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阴阳界
郑川醒来时已是上午10点,糟了,耽误了输液的时间。但是,谭小影怎么
也没来呢?他走出卧室,在楼梯上看见谭小影正坐在客厅里。
" 听说你没起床,我想你昨夜又失眠了吧。" 谭小影进了房间后一边做输液
的准备一边说," 会不会又是林晓月的邮件到了?" 郑川心里" 咯噔" 一下,她
怎么知道来新邮件了?难道林晓月的灵魂附在她的身上,和她的思维也秘密相通
了?
" 给我看一看新邮件吧。" 谭小影让郑川替她打开电脑里的邮箱,好像她到
这里来不是为输液,而是来读邮件的。
夏日的上午,室内很凉爽,阳光在窗帘上闪烁,像有无数小金虫在碰撞。谭
小影凑在电脑前读着新到的邮件,那神情有点忘乎所以。郑川躺在床上输着液,
晶亮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他微闭着眼,思绪跟着谭小影正在读的那封邮件飘荡。
他的眼前出现了那片夜色中的甘蔗林。远处,乡村露天电影的声音正时断时
续地传来。他摸索着选中了几株粗壮的甘蔗,用随身携带的牛角尖刀将它们砍断
并整理干净。这把尖刀是他的宝贝,在乡村旷野之中,经历过" 文化大革命" 的
知青们多少都保留着崇尚武力的习惯。他们将书籍、小提琴和匕首一同带到乡下,
表明他们这些" 知识青年" 在历史动乱中是经过摔打的人。郑川也不例外,只是
当他用这把尖刀为林晓月削甘蔗时,没想到这把刀是在柔情之中派上用场的。
那个黑色的夜晚,他抱着几根长长的甘蔗回到放映露天电影的地方。他在黑
色的人堆里寻找着林晓月,他想让她享受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甘蔗的喜悦。刚才和
她呆在一起时,她的咳嗽声提醒了他这样做,现在,他拿来了甘蔗,可是却找不
着她了,在像甘蔗林一样密集的人群里找人是件困难的事。
突然,有人在郑川背后骂了一句:" 狗日的,挤来挤去的找死啊!" 郑川回
头一看,原来是他拿着的甘蔗戳到一个农民汉子的脸上了。
" 你敢骂人?" 郑川心里正着急,一下子将怒气发到那个汉子身上," 你这
杂种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那个年代人们的火气极盛,年轻人的语言系统充满
火药味。
令郑川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年轻汉子在半明半暗中突然袭击,一拳打在他的
脸上。他用手一抹,鼻子出血了!郑川大怒," 哗" 的一声拔出牛角尖刀,摆出
进攻的架势叫道:" 好啊,有种!看老子今天宰了你!" 拥挤的人群立即向四面
后退,给两个打架的人让出了一小片空地。那个汉子这才发觉郑川是知青,自知
惹了祸地往后退。那个时代,知青从城市被抛向乡村,其绝望心态和亡命行为人
所共知,因此农民们一般是退避三舍的。
这场架没能打起来,那个汉子已跑得无影无踪。郑川也不能继续找林晓月了,
因为他脸上的鼻血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他离开了露天电影场,跑了三里路到林
晓月所在的生产队,将几根甘蔗放在她的房门前,然后在夜色中向他自己的生产
队走去。路上,月亮从云层中出来了,朦胧的原野像一片梦境……
" 我要吃甘蔗。"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郑川的回忆。他怔了一下,看见谭小
影正坐在电脑前,那么,刚才那句话是谭小影说出来的了?
