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怎么停放宾利车很让我费了一番脑筋,既要弄得像是不经意地停放在那儿,
但又得把路堵死,不能让人通行。我前前后后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把车停在哈伯
勒家车道尽头。我让车头偏向一边,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地开到那儿,车头刚拐
过去一点就停下的样子。
我要让这房子也显得是我住在里边。若是一幢空房子,谁都能一眼看出,那
种寂寥、荒芜的样子就是一种泄露。这里边非常静谧,没有人的活动痕迹。我用
查莉留给我的那一大串钥匙开了前门,一路进去时随手摁亮一些电灯。我打开小
客厅里的电视机,让它发出低沉、含糊的声响。进了厨房,把那儿的收音机也打
开。还拉开了几幅窗帘。然后原路退回。看上去很不错,这样子就像是有人在里
面。
接下来头一桩事,便是到走廊尽头的走入式衣橱里翻找手套。
在这阳光地带的人家找这玩意儿有点难,因为平时不大用得上。没想到哈伯
勒倒有,我找到两副。一副是绿紫相间的滑雪手套,不太适合我,我想要深色的。
另一副正合我意,那漂亮的东西是用薄薄的黑色皮革制成的,是银行家的专用手
套。非常柔软,像是人的第二层皮肤。
那副滑雪手套让我想起该找一顶帽子。如果哈伯勒一家去过科罗拉多旅行,
他们应该有全副行头。我找到了一盒帽子,各式各样的帽子,其中有一顶合成纤
维帽子,下方带有可放下来的耳罩,是深绿色的。这玩意儿挺合用。
接下来,我进了主卧室。一眼瞥见查莉的大梳妆台,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梳
妆台。那里面摆放着林林总总的化妆品,我拿了一支防水睫毛膏进了浴室,往脸
上涂抹起来。然后束紧夹克衫,戴上帽子和手套。回到卧室,我站在梳妆镜前查
看化装效果。还不坏。正合我意。
我回到外面,把前门锁上。这时我感到密密匝匝的暴风雨云团压顶而来,天
非常黑了。我站在前门把自己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
从夹克衫口袋里抽出手枪,反复拉开枪膛检查是否有问题。一切搞定。子弹
装好了,扳机打开了,保险上好了。剩下的子弹搁进左边口袋里,黑杰克警棍塞
在右边口袋里。最后紧了紧鞋带。
我走下车道,离开房子,经过宾利车那儿,走到离房子大约十二至十五码远
的地方。我踩过草地,钻到一处能观察车辆进出的地方隐蔽起来。坐在冰凉的地
上,我已作好准备。这是一次伏击行动,等待就能赢。如果那家伙觉得留着我不
放心,或迟或早总会现身。他以为你不能料到他会打上门来。所以,不管他来得
多早,你都比他更早,而不管他多晚离去,你都会等在他前头。你等得灵魂出窍
也还得等,你得有无穷无尽的耐心。烦躁和担忧一点用也没有,你需要的只是等
待。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什么能量也不消耗。到时候,突然出手。也许就
在一小时后,也许是五小时后,或是一天,一星期。
等待就像其他事情一样,也需要技巧。
我坐在那儿等着,离午夜还有一刻钟了,暴风雨随时会倾盆而下,凝滞的空
气就像是一锅汤。天色已是漆黑一片。午夜时分,暴风雨来了。沉重的雨点打在
我周围的树叶上,几秒钟内四下已是一片汪洋。我就像坐在淋浴间里似的。隆隆
