好了,请你把上身衣服脱掉。”杜大夫指了指韩敏的肩膀。
韩敏本能地有些害羞,“都脱掉吗?”“是的。”杜大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
变化,仿佛韩敏是个没有生命的娃娃。
韩敏迟疑着撩起自己的衣襟,忽然发现张世君在旁边磨蹭着不走,顿时恼了,
“你赶快出去!”
针灸的过程很短,也比韩敏想象的要轻松。虽然那筷子一样的长针几乎有一半
插进了韩敏的身体,她竟没感到痛。从床上下来之后,韩敏的确觉得身体轻松多了。
“我没有说错吧?”张世君见韩敏出来了,便笑眯眯地走到她身边,故意仔细
地看了看她,“脸上的皮肤好像已经有了些变化呢,过几天身体部分的皮肤也会有
变化。”忽然把嘴唇贴近韩敏的耳朵,轻声说,“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啊,这个……”韩敏愣了愣才省悟过来张世君是叫她脱了衣服给他看,当即
恼了,正准备开口骂他,冷不防眼前一个人影闪过,顿时愣在那里。
一个少女款款地走了进来,黑发披肩,白裙过膝,竟是跟楚飞相亲的、那个曾
让七个男人离奇痴呆的杜明明!
这里……就是楚飞所说的怪异家族?韩敏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您好。”杜明明已经开始跟她打招呼了。天哪,只是一个照面,她就记住自
己了?
“您……您好。”韩敏无处可躲,只好也跟杜明明打起了招呼。
“上次太仓促了,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杜明明微笑着露出牙齿,皓齿如珠
似玉,“您和楚飞是朋友吗?”
“是……是的。”韩敏干笑起来,“他是我的……我的哥们儿,他这个人傻乎
乎的,你要多包涵,哈哈……”
“哥们儿啊……”张世君在一旁眯起眼睛,“他什么时候成了你哥们儿了?唉
哟……他好像也不是傻乎乎的哟……”
韩敏怕张世君会说出什么不适当的话,连忙抱住张世君的胳膊,用力地把他往
门外扯,回过头干笑着对杜明明说:“我们有事,就先走了,再见!”也没来得及
听杜明明说再见她就扯着张世君逃了出去。
“哎呀呀,你这可是第一次抱我的胳膊啊。今天怎么对我这么亲热?是不是怕
我说出什么不适当的话……”出了诊所张世君还在那里酸味冲天。韩敏回过头,见
杜明明并没有跟出来,才轻轻地一捶张世君的胳膊,“你在那里混说什么啊!你不
知道!这家人有鬼气!”
“什么?”张世君皱了皱眉头,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今天应该是你第一次见
他们吧。你什么时候学会‘望气’了?”
“哎呀……”韩敏把耳朵贴近张世君的耳朵,惊恐地说,“你不知道,杜明明
是楚飞的调查对象!”
“什么?”张世君吓了一跳,“她怎么了?杀人抢劫了?”
“不是……比那个还可怕……你知道吗?她曾经交过七个男朋友,这七个人都
变成了白痴,而且看起来都不像是有外力作用……楚飞怕他们家有什么问题,所以
才以相亲为名接近她来调查的!”
“这还真有些邪门儿……”张世君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大片的阴霾,“其实……
我大哥正偷偷地和杜明明交往!”“什么?那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韩敏的眼
前立即浮现出张世明那富态如猪的样子,忽然对他的情事很感兴趣,“为什么要偷
偷地交往呢?你哥这么好的条件……”
虽然他哥长得难看些,但有道是“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只要
有钱就行了。封建社会的规则,现在又适用了。不过韩敏自己是绝对不会认同这个
规则的。
“你不知道,”张世君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那个杜大夫有怪癖,要求
女婿必须得是瘦子。如果是胖子,他连进门都不让进。
“那可真是……”韩敏也觉得哭笑不得,忽然想起正经的,“哎,我说,也许
我多嘴了,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让你大哥暂时不要和杜明明交往。虽然不知道这
是巧合还是她家有什么问题,还是小心点儿好。”
“是啊是啊,我马上就回去跟大哥说。”张世君对他大哥还是很关心的。
“嘿嘿,就算没什么问题,你大哥也要小心那杜大夫的银针!”想起杜大夫那
恐怖的样子,韩敏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也是。”张世君抿嘴笑了起来,看来他对杜大夫那副德行也早有腹诽。两人
逗乐之时没有注意说话的音量,韩敏忽然感到似乎有两道锋利的目光直戳向她的后
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笑容也僵在脸上。她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发现,顿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她扯了扯张世君的衣襟,“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张世君把韩敏送回家之后就去游说大哥。张世明是张鸿图教养的第一个孙儿,
也颇有些迷信。张世君本以为很轻易就能说服他的,没想到一贯迷信的大哥,却不
满地眯起了眼睛,“弟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世君对张世明这种问法猝不及防又茫然不解,“我是在跟你
说实际情况啊!”
