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智
大门口的灯火亮如白昼，值班的哨兵立得笔挺，我佝偻着身子，经过时表情茫
然地看了他一眼，算打个招呼，而他看我的眼神一样茫然。平时和他们都脸熟，进
进出出都点点头，笑笑。现在这大半夜的，尤其是这么深的大半夜——天都快亮了，
谁还能那么地精神着啊？
走进大门，我的身影从身后转到身前，越拖越长。我习惯地朝我们家的方向看
了一眼，有些意外的是，我们家里还透着亮。小敏还没睡？她在干什么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深吸了口气。已经是凌晨快四点了，这正是所谓黎明前最
黑暗的时候，但灯光让人很温暖，路灯、尤其是家里等待的灯。——我们家的灯是
在等我吗！？我看了看面前地上的影子，有位哲人说过，虽然你的背后有阴影，说
明你正走向光明。现在这会儿，我影子跑我前面去了，……唉！我回头看了一眼灯
火通明的大门和笔直的哨兵，摆了摆手。
我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不想再思考了。最近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我的意料
之中，却在情理之外。我知道事情会发生，但我却知不到事情会以那样的方式发生。
我老人家没那么多的精力物力人力体力来研究是以不变应万变，还是来以万变
应不变，老子说，这世界上最大的，不是楞的，也不是不要命的，而是“无”，
“无”
最大！我就这一招。
小敏不在客厅，我走进卧室，小敏身穿整齐的警服，坐在沙发上，帽子放在茶
几上，看上去象是随时就准备出门一样。电视开着，放着一部不知道又戏说什么的
古装剧，听动静正在情深意长之中，但小敏的眼神却并不在电视上。
我进了屋，小敏抬头看了看我，没吭声。
“怎么还没睡啊？”我道。
小敏双手搓了搓脸颊，“我一会儿到局里去。”
我愣了愣，然后半咸不淡地说，“这么晚还去干嘛？你不休假吗？”
小敏看着我，半晌，拍了拍另一张沙发：“小凡，你来。”
“怎么了？”我挂好了外衣，从兜里掏出香烟，拿着坐了下来，看着小敏。
“小凡。……我们，好好聊聊。”
“这，怎么我听着很恐怖啊？！”我半开着玩笑。
小敏似乎笑了笑，道：“小凡，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好好谈谈了，我都不知道
你这些时间都在忙些什么。”
“我不忙，就那点儿破事儿。”我点着一枝烟，半真不假地笑着，“主要是你
大局长忙啊！”
小敏低下头，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突然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这真有点儿把我给唬住了。
“你？——那什么！对不起？你你你穿着那身虎皮跟我说对不起？这可真的很
恐怖啊！政府！现在是半夜啊！”我调侃道。
小敏笑了笑，看上去表情好了一点，伸过手轻轻拍了我的胳膊一下，“你能不
能正经一点呀？”
小敏高兴，我当然应该更高兴，只是我高兴不起来，但我还是做出很高兴的样
子，正了正衣服，坐端正了，“行啊。正经！你说吧，有什么正经事。”
小敏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研究了一会儿，道：“看来我这个局长是当不
了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哦，……”
“我原来以为，当个好警察只要对付坏人就行了，可是，我现在发现，需要对
付的东西太多了。”
我看着她，心里研究着她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表面上却不以为然地长长地吹
了口烟，“人事嘛！都是人的事儿，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
小敏看着我，没说话，象是也在研究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还是小敏开了口，字斟句酌地，“我一直在调查欧华集团，……”
“哦？……”
“欧华是我们市的支柱企业，所以压力很大。”
“哦。”
“他们的社会关系，也错综复杂。……”
“嗯。”
“别老嗯嗯啊啊的，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我看了看小敏，她也正盯着我。我笑着，“你也知道我其实知道你在调查欧华，
你也知道我其实知道这事儿有多复杂，我只是在听你下面想说的。”
“你对欧华知道多少？”
“我？我知道的肯定没你们知道的多呀。”
小敏停了一下，突然道，“王宝璐在欧华是一个比较核心的人物。”
我心里咕叽了一下，看着小敏，脸上流露出些许烦燥，“我们和王宝璐没什么
太深的关系。”我说“们”字的时候，声音着重了一下，“大多数都是业务上的接
触。”
“什么样的业务？”小敏截口问道。
“什么？”我愣了一愣，小敏看着我的目光锐利。
随便跟谁扯王宝璐的事儿，虽然让我不舒服，但要比起和小敏扯这事儿，那都
不算什么。这会儿我屁股下面，这个当年我和小敏一起挑的柔软舒适的布艺沙发，
象突然长满了尖刺，扎得我浑身不自在，但我还得象邱少云似地，不动声色地忍着。
我算是明白邱少云为什么是大英雄了。
我吸了口烟，淡淡一笑，“难道说，因为我和王宝璐有来往，影响了你调查欧
华的事？甚至妨碍了你当局长？”
小敏胸口起伏了几下，眼圈突然有点发红，她别过脸去。
大体上，我还是倾向信任我的老婆的，那种融在血统中根深蒂固的道德传统，
是我对她信任的基础。但是，这两天我经历的，看到的事情，在得到一个合理的解
释之前，我谁* 的也不信任。
我看着小敏的侧脸，心里来回盘算着。——人心隔肚皮啊！这丫头三十大几才
知道江湖是险恶的，足以令我扼腕叹息。至于她有没有理解到人心是更险恶的，我
可没有把握。古人云，越是光明的地方，黑暗处便愈加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小敏缓缓转过脸来，鼻尖有点儿红红的，道，“我不在乎当什
么局长，我只是想抓坏人。但是，我不想亲手抓到的，是我的丈夫！”
“什么？！抓我？”
我说过，好多事情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却在情理之外。我早料到有人会说要
抓我，但我还是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情理之外的是，我亲爱的老婆对我说要“抓我”。
我只是差点跳起来，其实我还是坐着没动。抓我？切，上哪抓？老子说过，天
底下“无”最大，你拿什么抓我？！我不屑地笑着，“你好好的抓我干什么？又拿
我当坏人？！”
“最近有情报，有大约一百多公斤高纯度海洛因进了口，……”
我心里咯登一下，感觉不祥。幸亏我老人家久经沙场，基本能做到泰山崩于前
而不动声色。我看了一眼小敏，小敏也在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原来一
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可是，现在这批毒品却突然失踪了。”
“噢。”我弹了弹烟灰，很正常地期待着小敏的下文。
“你，想说些什么吗？”小敏幽幽道。
“说什么？——是不是真人无间道？”
“这批毒品是夹带在一个看上去完全合法的合同项下混进来的！而这个合同，
是由志华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签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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