的雷声在头顶炸响,一道道闪电划破天空,一阵阵响雷接踵而至。有那么几秒钟,
我四周的庭园被闪电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我坐在倾盆大雨中,等着。十分钟过
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过了十二点二十分,他们来找我了。雨仍在倾泻,天地之间仍是雷鸣电闪。
我没听见卡车的引擎声,直到他们上了哈伯勒的私家车道才发现,这时候才听见
四十码开外传来车轮碾过沙砾地的声音。
那是一辆深绿色的轻型货车,车身上标有“克林纳基金会”的金色字样,跟
我星斯二早上在罗丝柯家附近见到的车子一样。车子沙沙地朝我驶来,离我藏身
的地方只有六英尺远。沙砾地面上留下了宽胎辙印。这是芬雷在莫里森家门口见
过的情景,那屋外车道上留下的就是这种宽大的轮胎印。
距我几码之外,卡车停下了,就在宾利车跟前踩了刹车。宾利车挡在那儿它
过不去。这是我要的效果。我听见引擎熄火了。
第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了。他穿着白色尼龙连身衣,脑袋罩在风帽里,脸上
戴着外科手术医生那样的大口罩。戴着橡皮手套,脚下是橡胶罩靴。他拱着腰钻
出驾驶座,转到车厢后门。我认出了这步态,我认出了这粗壮的身躯,还有这双
强悍有力的长胳膊。这是克林纳的儿子。这克林纳小子亲自来杀我了。
他的手掌在车厢后门上拍了一下,发出“空空”的声音,随即转动把手打开
车门。出来四个人,穿戴尽皆一律:白色尼龙连身服,风帽裹得严严实实,戴着
大口罩和手套,还有橡胶罩靴。其中两个家伙拎着口袋,两个家伙拿着长筒滑膛
枪。共有五个人。我原来以为是四个。五个人加大了我的难度,但也更富成效。
暴雨冲刷着他们,我可以听到雨鞭抽打在他们尼龙服上的声音。
我可以听到沉重的雨点“砰砰”敲打着卡车顶篷的声音。我看见他们映罩在
闪电之中,活像妖怪,也像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魔鬼。他们那样子看上去可怖至
极。我生平第一次心里犯嘀咕,如果事情发生在星期一晚上,我真怀疑自己是否
能打败他们。可是今天晚上,我有占先的优势。我将成为一个隐形的鬼魅,给他
们一个出其不意。
这克林纳小子是他们的头儿。他从后面上了卡车,拖出一根撬棍。示意他手
下的三个人冒着瓢泼大雨去房子那儿。第五个人过来在卡车旁把守。因为雨下得
正猛,他想钻回车里去。我见他朝漆黑的天空看了一眼,又朝驾驶座看了一眼。
我抽出大头警棍,挤过树丛向那边挪去。那人不可能听见我的动静,因为雨声太
大了。
他后背朝我,向驾驶座迈出一步。我这会儿闭上眼睛,眼前闪现乔躺在太平
间里面部炸裂的样子,闪现罗丝柯发现房间地板上的脚印时那一脸恐惧。我倏地
蹿出树丛,闪到他身后,大头警棍狠狠地砸在他脑袋上。这是我用尽全身力气的
一击。我感到手下就像是什么东西爆开来似的。那家伙像是伐倒的一棵树,砰然
倒地。他脸朝下倒在那儿,雨鞭抽打着他的尼龙衣服。我用力一脚踢断了他的脖
子。
干掉了一个。
我从沙砾地面上拖过尸体,扔到卡车后面,再绕到驾驶室把钥匙拔出来。然
后,弓着身子朝房子那边跑去,一边把警棍塞回El袋,取出弹簧刀攥在右手里。
我不想在室内用枪,尽管外面雷声大作也难免让人觉出枪声。我蹿到前门那儿站
下来,只见门锁被砸下来了,露出进裂的木茬。我一眼瞥见那根扔在走廊地板上
的撬棍。
这是一所大房子,四下搜索起来够他们忙一阵的。我猜想,这四个人一向是