“坊间这种传闻最没有谱了,弟弟你居然也会被骗住,我还真是意外。”张世
明仰脸打了个哈哈,眼中溢出了浓浓的猜忌和不满。
“可是……一连七个男人都出了事,大哥你不觉得奇怪吗?”张世君急了。张
世明却冷笑着挥手截住了他的话,“弟弟,你不觉得你该适可而止吗?”
“你说什么?”张世君一头雾水,“什么适……”
“你就不要演戏了!”张世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多年来的不满如决堤之水喷
涌而出,“我知道你的心!你一直被女生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当然有资格鄙视一直
只被女生盯着钱包的我。可是你也不能为了维持你这种优越感,就连我唯一美丽的
爱情都要破坏吧!”
张世君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完全被震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哥,不是这
样的,你别误会……”
张世明却不再理张世君,站起身摔门而去。张世君站在那里干瞪眼:我有鄙视
过他吗?我有吗?没想到大哥心里竟然一直是……
清晨,韩敏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出来买油条。昨天被扎过的肩膀现在倒是有
些酸痛。她轻轻摸着这些针孔,又想起昨天那些闪闪发光的银针,正在一点点回忆
它的冰寒的时候,忽然一阵劲风刮过头顶,吹得她的头发都飘起来了。
韩敏想都没想就往旁边一让。一个花盆哐的一声打在了她的脚边,摔得粉碎。
好险!简直是贴着她的脸砸下去的。韩敏仰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顶,低声骂了句倒
霉,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韩敏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张世明忽然失踪了。因为他是本市的大人物,
市里出动搜救队,上山下海地找,结果找到了一下午还是没结果。
等到大家都快急疯了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农民来报告说在自家的鱼塘边发现了
张世明。万幸的是他没有痴呆,但就是昏迷不醒。
杜家有问题,这一点儿已经是毫无疑问了。
张世君和楚飞皮笑肉不笑地互相问候着。
“不过还真是意外呢,您家那桩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束,今天又见到您了。您的
家族还真是与众不同啊。”楚飞挖苦的意味相当明显。
“这可不一定。这也许只和您负责的那件案子有关。也许我哥哥只是碰巧在您
解决那件案子之前邂逅了杜明明,所以才出事了。有时候人的运气就是这么坏……”
张世君反击的水平也很高。
楚飞的眉头恼怒地跳了几跳,他知道张世君这是在讽刺他办案不力,老实说他
也对案情迟迟没有进展感到很窝火。杜家几乎到处都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可他就是
抓不到蛛丝马迹。杜大夫老实木讷,也从来没听人说起他过问过女儿谈恋爱的事;
杜明明也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并不见她对男性有任何异常的嗜好和仇恨;而她
家也清贫得很,根本没什么东西能惹人眼……他的调查完全进入了僵局,这简直都
快让他疯掉了。
“好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楚飞颇有些恼怒地转变了话题。老实说,
他对张世明的事情是否是杜明明案的一部分感到很怀疑。因为之前的几个男人一律
是痴呆,而张世明却是昏迷,因此要不要并案处理还要另说。
张世君对他的语气很不满意,绷着脸说:“警察同志,请你注意,我是受害人
家属,不是犯罪嫌疑人!即使是犯罪嫌疑人,你这种语气,按照国际惯例,也是…
…”
“你哥哥什么时候离开你家的公司的?”楚飞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更显恼怒。
“不知道!”张世君的嗓门也提高了。
“什么?你怎么不知道?”
