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者并未远去
《云》杂志社位于文化大厦9 楼。下午3 点,走廊上空无一人,一间间办公
室房门紧锁。如果不是" 《云》杂志社" 的标志在楼口引人注目,郑川一定会怀
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就是林晓月生前工作的地方。郑川下决心到这里来登门拜访,是想弄清楚
那些神秘电子邮件的来由。谭小影替他分析过,一定是有人在替林晓月发这些邮
件。当然,这个设想现在越来越受到怀疑,林晓月的影子游荡在郑川的周围,他
必须认真对待了。到《云》杂志社来至少可以了解到不少与林晓月有关的情况。
在走廊中段,郑川终于看见一扇虚掩的房门,他推开门,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摆放着七八张办公桌,但没见一个人影。奇怪,这家杂志社在上演空城计吗?他
走进去,在一张靠窗的办公桌边停下,看见桌上摆着一封已拆开的读者来信,信
封上写着" 《云》杂志社林晓月老师收" 。
郑川无比震惊地看着这个信封,林晓月,她还坐在这里工作吗?郑川环视了
一遍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心里有点发紧。他坐下来,拿起压在信封下面的读者来
信读起来。
林晓月老师:我非常喜欢你主持的" 晓月信箱" 栏目。我是一个20多岁的女
孩,在方城大厦上班。前些时候,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死了一个女孩,是被人勒死
的。当时,我在议论纷纷的人堆里看了一眼那尸体,并没看清她的脸。结果,当
晚我就开始做噩梦。第二天上班,我将车开进停车场后也害怕得手心冰凉。这停
车场很大,光线又暗,我好几次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柱子旁边,走近后却没有人。
进电梯时,如果里面没人我也很害怕,因为死去的女孩就是在这大楼里工作的,
我总觉得会在电梯里遇见她……林晓月老师,我现在每天都充满恐惧,这一切是
怎么回事?我并不是一个十分胆小的女孩,可这次仅仅是看了一眼尸体,怎么会
久久不能消除恐惧情绪呢?我希望得到你的指导,或者,我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
生?总之,只有你的帮助才能让我克服恐惧,谢谢!
你的忠实读者? 摇晶晶在这里看见方城大厦的职工写来的信,郑川备感蹊跷。
大楼里住着大大小小20多家公司,这个叫" 晶晶" 的女孩是哪家公司的不得而知。
看来,她和郑川一样正在受着死者身影的缠绕,并且,她正在向同样已经死去的
林晓月求助……郑川感到头脑一片迷糊。整个杂志社空无一人,这间宽敞的办公
室在他眼中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郑川坐在办公桌前,他望着窗外,从这里可以看见繁华的大街,这使他相信
自己处在真实的环境中。
" 你来了吗?" 一声轻柔的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郑川猛地转过头来,一个长发女孩站在他的面前。她大约25岁左右,手上拿
着一把梳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洗了头的样子。
女孩也吃了一惊,后退半步问道:" 你找谁?" " 我,我找林晓月。" 郑川
冲口而出答道。这女孩进来时他怎没听见声音呢?他盯着她手上的梳子,一下子
难以猜测她是何人。
" 林晓月?" 女孩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她已死去一年多了,你还不
知道?" 郑川赶紧递上自己的名片说:" 我是林晓月的中学同学,一起下乡当过
知青的,许多年没有联系了。" 女孩看了看他的名片,脸上的紧张表情消失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 我差点认错人了。我是这里的编辑,叫鄢红。" "
怎么就你一个人上班?" 郑川不解地问。
鄢红说,杂志社实行半天坐班制,编辑们下午都在家处理稿件,今天下午轮
到她值班,刚去淋浴间洗了个头。因为有作者说要送稿件过来,她回到办公室时
差点将郑川认成了作者。她接着介绍了林晓月去年去世的情况,与郑川已经知道