" 你刚才说什么了?" 他问。
" 哦," 谭小影如梦初醒般地侧脸说道," 看着这邮件里的描述,我突然想
吃甘蔗了。好几年没尝过那种甘甜的滋味了,现在城市里几乎没有卖这种东西的。
" 这段话应该由林晓月说出更合适。郑川的心" 怦怦" 地跳了几下,他有点迷糊
地望着眼前这个秀美的身影,她像一缕雾气,一道飞泉,一枝从云中掉下来的花
茎……他有点恍惚地说:" 是的,甘蔗很少了。到了秋天,去乡下还能见到。"
这个上午,输液中的郑川心跳得很厉害,他感到一滴滴注入血液中的药液仿佛是
还魂草上的露珠,这使他回到早年时光。林晓月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激动
而羞涩,以至于谭小影靠近他,给输液瓶里加液时,他从她的衣服上闻到了看露
天电影时林晓月散发出的气息。
这种感觉直到下午他进了公司才像云一样慢慢散开。他经过走廊时看见女更
衣间虚掩的门,便对正在用拖把拖地的清洁工吴小妹说,女更衣间也要常打扫,
并且,每天下班后将门锁上。吴小妹回答说知道了,她惊异郑总怎么关心起这种
鸡毛蒜皮的小事来。
郑川走进办公室,看见高苇的眼圈有些发黑,他想问她是否昨夜没睡好,可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一点不想说多余的话。他进了里间自己的办公室,高苇
跟进来替他泡上茶,他说谢谢。
" 怎么?突然客套起来了。" 高苇奇怪地问道。
" 是吗?" 郑川不置可否。
尽管感觉到郑川的兴致不高,高苇还是坐下来对他提出了希望换个职务的想
法。她说她想去业务部门干干,公司下属的商贸公司、房地产公司或投资公司都
可以。她说她是想跟在他身边的,不过又想趁还年轻,到业务部门长长见识。她
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一些,以防郑川不高兴。
" 哦,可以考虑。" 郑川的爽快出乎高苇意外," 待我给你寻一个合适的职
务吧。" 这是怎么了?尽管这是高苇希望听到的结果,但郑川并不挽留的态度又
让她伤心。她回到外间办公桌前,不知怎么就掉下了一滴泪。她之所以作这种选
择是受了周玫的启发,女人是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干出事业来的,她只要郑川给她
一个发展的平台就可以了。然而,郑川无论如何该挽留她一下的。凭女性的直觉,
她判断郑川一定是喜欢上别的女孩了,并且是刚刚喜欢上,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
样子就知道。
正在这时,郑川走了出来,站在她的办公桌旁说:" 我考虑了一下,你还是
先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 为什么?" 高苇心里舒坦了许多。
" 关于林晓月的事,只有你能协助我。" 郑川说," 昨夜女更衣间走出一个
陌生女人,你知道吗?" 高苇说听周玫讲过了。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昨晚约周玫
来这里谈话,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郑川说没有的事,他现在只想弄清楚关于林晓月的事。他说今晚请高苇吃晚
餐,吃完后天也黑了,然后一同回公司来一趟,看看女更衣间有没有什么动静。
高苇只好点头同意。
晚餐时,他们去了一家环境幽雅的酒楼,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一边用餐,
一边看着天色慢慢黑了下来。
郑川突然说道:" 如果一个人的灵魂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么这个灵魂还
会不会脱离开来单独行动呢?" 高苇莫名其妙地看着郑川,摇摇头说我不懂你这
句话的意思。
郑川并不解释,他眼光迷茫地盯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说:" 当然,这种事我们
都不会知道。" 这时,一个气质高贵的中年女人走进了餐厅,她穿着紫色长裙,
配一条白色披肩,进门后便站在原地张望,好像在找人。