联手上阵。他们一起围猎目标,同时各司其职。这时候听见楼上地板上传出他们
沉重的脚步声。我退到门外,等着其中一个人下到门厅里。我等着,身子紧贴着
墙壁,紧靠着破损的门扇。挑出的屋檐多少起到替我遮风挡雨的作用。雨还在那
儿哗哗地下着,像是热带风暴来临了。
我约摸等了五分钟,第一个人下来了。我听见他在过道上踩出咯吱作响的脚
步声,听到他打开那间走入式衣橱的门扇。我摸进屋里,这人正背对着我。他是
两个拿滑膛枪的其中之一。个子挺高,但体重比我要轻。我从他身后突然偷袭上
去,左手伸到他头顶上,手指猛地抠进他眼窝里。他的枪滑落了,重重地砸在地
毯上。我拖起他朝后退了几步,又把他身子翻转过来,一直拖出门外,拖进瓢泼
大雨里。我把他脑袋朝后一扳,割开了喉管。
我拽着他的风帽把尸体拖入草坪,没法托着他的膝弯和肩膀把他抱过去,那
垂落的头颅前仰后合地悠荡起来很麻烦。我把他扔在草坪上,跑回屋里。拿起那
把滑膛枪,做了个鬼脸。这是一件真家伙,是伊萨卡·梅格-lO 型。我在军队时
见过这玩意儿,火力巨猛,大家管它叫“拦路虎”。这玩意儿足以射穿钢板较薄
的车身,杀死车里的人。要是面对面干起来,这种武器的威力可想而知。这枪只
有三个弹药筒,可就像我说过的,等你用这枪扫过三遍后,战斗也彻底结束了。
我还是选择刀子作为武器,干起来不出声响。但这把枪可以作为后备武器,
它比“沙漠之鹰”更合用。拿滑膛枪扫射时,瞄准就显得多此一举了,一把滑膛
枪扫射出去就是很大一片锥形面积。用这把梅格-10 ,你只消大致指对方向就行
了。
我又退回撬破的门扇外边,紧紧贴着墙壁,淋不着雨。我等着。
这会儿,我猜他们就要走出这屋子了。他们在屋里没找到我,又记起被我干
了的那家伙不见了,这就要出来。这是必然的。他们不可能一直呆在里头。我等
着。过了十分钟。我听见里面地板上脚步踩动的咯吱声。我不去理会,他们迟早
要走出来。
他们出来了。两人一块儿露面,联袂登场。我正犹豫着,他们走到了门外的
雨中,我听见雨水猛烈地灌进他们的尼龙风帽里。这当儿,我嗖地抽出警棍,换
到右手。解决第一个毫不费事,我一棍砸去,狠狠地击在他后脖梗上,差点把他
的脑袋给敲落下来。可是,第二个马上反应过来了,他身子一转,我第二下差点
抡空。警棍砸到了他的锁骨上,他腿一软跪了下去。我挥起左手朝他脸上又是一
拳,跟着又抡起警棍砸下去。多费了两下工夫,终于敲断了他的脖子。这家伙挺
壮实,但是也经不起敲打。这就解决了四个。
我拖着这两具尸体穿过雨丝纷纷的草坪,拖到车道边上,把他们跟另一具尸
体搁到一起。我已经解决了四个,缴获了一把滑膛枪。
卡车钥匙在我的口袋里。可是,克林纳的儿子还拿着一把滑膛枪在四下转悠。
我没发现他,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蹑手蹑脚地进入屋内,避开风雨,侧
耳辨听。什么也听不见。耳边依然雨声萧萧,雨水抽打着屋顶和外面的沙砾地,
这嘈杂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一切。如果这小子警觉起来躲在什么地方,我就不可
能听到他的动静了。这就麻烦了。
我摸进了观景房。雨水哗哗地落在顶篷上。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仔细地听
着,听见这小子在过道上走动的声音。他正在往外走,正从前门出去。如果他向
右拐,就会被草坪上那三具并排放在一起的尸体绊倒,可他向左拐了。他从观景
房窗前走过,穿过一片汪洋的草地向院子那边走去。我看着他走过,穿进雨幕,
