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
我当然不是来品酒的。如果说我来的时候,还能有一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
生的豪迈,但是到了这儿,这气势,这阵仗,一弯一绕的,就把我那点点勇气,挫
磨得剩不了多少了。客场比赛果然是不好打呀!在人家这么大个儿奢华的屋子里,
我坐在人家这么大个儿豪华的池子里,显得如此渺小,以致心下还生出点畏缩来。
我这说是品酒,不如说是在运气,我在等陈老扁开口,因为我现在不知道对方
手里拿到了什么牌,不便冒然开口。陈老扁当然也不会是请我来品酒的!
终于,陈老扁放下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你那批货,该出了吧?”
“那批货?!哪批货?”我随口应了句,但随即省悟,人今天请我来,是跟我
单刀直入来的,我这么耍小聪明绕弯子是绕不过去的,也显得咱不够大气。我瞄了
眼边上坐着的丁大头,丁大头正看着我,果然脸上掠过一丝讥讽的微笑。我放下酒
杯,恍然大悟道,“啊!是啊是啊,我也正着急呢。”
陈老扁看着我,笑了笑,“那就好!海关那边,已经撤除对你们公司的重点查
验了。”
“啊?!”我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又下意识地伸手拿起酒杯,“撤,撤啦?
你怎么知道?”
“对你们搞重点查验,本来就没必要,更何况什么依据也没有。是什么专案组
要求的,但专案组也得有个依据呀!哪能无缘无故地,就随随便便安排查验?查案
子也不是这么查的,是吧?这个什么专案组啊,这么无的放矢的搞工作,根本就是
在浪费人力物力,浪费的可是我们纳税人的钱哪。”陈老扁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接
着道,“这样,下个星期你们有两票合同要出运,一票两个整箱,一票拼装货。我
们不为难你,你等这两票货都出了,确定海关确实不查验了,然后着手安排发货。”
我看着陈老扁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专案组安排的事儿他们都清
楚了,那他们还知道多少呀?!下个星期我们确实有两票货要出运,整箱的是老顾
的,还有公司一小家伙做的一票小单子,拼箱的。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儿,但
外人能摸这么明白,非得有心才行。
陈老扁依然平声细气地,接着道,“你最近出的那票货,对方信用证的开证日
期和装船日期,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很让人产生联想啊!”
我额头开始沁出汗来。——他们不是一般的有心人,他们是太有心的人!陈老
扁分明是在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清清楚楚,连我那票货,人老外开来的信
用证他们都看过了。时间有时候很能说明问题,我那信用证的开证日期,是枫林阁
聚会后两个星期,就在第一票老顾那批货遭查验后的第二天。扣去跟老外来回函电
谈的时间,完全可以说明我已经“掐指算出来”海关查验的事儿了。至于枫林阁聚
会,他们不必知道,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
“欧华走到今天,不是靠碰运气碰出来的,也是真刀实枪你争我夺一寸一寸拚
出来的,什么样的大场面我们都经历过,所以,千万不要就把我们当成凯子!……,
现在的欧华已经不同往日了,更狡猾更牛逼的对手,我们都曾经遇到过,也都一一
踩平走过来了,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再遇到这些事,解决起来,也不过是动动手指
的事。”陈老扁语气娓婉,但其中却有说不出阴冷,“我们知道货不在贝宝了,那
天你们并没有离开杭州,去厂里拖货的人走了之后,你们才又回到厂里,真的把货
弄走了。至于你们把货藏到了哪里,如果我们想要弄清楚,也并不是很难的事,只
是我们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我终于有了点成就感!看来那天我和浩子在那个酒店自助一下餐,是做对了。
而且,弄清楚“货在哪里”,对陈老扁来说,实在并不是一件“不是很难”的
事,货都烟销云散了,上哪找去呀?!陈老扁在这吓唬我呢。
陈老扁继续道,“……,做生意嘛,讲究的是有钱大家赚,没必要搞到你死我
活的,现在不是讲和谐吗?嗯?”嘿嘿,吓唬完了又给我颗糖吃。
所以说,言多必失!陈老扁前面噼呖咔嚓,讲得我心里发寒,后面这露出来的
丁点信息,让我稍稍回暖了些,我心神稍定,“陈总!您这是抬举我!我一小小公
司的小小职员,怎敢高攀您哪!不过呢,您要是真抬举我,咱那事儿,该怎么办咱
怎么办,别扯上旁人,行不?!不关别人的事儿,就咱们!”