郑川和高苇的目光都投向了她,是因为她的气质引人注目。
餐厅圆柱旁的一桌客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对她叫道:" 晓月,你怎么姗姗
来迟呀?" 郑川大惊,望着那个女人进入了那群客人之中,他一时六神无主。
" 喂,你觉得奇怪吗?" 高苇等他转回头来说," 名字相同的人常会出现,
你别胡思乱想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郑川和高苇离开酒楼回公司去。车
驶进方城大厦地下停车场,从车里出来后,郑川疾步穿过停车场向电梯走去。高
苇一下子掉在了后面,她突然有种委屈的感觉,郑川带着她跑去跑来,完全是为
了寻找林晓月的影子,她有点愤愤不平起来。
电梯上行。在这狭小空间的朦胧灯光中,高苇仰头靠着壁板,她知道这个姿
势让她从脖颈开始的曲线引人注目,她无论如何比亡魂的影子更生动。虽说准备
离开这个和郑川厮守的职务了,但她不能容忍郑川对她和她的离去无动于衷。
" 你说,我们上去后,会遇见从更衣间出来的女人吗?" 郑川的心思显然被
亡魂吸引了。
" 不知道。" 高苇有气无力地说," 只是等一会儿你别叫我一个人进更衣间
去察看。" 电梯已在17楼停下,他们走出电梯,整个楼层寂静无声。高苇掏出
钥匙开了公司的玻璃门,里面漆黑一片。她开了灯,左右两条走廊像隧道一样显
示出来。
谭小影心里充满着一种没有来由的愉悦感。已经好几天了,她走路时脚步轻
盈,与人说话时眼含笑意。下班后回到宿舍楼,她洗衣服,打扫自己小小的家,
做这些事时总哼着歌。她对着镜子长久地修饰自己的眉毛,仿佛有一个让人心跳
的约会等着她似的。有时,她站在窗口,从扑面而来的风中嗅到来自河岸的水腥
味和青草味。从宿舍楼到医院走廊,她好几次感到有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在望着
她,尽管周围空无一人,她真切地感受到那眼光的存在。
" 小影!" 护士小菲在走廊上叫住她,然后悄悄地问," 你谈恋爱了吧?是
谁呀?能不能先透露给我一下,我会替你保密的。" 谭小影莫名其妙地望着小菲,
这话从何提起呢?没有的事。
小菲摇摇头,表示不相信谭小影的表白," 看你眼睛就知道,准是谈恋爱了。
" 她说," 好吧,愿意告诉我时再说。" 这是怎么了?谭小影这才对自己的状态
有了警觉。她突然对自己近来的心境感到陌生,这些心情都不是自己的,她的生
活中没有那份温柔和期待。她每天平淡地上班,上午去家庭病床下午在医院,有
时还要上夜班,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如此愉悦。感情生活方面,可以说仍是空
白。去年和陆地交往过,留给她的是苍白和厌恶;丁医生追求过她,但那人实际
是想占她便宜的色狼。那么,她这几天的状态是怎么回事呢?
站在护士值班室的窗边,嗅到了从乡村吹来的潮湿芬芳的气息,她一下子明
白过来,这都是林晓月的那些邮件形成的气氛。前前后后一共8 封邮件,她都读
过了。电脑屏幕上的光使这些邮件仿佛来自天空,那些光和文字从她的眼睛进入,
而她慢慢地改变,变得使自己也觉得陌生。
她是在复活林晓月当年的状态吗?一个人满含爱和期待是多么幸福呀。想起
了一年多前的那个夜半时分,她走进病房察看时,林晓月已悄悄地告别了人世,
枕头也掉到了地上,表明她死前也曾有过难受和痛苦。这太突然了,虽说心脏病
人常有猝死发生,但谭小影还是难过得掉了泪。她想起两天前她们聊天,林晓月
说,一个人真正的爱情一生也许只有一次,过了便永远找不回来了。谭小影似懂
非懂地点点头,她当时一点不知道这个女病人的早年情感经历,只知道她离婚多
年,身边有一个儿子即将大学毕业。现在想来,林晓月当时一定是想起了早年时
光。
林晓月死去的那个夜晚,她的儿子恰恰不在她的身边,谭小影是第一个走近
她的人,她当时体温犹存。送她去太平间前,谭小影替她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
跟着手推车到了停尸房,看着她的遗体放置好之后才离开。也许一切都是缘分,
谁也不会想到,一年多以后,她在护理一个病人时,读到了林晓月写下的那些回
忆往事的邮件。那些往事为什么使她对自己产生了陌生感呢?