差不多就在八英尺开外,真像是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魂。一个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魂,
手里拿着一柄黑黢黢的长筒滑膛枪。
观景房的外门钥匙在我口袋里,跟宾利车的钥匙拴在一起。我打开那扇门,
走出去。雨水浇在身上就像消防龙头的水柱。我蹑手蹑脚地绕到院子里。克林纳
的儿子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个大游泳池。我蹲伏在雨中观察他——在二十英尺
之外,我听见雨水抽打着他的白色尼龙连身服。闪电划破天空,雷声一个劲儿地
隆隆作响。
我不想用手里的梅格-IO 崩了他。事后我得料理这些尸体,要让老克林纳寝
食不安。我要让他去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那小子怎么就此不见踪影了。这
会让他方寸大乱。况且这于我自身安全也至关重要,我不能留下哪怕是最小的证
据。用这把大伊萨卡滑膛枪毙了这小子会把这地方弄得一塌糊涂,处理尸体是一
桩麻烦事儿。
我盘算下来,觉得这样做不划算。于是我等着。
这小子沿着草坪长长的斜坡向游泳池走下去,我绕行过去,踏在湿淋淋的草
地上。这小子走得很慢,看上去有些提心吊胆。他踽踽而行。因风帽裹在脸上限
制了他的视野,无法顾及四周,便不停地左右张望。但颈部很不灵便,挪动起来
像是一架机器。他在游泳池边上站下。我就在他身后一码远的地方。我左一下右
一下地闪挪着身位,躲开他左右睃巡的视线。我知道,他手里那把威力巨猛的滑
膛枪能从左到右扫遍整个游泳池。
我本该与他进行一番高尚的格斗,那情形我曾在书里见过,而许多人也在电
影里看到过,我本该用这种方式在此为我哥哥报仇。就是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家伙,
把我哥哥的尸体踢得像一堆破布。我们本该面对面地进行决斗。他本该知道谁是
他的对手。他本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这种格斗自然显得非常高尚,是男人对
男人的手法。
然而,真实生活中根本没这回事儿。乔对这一切也会嗤笑不已。
我抡起警棍,使出全身力气朝他头部击去,这当儿他正好回过身来要向屋子
那边走去。警棍一下擦过滑溜溜的尼龙衫,这灌满了铅的沉甸甸的棍子带着甩出
去那股劲儿,使我身体失去了平衡,就像溜冰的人在冰上一下子滑倒了。这小子
马上转过枪口,把子弹压进枪膛。我猛地挥起手臂把枪管打偏,然后就势在地上
一滚,避开他的火力范围。他扣动扳机,一声巨响,声音比最响的雷声还厉害。
我听见树丛里噼哩啪啦地落下了树叶。
强烈的后坐力把他身子往后震了一下,但他又压上了第2-- 个弹筒。我听见
枪膛里凶险地发出“嘎扎嘎扎”的声音。我背部着地摔在游泳池边的瓷砖地上,
但我一跃而起,两手上去抓住了那支枪,在他第二次开火时我俩上下拽扯着枪管,
这使他又打空了。又是一阵可怕的爆响。这一次,我利用后坐力从他手里把枪夺
下来了。我举起枪托猛然朝他脸上砸去。这下却没起作用。伊萨卡的枪托上镶衬
着一块很大的橡皮垫,以免射手在后坐力的冲击下受伤,现在却使这小子的脑袋
在我猛击之下得到了保护。他身子朝后一仰,抬脚踢来,这下却滑入了游泳池。
他四脚朝天跌进水中。我跃入池中摁住他的身体。