的情况差不多。
" 林晓月真是我们的好大姐。" 鄢红最后说," 她主持的' 晓月信箱' 栏目
很受读者喜欢,她去世后,这个栏目我们也没有改变名称,只是具体工作由我在
做了。对了,我这里正有一封读者来信,是你们方城大厦里的人写来的。那真是
一座很气派的写字楼,可是地下停车场确实阴森了一点。我去现场看过,太大,
照明不够,尤其是那里死了人后,进入那里有点冷飕飕的感觉。我们准备在刊物
上呼吁一下,改变一下那里的环境,增加照明灯和巡逻人员,你以为怎样?" 郑
川说这建议不错。地下停车场确实阴暗了一些,还有通向电梯的巷道,七弯八拐
的,叫人真是有点心紧。另外,发生在那里的命案一直未破,如果案子水落石出
了,大家走在那里的恐惧会减轻许多。
郑川本是和这位女编辑随意聊几句,没想到她知道的情况比他还多。她说《
云》杂志是女性刊物,对女性被害的事当然非常关注。案发当天,她就去了现场,
了解到死者崔娟是医疗器械公司出纳员,当天去地下停车场取车时,被人从后面
用绳索勒死。从死者的身份看,警方认为有劫财的可能,死者的一个手提包被抢
走了。但她单位的人回忆,那包里并没有公司的钱,最多也就有她自己的一点零
花钱和一部手机而已。经了解,死者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尚未有男友。不过她
的一个女伴回忆,死者半年多前曾经在写字楼的电梯里认识过一个40多岁的男人,
后来偶有交往,但现在无法寻找那个男人了。鄢红说,你也在那幢楼里上班,如
果有什么线索,请向我们刊物提供,我们会及时与警方联系的。
郑川头脑里" 嗡" 的一声,因为鄢红谈到死者曾在电梯里认识了一个40多岁
的男人时,一边说一边望了他一眼,这使他浑身不自在。他赶紧声明自己从不认
识这个女孩,写字楼里人来人往,人们一般都只认得本公司的人。他说他到这里
来并不是想谈这桩命案,而是想了解林晓月的情况--- 她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
谁在替她发邮件给他?
郑川讲述的电子邮件一事让鄢红瞪大了眼睛。她想了想说:" 人死不能复活,
这肯定是有人在替她发邮件给你。不过我们编辑部里不会有人做这种事,因为林
晓月生前从没谈起过你,我们这里没人知道你和她早年的事。" 因为刚洗了头,
鄢红一边和郑川说话,一边用梳子梳着湿漉漉的长发,这不禁让郑川联想到约他
在办公室见面的人。午夜12点,约他见面的人(是林晓月还是替她发邮件的人不
得而知)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定也是刚洗了头,她一边梳头一边等待,离开时
便将梳子和小圆镜遗忘在沙发上了。
鄢红感觉到郑川一直在看她,便不好意思地停止了梳头,她把长发甩到脑后
说:" 你收到林晓月的电子邮件挺奇怪的,我尽可能替你了解了解,看看她生前
是否委托了什么人做这件事。" 郑川表示感谢,便告辞出门。鄢红挺客气地要送
他下楼,郑川只好接受了。进了电梯,鄢红说方城大厦地下停车场遇害的那个女
孩,你如果有什么线索也请告诉我们。郑川点头答应,心里却总是别扭。他不想
和这种麻烦的事有什么牵连。
到了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郑川打开车门后便感到里面像烤箱一样。在这炎热
的夏季,露天停车场真是不能停车。他开了车内的空调,站在旁边等着车内的温
度降下来。
看着这辆银灰色的宝马轿车,鄢红说:" 郑总,你来时怎么没停到地下停车
场去?" 郑川说:" 我现在对地下停车场也有点恐惧了,就像给你们写信的读者
一样,进了地下停车场总有点莫名的紧张。" 鄢红说看来确实要将崔娟的死亡真
相搞清楚,不然地下停车场快成恐怖场所了。
郑川点头称是,同时再次向她告辞。" 你回办公室去吧。" 他说," 我等车
内凉下来就走。" 鄢红对他点点头,嫣然一笑,说了句" 你慢走" ,便扭身向楼
口走去。望着她的背影,郑川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在这之前,
由于谈论的事情都很紧张,他竟对谈话对象有点忽视。现在,望着她背影的曲线,
他的心里一下子热了起来。那柔软的腰肢、浑圆的臀部和文雅的面容、含蓄的眼
神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足以让他心旌摇曳的女人。她的手里还捏着梳子,头
发湿湿地披在背上和肩上,这会是午夜12点坐在他办公室的女人吗?