谭小影走进了林晓月曾经住的病房,现在住在这里的年轻女病人刚从午睡中
醒来。谭小影照例给她量体温和血压,同时问道:" 玲玲,半夜时还觉得有人走
到你床前来吗?" 玲玲说:" 这段时间我睡眠好,什么也不知道了。刚住进这病
房时,听说这里死过人,夜半便在朦胧中看见有个女人进来和我争床。也许是心
理作用吧。" 谭小影走出病房后想,林晓月死后是安静的,就算是真有灵魂吧,
她也不会到处乱窜,只是安静地写信回忆往事。对,应该是这样。不过,我怎么
知道她是这种状态呢?谭小影摸了摸额头,好像头脑里有另一种陌生思维似的。
下午下班后走出医院大楼,在林阴道上迎面遇见守太平间的秦大爷。自从上
次和郑川一起去过停尸房以后,谭小影遇见这老头子总是躲得远远的,她担心他
有什么疑问盘问她。可这次躲不开了,秦大爷提着热水瓶去开水房打水,在狭窄
的小道上看见她便笑眯眯地迎上来说:" 哎,陆地这小伙子不错,看得起我。他
赔了我一只猫不说,昨晚又请我喝酒。你告诉他,我不记他的错了,尽管以前他
偷走我的猫,但这没什么。" 谭小影大吃一惊,陆地怎么又跑到医院来了?守着
停尸房和这老头子喝酒,什么意思?
看见她好奇的样子,秦大爷干脆站住,将昨晚的事对谭小影讲了一遍。她听
完后只觉得背脊发冷,她再次对秦大爷声明,她和陆地早已不是朋友了,请转告
陆地让他别再到医院来。
无论如何,昨夜陆地的行为让谭小影无法理解。天黑之后,陆地带着两男一
女共三个朋友到了太平间。他们首先找到住在太平间旁边的秦大爷,说是来看望
他了,还带来了好酒好菜。一年前,陆地和谭小影交往时常到医院来,当时就爱
往太平间跑,谭小影理解为好奇。没想到,现在他仍去那里,还带朋友去。秦大
爷守着太平间本来就寂寞得很,见陆地带了好几个人来请他喝酒,自然高兴得不
得了。
秦大爷将小方桌摆到门外的空地上,开了停尸房门外的灯,光线刚好能照亮
这里。陆地带来的三个人中,一个中年男人,另外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大家围
坐在一起,摆开带来的卤肉卤鸭,将白酒倒进大碗里,那气氛让秦大爷很开心。
这些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老往停尸房的门口瞅。秦大爷说:" 你们放心喝
酒吧,这停尸房没什么可怕的。死人也是人,不稀奇,大家死了都一样。" 那个
年轻女人说:" 我们才不怕呢,我在想,要是把这小桌子摆进停尸房里面去喝酒,
感觉一定更好。" 中年男人说:" 小咪,有胆量你一个人进去睡一觉。" 小咪说
:" 你以为我不敢,赌什么?" 她转头对着大家又说," 陆地、二娃,你们两人
作证好不好?我和汪哥赌1000元。" 那个叫汪哥的中年男人说:" 有这么多钱,
那我进去睡,谁赌给我?" 陆地说:" 别赌了,都是在阎王爷身边打盹的人,谁
不敢进停尸房睡觉?二娃还想找个空的停尸匣钻进去呢。" 秦大爷觉得这几个人
很好玩,不知不觉中已有了醉意。陆地说秦大爷你进屋睡觉吧,我们再喝一会儿
就走。秦大爷说也好,便进了自己的小屋。
秦大爷回屋迷糊了一会儿又醒了,听见陆地他们几个人还在外面喝酒说话。
陆地:" 二娃,你刚才躺在空匣子里什么感觉?" 二娃:" 凉幽幽的,像钻
进山缝里一样,我想这样死也可以,刚要吃药,突然看见一个女人,她不知什么
时候出现的,正坐在停尸房的角落看书。她也发现了我,走过来拉起我说别在这
里服毒,这个位置可不是给你准备的。我便只好出来了。" 陆地:" 你不会是不
想死吧,编了这么一个理由来下台阶。小咪、汪哥,你们说呢,今天这酒本来是
为二娃喝的,他又不死了,那这酒也别喝了吧。" 二娃:" 我还是想热闹一点,
等一会儿去铁轨上死,轰轰烈烈的。你们也别送我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喝完酒
我就去那里。" 这番话,秦大爷在屋里听得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这伙人是喝了酒