我们在深水池一端扭斗着,一来一去都想压住对方。雨还是下得很猛,池口
弥漫着一股消毒剂的氯气味儿,刺鼻子又呛眼睛。我拼命搏击,最后抓住了他的
脖子。我从后面扯破了他的尼龙风帽,用两只手卡住他的脖子,然后使劲用胳膊
夹住他的脑袋往水下摁入。我拼上全身力气卡住他的脖子,这是他在沃伯顿买通
的那伙人对我施用的手段。可是比起我心中的仇恨,现在对这克林纳小子所做的
一切几乎就像是情人的爱抚。他的脑袋都快让我揪下来了。我在水下一码深的地
方卡住他的脖子,使劲地压,使劲地拧,直到他咽气。这没费太多时间。在这种
情况下,一般不需要太长时间。谁先落下风谁就玩完,那也可能是我。
我踩着水,在呛人的氯气中喘着大气。大雨哗哗地倾泻在水面上。几乎是水
天一色,四野难辨。我让尸体浮起来,向岸边氽去,自己气喘吁吁地贴在一边。
这鬼天气简直像噩梦似的,雷声轰鸣不已,闪电不时地在眼前灼耀。雨还是无情
地倾泻。也许,呆在游泳池里身上倒还更干爽些。可我得上来,还有事要做。
我游回去抓住小克林纳的尸体,他沉下去一码深了。我把他拖向岸边,自己
爬出泳池。两手各拽住一团尼龙把尸体拖出水面,那东西几乎有一吨重。我把他
搁在池边,那尼龙衣服的手腕和脚踝的地方还在不断地淌水。我把他撂在那儿,
自己踉踉跄跄地朝车库走去。
这时走路可真费劲,我全身衣服都浸在冰冷的水里,走起路来就像裹着一身
铠甲。好不容易走到车库边,我摸出钥匙打开门,把灯打亮。这是一个容纳三辆
车的车库,里面还有一辆宾利车。这是哈伯勒的车,和查莉那辆车一样豪华。漂
亮的深绿色,亮锃锃的,我都能在漆面上看到自己晃动的身影。我想找一辆独轮
推车或是花园里用的平板车,不管哪种园艺用车都行。这个车库里塞满了园艺用
具,有一台大型除草机,还有水管、工具什么的。在一个旮旯里,我找到一辆轮
辐像自行车大小的带车斗的独轮车。
我把这车推出去,推入暴风雨中,推到游泳池边。在那儿摸索了一阵,找到
两柄滑膛枪和那根湿漉漉的警棍。把枪扔进车斗里,把警棍塞回衣袋。查看一下
克林纳那小子尸体脚上的鞋子,我把他扔进车斗里。推起车子朝房子那边走去,
又推到车道上。我从宾利车旁边钻过去,绕到卡车后面,打开车厢后门,把尸体
扔进里面,然后爬到车上再把他往里面拖进去。雨水叮叮当当地敲击着车顶。接
着是第一个让我干倒的那家伙,我把他的尸体也扔了进去,拖到克林纳儿子旁边。
两把枪就扔到他们的头上。这算完成了两个。
接下来,我推车去另外三具尸体那儿。那哥仨趴在水汪汪的草地上,雨水在
他们怪模怪样的衣服上使劲地抽打着。我推着这些尸体回到他们原先出来那地儿。
这下五个全都齐了。
我再穿过汪洋一片的地面把推车送回车库。把它搁回原来的角落。从工作台
上拿了一个手电筒。我要照一下克林纳小子带来的四个家伙都是什么人。我穿过
雨幕跑回卡车,跳上去,拧亮手电筒,弯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几具尸体的模样。
克林纳的儿子,这我知道。其余四个,我拉下他们的风帽,撕开他们的面罩,
把手电光打在他们脸上。有两个是货栈把门的,星期二那天我从望远镜里见过,
我能肯定就是这两个。也许我不能在军事法庭上宣誓作证说就是这两个人,但今
天晚上我对司法程序毫无兴趣。
另外两个,我也认识,这错不了。他们是警察。星期五那天出勤的后援组里
就有他们,贝克和斯蒂文森来逮捕我的时候,他们是后援组成员,和前者一起冲
进来抓我。后来,在警察局里我也多次见过他们。他们也是这圈子里的。蒂尔镇
长隐秘的小圈子。
我爬下卡车,把手电筒搁回车库。锁上门,穿过雨幕从前门进了屋里。找到