郑川一厢情愿地笑了笑。
现在,郑川再想到曾经出现的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时,他可以确信那不是林
晓月而是崔娟了。如果世上真有魂灵存在,林晓月不会以那种狰狞的面目出现,
而只有被人从背后勒死的人,才有那样惨白的脸色,牙齿咬在嘴唇外面,这应该
是她死时的形象。郑川竭力回忆发生在地下停车场那可怕的一幕,那个叫崔娟的
女孩蜷缩在地上,他没看清楚她的面容,因为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但是,死去的崔娟找他干什么呢?虽同在一幢写字楼里,但他们互不认识,
没有交往,按理说魂灵是不会向陌生人投梦,更不会半夜三更出现在陌生人房里
的。难道,他们在电梯里认识过。半年前,死者在电梯里结识过一个40多岁的男
人,那会是他吗?
郑川胆战心惊地回忆起半年前自己是否有这样的经历。之所以胆战心惊,是
他很快想到自己确实在电梯里结识过一个女孩,20来岁,穿着红色羽绒服,前面
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很薄的贴身小衫,丰满的胸部十分诱人。她说她叫娜娜,是
从外面来这写字楼里办事的。难道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当时,电梯
里就他们两人,郑川和她闲聊,并送给她自己的名片。当天晚上,这女孩就打电
话给他,请他去了一家酒吧。自认为已是情场老手的郑川对此事心领神会,和娜
娜坐在酒吧里,她说她正在读大学,同时在外面打工挣学费,现在正为下半学年
的学费发愁呢。郑川不失时机地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5000块钱,说是替她解
解难。接下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去酒店开房,第二天分手时,他已经兴趣全无,
不过多了一次艳遇的记录使他满足。他知道身体中的热情消退是短暂的,如果再
遇到动心的对象,他又会激情再燃,他自嘲男人真是贪婪的动物。
现在的问题是,娜娜就是崔娟吗?这不太可能。崔娟是与他在同一幢写字楼
里的职员,一般说来不会在身边之地惹出绯闻。再有,娜娜的形象面容他记得清
清楚楚,而后来从没有在电梯里遇见过她,这说明她真不是这楼里的人。如此分
析过后,郑川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郑川是在离开《云》杂志社后想到这些的。他一边想一边开着车,以至于在
一个路口差点闯了红灯。现在已是下午4 点半钟,离公司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他
决定去公司看看。虽说这段时间他病休名正言顺,但久了不去公司露面会减弱他
这个老总的重要性。
郑川将车开进了方城大厦地下停车场,他东弯西转地找到了自己的车位,泊
好车走出来后,看见有工人正搭着梯子在屋顶装灯。也许是对这幽暗环境的意见
太多了,管理方正在增加照明设施吧。他走到车场的角落,沿着窄窄的巷道向电
梯门走去。
仿佛是老天故意要刺激郑川的神经似的,电梯门口正站着一个女孩,又是20
来岁的年龄,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的紧身T 恤衫。
电梯门打开之后,他俩一前一后走进去。他按下17楼的按钮,女孩按下的按
钮是18楼,铁门关闭,电梯上行。
18楼是什么公司呢?郑川似乎就没有了解过。这妮子倒是蛮漂亮的,郑川看
了一眼她的侧面,感到视觉受到了刺激。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她身上、头发上的
青春气息直往他鼻孔里钻。近几年来,郑川对这种幽兰似的气息越来越敏感,这
是否表明他已进入生命的恐慌阶段了呢?48岁,中年将去,老年在望,在这绝望
的生命单行道上,他想借用女孩的青春作救命稻草吗?
然而,他再不能在电梯里认识女孩了,他警告自己说,别想勾引她,或许她
就是要找你的鬼魂也说不定。他专心地看着逐渐升高的楼层指示灯。17楼到了,
门开时他一步跨了出去然后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猛
然发现那女孩的脸色很苍白,这使他感到后怕。
郑川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快到下班时间了,长长的走廊上不断有人
进出,他们见到郑川都停下来招呼道--- " 郑总,身体好些了吗?" " 郑总,这
个时候还赶到公司来有什么指示?" " 郑总,你病了还来公司操心?" 郑川含糊
其辞地应答着这些问候或者恭维话。他来到总经理办公室,门是锁着的,高苇到
哪里去了呢?他用钥匙开了门,看见高苇的办公桌上堆着不少文件资料。国有企
业就是这样,文件资料总是多得让人头痛。他开了侧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这
时,技术部的老曾跟了进来,他的妻子在纺织厂下岗了,想在本公司为她找一份
活干。
郑川皱了皱眉头,说研究研究再定。这种事他一般不会轻易同意,但也不立
即拒绝,不过老曾是技术部的业务骨干,所以解决他的困难还不能太马虎。
老曾感谢了几句正要离去,郑川叫住他问道:"18 楼住着什么公司你知道吗?