“你一开始就不该问我!”
在一旁记录的小女警惊讶地看着已经近乎拌嘴的两个人。在她的印象里,楚飞
大哥在讯问时从来没有心浮气躁过。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个俊俏的男人好像和“嫂
子”一起出现过,难不成是他的情敌?
张世君在警察局磕磕绊绊地录完了证词,然后怒气冲天地开车去医院看张世明。
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啊,气都气死了!他推开张世明病房
门的时候心里还气鼓鼓的。可是推开门之后看到张世明床头的花瓶里放了一束鲜艳
的花,心情竟忽然平复下来。
“这是谁拿来的?”他的声音此时分外柔和。
“是韩敏小姐。”吴妈答道,一如既往地偷偷揣测着主人的心思。
“哦。”张世君微笑着,只觉得一股清香飘过心田,简直有些心旷神怡。这只
是很普通的鲜花,可他看到心里就是格外快慰。老实说,他对韩敏感兴趣一开始只
是因为猎奇——曾拒绝了他最讨厌的人嘛,现在却开始真的喜欢了。
他把目光集中到张世明的脸上,心迅速地沉了下去。张世明还是那样安详地睡
着,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就和平时一样。张世君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忽然感
到一阵害怕。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哥哥是这么远。他从来不曾想到,原来哥哥竟
一直深深地嫉妒他。有时候家人之间因为离得太近了,有些东西反而看不到了。比
如韩敏一眼就可以看出,张世明对张世君的复杂情绪。
傍晚,楚飞气定神闲地走出警察局,顺着喧嚣的街道慢慢地走回家。弃车步行,
是他缓解压力的好办法。
一辆闪着迷人光彩的宝马缓缓地停在他的身边,从车窗里探出一张俊秀干净的
脸——张世君。小开们的脸总是这样高贵纯净得欠扁。
“一起去吃个饭好吗?”张世君轻轻地说。他的脸被都市的霓虹照得色彩诡异,
不知在想什么。
“好吧。”楚飞的神色隐讳地一动,似乎已经看出了张世君想干什么。
楚飞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桌山珍海味。张世君动作优雅地给他斟上红宝石色
的红酒,轻声缓语地说:“这酒的口感还不错,好像已经有五十年了。”
“这酒我可消受不起。”楚飞的嘴边浮起一丝冷笑。
“你不喜欢洋酒的口感吗?也许,换上白酒……”张世君反应倒是挺快。
“不,我是说我不配享受这种酒,还有这些菜。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消受不起这
些。”楚飞嘴边的冷笑荡漾开来。
“怎么可以这么妄自菲薄呢?”张世君微笑着说,脸上毫无愠色。到了这个分
儿上还能这样,他的应酬本领还是不错的。
“你就直说了吧,请我吃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目的?”楚飞绷着脸沉着嗓子
说,一点儿面子都没给。
“我哥哥的案子是否能破可全靠你啊,我向你表示一下倚重之情有什么不可以
呢?”张世君还在微笑着,眉宇间却已微见愠色。
“你就别演戏了!”楚飞哈哈大笑起来,躬着身子盯向他的眼睛,“你是想知
道案情的内幕,然后再自己偷偷摸摸地调查,对不对?”
张世君的脸瞬间僵硬,确实是被楚飞说中了心思。他怔了片刻之后还想再说什
么,没想到楚飞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怪癖,但我要告诉
你。福尔摩斯的时代在现实社会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相信警察,老老实实地等待结
果是你唯一的选择。如果你执意调查的话,我也不阻止你。只是假如你遇到了什么
意外的话,我也只能说抱歉而已!”说罢毫不留情地站起来,推开椅子,一阵风似
的朝饭店门口走去。
“哎呀……你等等!等等!”张世君连忙追出来,见他根本不理他,只顾往前
冲,情急之下竟喊出了,“我……和韩敏已经去过宾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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