他们带来的两只袋子。在哈伯勒家的过道上,我打亮灯,检查着袋子里的东西。
里面是备用的手套和面罩,有一盒标准装子弹盒,一把锤子,一袋六英寸长的钉
子,还有四把刀子,是外科手术刀那路玩意儿。看着这些东西,足以让你不寒而
栗。
我从地上捡起他们破门进来后扔下的撬棍,塞进一只袋子里。
拎着袋子走到卡车那儿,把这些东西都扔到那五具尸体上面。然后关上门,
上了锁,又穿过雨幕跑回屋子里。
我进去把观景房的外门锁上,又回到厨房。我打开烤箱,把身上衣服口袋倒
空,所有的东西都摊在地板上。在旁边的碗橱里找到两个烘焙架。我把“沙漠之
鹰”卸开,小心地把一个个部件搁到烤盘里。
把剩下的子弹堆在那些零件旁边。然后搁上刀子、警棍和宾利车的钥匙,还
有我的钱和文件,都搁在另外的盘子里。我把那些盘子塞进烤箱,把火力调到最
低一档。
我走出前门,尽量把破损的门扇合上。从宾利车旁边侧身而过,钻进克林纳
基金会的卡车里,用那把陌生的钥匙点火发动。小心地把车倒出车道,退到贝克
曼街。沿着斜坡一路开到镇上。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费力地刷着玻璃。我在教堂那
儿绕了个大圈,朝右一拐,便向南驶去。这地方现在阒无一人,路上什么都没有。
朝南开了三百码出现一片公共绿地,我转向莫里森家的车道。
把车子开到屋旁,停在弃置的林肯车边上,锁上车门,跃过莫里森家的篱笆,
把钥匙扔向远处的田野。耸了耸紧紧裹在身上的夹克衫,我穿过雨地往回走。脑
子里又开始转动起来了。
星期六已过了一个小时,接下来的星期天也就剩下不到一整天了。整个事情
的轮廓清晰起来了。我弄明白了三件事:第一,克林纳需要一种印制钞票的特殊
纸张;第二,这种纸张在国内难以觅求;第三,货栈里堆满了东西,那是什么呢
? 还有,那些写在空调机包装箱外面的字迹也困扰着我。那不是海岛空调公司的
字样,不是印上去的,而是手写的。这是一种序列号,我在那种包装箱上见过的
手写序列号是用长方形的印刷体写的。
我看得相当清楚。杰克逊维尔的警察在斯多勒超速的卡车上看到的是同样的
手写符号,是长形的手写序列号。但这是为什么? 这种纸箱本身就是很好的掩护,
很好的伪装。把某种隐秘的东西运往佛罗里达没有比空调包装箱更聪明的伪装了,
没有比在那儿的市场更对路的产品了。这些包装箱是糊弄杰克逊维尔的警察最好
的东西,他们压根儿不会多想一下。但这个手写序列号困扰着我。为什么序列号
要用手写呢? 是没有打印序列号的设备吗? 这会使伪装露馅的。
那么这个序列号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该死的纸箱里装的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呢? 这是我问自己的问题。最后是乔为我作出了解答。我一边在雨中走着,一边
想着凯尔斯坦扯到关于精确性的评价。他说乔做事具有非凡的精确性。我知道这
一点。我想到他给自己留下的那个整齐的名单,那些大写字母,那排首字母,那
一栏电话号码,斯特勒的车库,格雷的克林纳文件。我得再查查这份名单。然而,
我突然醒悟过来了,乔在告诉我,如果想要知道克林纳在纸箱里搁了什么东西,
也许该往斯特勒的车库去走一趟,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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