" 老曾对郑川的提问有点迷惑,他指了指天花板说:" 就是楼上啊?住着3 家莫
名其妙的小公司。" " 为啥说莫名其妙?" 郑川追问道。
" 你听我讲,这3 家公司是这样的。" 老曾扳着指头说," 一家是卖防盗报
警器的公司,就是安装在门上窗上一碰就响的那些小玩意儿;一家是专给人取名
字的公司,人名产品名什么都取,还兼给房地产商看风水;还有一家是墓陵公司,
专卖坟墓的,说是生意不错。" " 哦,知道了。" 郑川说道," 我只是随便了解
一下左邻右舍的情况。" 老曾走后,郑川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他无端地将刚
才电梯里的女人与墓陵公司联系在一起,但是,卖墓陵的女孩就一定是脸色苍白
的吗?他为自己的无理推测笑了笑。
他的身子在沙发上移动了一下,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侧
身一看,又是梳子和镜子,这两件曾经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被他带到高苇家里去
了,现在怎么又出现在这里呢?他拿起小圆镜,看着背面那张林晓月早年的照片,
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
郑川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苇的手机。
" 喂,你在哪里呢?" 他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高苇说她和何林副总经理去省上开了一个节约能源方面的工作会议,现在刚
刚散会。
" 哦。" 郑川的火气消退了一些,他原以为高苇逛商场去了。
" 有什么事吗?" 高苇在电话上小心翼翼地问。
" 我正在办公室。" 郑川说," 那梳子和镜子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 高苇
说,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那天夜里,这两件东西消失后,第二天她又在写字桌
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事带来的后果是,她每天夜里都听见书房里有动静,像是有
人翻弄书桌似的,她又不敢半夜起来察看。于是,只好将这两件东西带回办公室
来了。她说她又不敢扔掉这东西,不带回办公室来怎么办?谢天谢地,这两件东
西拿走之后,她晚上睡觉再没听见任何动静了。
郑川放下电话以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他想到自从收到林晓月的邮
件后,只要他回复邮件要求见面,对方都接受了并主动提出见面地点。第一次是
高苇背着他做的这事,她代他去慧灵寺见面,当然见不到对方,但慧灵寺里却有
女人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第二次,他直接提出见面,对方也同意了,见面地点选
在他的办公室,但他自己又因为是半夜时间见面,走到电梯口也没敢上楼来,结
果对方将这梳子和镜子留在了这里。如此看来,对方是并不怕和他见面的了,既
然如此,他必须鼓起勇气见对方一面才行,否则这事永远是个谜。
郑川果断地打开了办公桌上的电脑,他决定再约对方一次,这次不论发生什
么情况他都一定要赴约了。他打开邮箱,给对方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邮件名:郑川给林晓月我已经收到6 封你发来的关于回忆往事的邮件了,我
想和你见面,前两次我没有赴约是因为另有原因,这次我一定赴约,行吗?请回
函。
郑川轻点了一下鼠标,邮件很快就发送成功。他长出一口气,为这种快刀斩
乱麻的方式感到爽快。
他设想着,前来赴约的会是林晓月吗?肯定不会。他的眼前闪过鄢红披着湿
发手拿梳子的情景,这个林晓月生前的同事最有可能是发邮件的人。郑川想像着
和她见面的场景,如果这样,那就一点儿也不可怕了。
公司里的人都已下班,办公室外面一片沉静,郑川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郑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公司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的办公室没人敢随便进来,
所以大家下班时也没人提醒他。郑川望了一眼已经显得有些幽暗的走廊,两旁的
办公室都已门窗紧闭。他想方便一下再下楼,便沿着走廊拐了一个弯,进了角落
里的厕所。走出厕所时,女厕所里突然响起" 哗" 的一声水箱放水的声音。由于
四周异常寂静,这声音吓了他一跳。他想,公司里还有哪位女士没有下班呢?