“我们当然不想扯上旁人!”这时,丁大头在一边儿插话了,“这是你逼得我
们,我们只是表个小态,提醒提醒你。当然,我们的能力并不止这些。只是我们陈
总希望能跟你交个朋友,所以,我们不想把事情做绝。”
我侧着头看着丁大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不够绝呀?你
还能绝成什么样?!丁大头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笑,翻开茶几上一文件夹,拿出几
张纸,冲我亮了亮。我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象是* 图片,一男的,赤着上身躺
在床上,一女的撅着屁股爬在他面前,一只手冲着他伸过去。
丁大头微微一笑,道,“没错,这儿好几间屋里都有摄像头。……”我轰然一
下明白了,那女的是玛丽,那男的是我!我还庆幸那天跟玛丽没到亲密接触的地步,
可这张照片看上去,已经相当的不雅了。
丁大头继续道,“还不错,虽然那天玛丽那臭* ,……”丁大头说到这儿,突
然瞟了眼陈老扁,我下意识地也瞟了眼陈老扁,陈老扁没什么表情,正端着酒杯,
看着窗外。“……,不过,这个也够了。”丁大头把那几张照片放下,继续道,
“你太太是个人物!软硬不吃。是水泼不进,又滴水不漏,想搬倒她,她又一点马
脚没有,实在是个没缝的鸡蛋,这点上,我倒是挺佩服的,……”我听着,心里开
始不是滋味儿了!“……现在,你说,我们要是把这些照片儿发到网上去,说某高
官家属怎么怎么地,然后鼓动那些傻大叉去人肉一下,再在适当的时候,适当地透
露一点信息,你说,会怎么样?”
“……!”毒!这一手够毒!
会怎么样?其实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没名又没身份的,就一小生意人,谁折腾
我呀?!但我起到了一踏板的作用,从我这踏过去,就到小敏那儿了,公安局,未
来副局长,高官!到那时候,所有矛头都会冲着小敏的官方身份去了,这不象克林
顿说句对不起,他老婆照样竞选总统,还能当国务卿。这在我们这儿,牵涉到男男
女女的事情,到网上一闹腾,那立刻就星火燎原啦!尽管这事儿跟小敏一毛钱的关
系也没有,但那影响,坏透了!小敏虽然不可能因为这个受处分什么的,但前途,
也就阴云密布了!要是小敏在上面有人撑着,还能抵挡。但听丁大头这意思,他们
上面也有人,而且早就想搬倒小敏了,只是苦于小敏兢兢业业,克已奉公!拿不着
借口!——我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感情我就是那鸡蛋上的那条缝!一不留神给
苍蝇叮上了。
象是在给我时间权衡,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看前面的那些过节,就都揭过吧,不打不相识,我们重新再来。”陈老扁
转回头来,看着我,“下一步该怎么做,还是按咱们以前安排好的。相信大家把事
情谈开来,更好办事,也许以后我们还能有更多的合作。你看呢?你没什么问题吧?”
打一巴掌揉一下,揉一下再打一巴掌,这两人心理战玩得挺好。我还能怎么说
呢?
但我得表态呀,我强笑欢颜,模棱两可地应道,“那是,那是,没问题!该怎
么办咱就怎么办!”
陈老扁点了点头,看向丁大头,“那就这么说了,你看还有什么事儿吗?”
丁大头笑笑,对我道:“下面不会再有什么情况了吧?!如果还有什么细节上
面需要协调的事儿,你直接和秦晓春秦某联系就行了,不用跟他说太明白,他不需
要知道那么多,你懂吧?你直接交代他办什么事就行了。还有,我们不希望再有需
要我出面的事儿了,懂了吗?!”
懂!你们就都不打算露面了,抱着可乐就着爆米花儿,看我老人家一个人在那
独自跳舞!
“希望我们一回生两回熟,今后能成为好朋友,好兄弟!”陈老扁接着道,
“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但是,如果聪明过头,就不是件好事了。”
嗯?——我心里一扑通,他听出来我说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并不是他们想
的“那么办”了?
陈老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放回到托盘上,又转头看着窗外,“凡鸟偏
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知道这首诗
吗?”我额头微微冒汗,正胡思乱想,陈老扁突然给我跩上句诗,一时把我蒙住了。
陈老扁接着道,“这是红楼梦金陵十二钗的判词。”
我额头的汗变凉了!——知道了!金陵十二钗,这是王熙凤的判词!关于王熙
凤女士的事迹,比这判词更著名的一句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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