他走到洗手池边洗手,然后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女厕所里竟没有人出来。
一般说来,放水冲厕之后人也就很快出来了,郑川感到有点蹊跷。他联想到高苇
曾在女厕里看见厕位的隔板那边有一只白色高跟鞋,而当时也是公司下班后到处
都无人之际。想到这事郑川感到毛骨悚然。
他迅速离开了厕所,他不能老站在那里,如果女厕里真走出一个什么人来,
其形象他将无法想像。
来到电梯门口,他伸手按下按钮,已停在底层的电梯悄然启动,一级一级地
闪着灯升上来接他。然而,到17楼时并没有停下。片刻过后,电梯下行,到17楼
" 哗" 的一声开了门,里面已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是从18楼进电梯的。
郑川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望了一眼楼层按钮,老头子是到一楼,
他按下了负一楼地下停车场的按钮。电梯下行。
老头子个子不高,筋骨凸现。18楼住着墓陵公司,这干瘦的老头子应该是这
家墓陵公司的人了。这不是郑川的偏见,因为在这现代化的写字楼里,如果不是
墓陵公司,谁会雇用这老头子做员工呢?
郑川望着这老头子脖子上的青筋,好几次想问他是哪家公司的,可话到嘴边
又咽了下去,因为这毕竟是不太礼貌的行为。他想到来公司时与他同乘电梯到1
8楼的那个女孩,脸色也是不太好,看来这墓陵公司在他的楼上总让人心里有点
别扭。
郑川回到家时,天已快黑了。进门便看见苟妈站在凳子上擦窗户,他说道:
" 你站那样高干什么,小心跌倒!" 苟妈说刘英打电话回来说,在外地的考察快
结束了,估计两天后就要回家,不赶快打扫卫生怎么行?他的妻子刘英是一个爱
干净的人,平时总爱用手到处摸摸,发现一点灰尘也会叫嚷的。
郑川不再说话,直接向楼上的卧室走去。苟妈说你吃晚饭了吗?他回头说吃
过了。在路上用了餐再回家,这是他的习惯。要是刘英在家,这样也减少了和她
面对面的机会。这是他们经过无数次吵闹之后达成的平衡,谁也别管谁,和平共
处。因为到了他们这种年纪,离婚对谁来说都没有脸面,在美国读书的儿子也不
会赞成父母离异。
这个晚上,郑川一直在等待回复的邮件。他守着电脑,每隔一会儿便看看邮
箱,一直没有新邮件出现。他想着上次提出见面时,几个小时后便来了回复。
晚上9点他的手机响过一次,是建筑公司的罗总打来的,约郑川去一个好玩
的地方。郑川知道,所谓" 好玩" ,不过是那里有很多女人罢了。并且,罗总请
他去玩,还不是冲着他公司下一次工程招标的事。这罗总也还是旧脑筋,玩什么
玩呢,不如直接说钱来得爽快。郑川在电话上谢绝了他的邀请。罗总说你最近怎
么了,很久不出来玩了。郑川说他患了高血脂正在输液,以后再说吧。
其实,输液仅仅是托词,让郑川生活变化的,完全是林晓月的那些邮件。一
方面,那些往事的回忆使他长时间地陷在过往的年少时光里不能自拔;另一方面,
邮件的神秘性质又让他想方设法想找出真相。
现在,关键的时候到了,只要对方约定见面时间、地点,他就是死一次也要
前往见面。上次的邮件说过,她就是林晓月,是崔娟告诉她他的邮箱的。从这话
来看,完全是两个死者在地下相逢,从而发生了现在的一切。可是,这可能吗?
郑川决定用见面来验证这一切。
可是,一直等到凌晨1点,邮箱里仍然没有回邮出现,郑川只好关了电脑上
床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郑川听见了隐隐的门铃声,他立即翻身下床,打开卧
室门,门铃声很响地传来。凌晨时分,谁会来按门铃呢?郑川的心" 怦怦" 跳着,
突然明白过来,是林晓月来了,她收到他的邮件后并未回复,而是直接登门拜访
来了。
郑川下了一死的决心下楼去开门,果然是林晓月,她还是当知青时的样子,
穿着月白色小衫和青色长裤。她说我来了,便进屋坐在客厅沙发上。郑川手忙脚
乱地给她倒水,她伸出雪白的手挡开水杯说,我不喝水。郑川说你总要喝点什么
吧,她说喝你的血好吗?郑川头发都快立起来了,林晓月笑了笑说,你是个没良
心的家伙,到现在也舍不得给我一点你的血,其实,我的口味还挑剔着呢。
郑川赶紧说你的邮件我反复看了,我一直很珍惜那些难忘的时光。郑川这样
说有讨好的意思,因为林晓月隐隐的敌对情绪让他很害怕。
林晓月说,你记不记得过去我已无所谓了,但是你不该勒死崔娟。我在地下
认识了这个新来的女孩,她说你在电梯里认识了她以后,接着又在地下停车场勒
死了她,这让我很为你伤心,你不该这样做。
郑川急了,赶紧声明崔娟的死与他无关,他当时只是现场的一个目击者而已。
林晓月也不与他争辩,而是从衣袋里拿出一条细长的麻绳放在小方桌上说,你看
看这个东西吧,是你的吗?
正在这时,客厅里的灯光闪了一下,仿佛要停电似的。与此同时,室内升起
一股烟雾,而林晓月已经无影无踪了。
郑川环顾四周喊道,你在哪里?你来听我解释,崔娟绝对不是我勒死的!他
心里急成一团,双手挥舞着喊叫,直到将他自己从梦中叫醒。他喘着气从床上坐
起来,看见被子也被他掀到了地上。
郑川看了看钟,凌晨2点15分,看来他睡下不久就开始做这个噩梦了。这
梦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林晓月收到他的邮件后真的到他家来了?郑川胆战心惊地
下了床,他轻轻地开了卧室门,伸头往漆黑的走廊上望了一眼,外面没有一点儿
声息。刘英不在家,女佣苟妈住在楼下,这楼上现在全是空房间,刘英的房间,
他儿子的房间,书房,还有一间会客室……整个楼上都没有人,郑川开了走廊的
灯,他要到楼下客厅去看看。刚才,在梦中,林晓月就是和他在那里见面的。
郑川扶着楼梯栏杆一阶一阶往下走,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但又不能忍
住下去看看的冲动。有时,人的一种没有道理的举动也许有更深的意义,谁说得
清呢?
令人恐惧的场面出现了,当郑川来到楼下的客厅,打开雪亮的吊灯,在沙发
旁的小方桌上,一条细长的麻绳正静静地躺在桌上,它似乎散发着寒气,郑川看
见它时不禁倒退了几步。
这就是刚才梦中林晓月放在那里的麻绳吗?这绳索勒死了崔娟,它的每一丝
纤维中都含着怨毒!郑川不可遏制地大叫起来,客厅侧面的房门开了,苟妈神色
紧张地跑了出来。
" 出什么事了?" 苟妈对穿着睡衣的郑川问道,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 那,那是什么?" 郑川指着小方桌上的细绳问道。
苟妈走过去拿起了细绳,莫名其妙地说:" 一根绳子呗,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 " 它是哪来的?" 郑川的惊恐一点没减。
" 这,我就记不得了。" 苟妈疑惑地说," 我白天打扫过房子,是不是我放
在那里的,我没有印象了。只是,这有什么可怕呢?" " 是的,不可怕,不可怕。
" 郑川喃喃地一边说一边向楼上走去,留下苟妈莫名其妙地站在客厅里。
第二天上午,郑川在输液时一直守着身边的手提电脑,邮箱里仍然没有回邮,
这是对方第一次没有响应他提出见面的建议。难道,昨夜梦中的见面就算数了吗?
谭小影递给郑川一杯水,她充满同情地看着这个病人。郑川的目光和她对视
了一下,觉得她的眼圈有点发黑。
" 你昨晚也没睡好吗?" 郑川问道,同时有点害怕,她可千万别说也梦见了
林晓月。
" 我昨晚值了整夜的班。" 谭小影说," 有一个女人有点奇怪,半夜过后坐
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中翻看着《云》杂志,也不知她是不是陪伴病人的家属。我
路过她身边时她正咳嗽,捂着嘴的纸巾上全是血。我回到值班室对医生讲了,可
出来找她时,她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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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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