说胡话还是玩真的。他想出门去干涉,可是刚起床又跌倒在床边,酒喝多了,他
竟动弹不得。他对屋外叫道:" 别在我这里乱来!" 可是外面没人理他。
秦大爷醒来时已是半夜,外面已没有声音。他出门一看,小方桌上杯盘狼藉,
人已走了。他放心不下,走进停尸房将没有尸体的空匣子一个个拉开看,没有发
现新的尸体,这才放心地回屋睡觉。
" 唉,这几个人真是好玩。" 秦大爷站在医院大楼外对谭小影说," 也许他
们说死是开玩笑的。他们瞧得起我这老头子,是好小子,这么多年,谁请我喝过
酒呀?" 谭小影的好心情被这件怪事的阴影遮上了,陆地这小子在干什么鬼名堂
呢?她想起去年和陆地还有交往时,曾听他说过,守太平间这职业还不错。当时
就觉得他怪怪的,可总以为他开玩笑,没认真对待,现在看来,他没事就找秦大
爷,好像还真喜欢那个地方。幸好和他分了手,谭小影想起他不禁感到有点发冷。
因为这时她突然觉得陆地和他的几个朋友也许并不是人,而是几个鬼魂。她看过
的一部电影就表现过这种事,鬼魂混入人间,和人一起生活、工作,还谈恋爱…
…太恐怖了!
这天夜里,谭小影梦见自己在停尸房里找人。找什么人不太清楚,但她始终
在找。那些像抽屉一样的停尸匣被她一个个拉开,里面全是僵硬的遗体。
高苇突然想念起张骏来。这个瘦高个子的漂亮男孩和她有过一夜情之后就像
失踪了一样。她曾打电话约过他,他老说工作丢不开,这让高苇的自尊心很受损
伤。
她是走在梧桐巷幽暗的林阴下想起张骏的,深夜时分,梧桐巷行人稀少,一
对黑影在树下一动不动地拥抱着,这对情侣让高苇大受触动,她觉得心里空荡荡
的。又要回到自己既大又空的屋里去了,隔壁又是一家人煤气中毒死了之后留下
的空房,她顿感恐怖与孤独。
刚才,郑川用车送她回来时,她没让郑川将车开到住宅大门口,而是在巷口
就下了车,她不愿让陆地或者其他门卫看见有好车送她回家。下车时,她没和郑
川说一句话,从车里出来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幽暗的小巷深处走去。
高苇有种想哭的感觉。尽管和郑川在一起快两年了,她突然发现郑川对她其
实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原以为她提出离开秘书岗位郑川会挽留她的,没想到他无
动于衷,只是说让她再协助找找林晓月的踪迹便可。她对这起鬼魂事件已经从好
奇变得厌烦,她认为这一切完全是郑川想像出来的,包括在她屋子里看见的白脸
女人。因为就郑川在她那里过夜时看见过一次,而她独自住在那里快一个月了,
书房里就从没出现过这个鬼魂。现在,郑川又拉着她去公司的女更衣间,结果什
么也没发现。
高苇闷闷不乐地回到她的家,在深夜的灯光下,这套两室一厅的出租房显得
更加空荡寂寞。她不加考虑地抓起电话给张骏拨过去,她怕自己稍有犹豫便会改
变主意。
张骏在电话上的声音稍有吃惊,他说你出什么事了吗?高苇这才意识到她邀
请他见面的话是否语气有问题。她顿了顿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见到你。对
方犹豫了一下,和她约定在城中心的一家酒吧见面。
高苇对着镜子化了化妆,换上一条紫罗兰色的吊带式长裙。这条裙子很久没
派上用场了,郑川的社交活动几乎停了下来,好像公司的运转已不需他操劳了似
的,频繁的晚宴也没有了,她的这条裙子快要在衣柜里被忘记了。
她还想在肩上配一条白色披肩,但找了好一会儿没找着,这才想起有天晚上
在书房看书时披过,一定放在书房里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开了灯,那条披肩果然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平摊着。
这一刻,她下意识地感到好像有一个女人刚在转椅上坐过,离开时将披肩放在了
那里似的。她拿起披肩,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看了看表,晚上11点了,这个时
候去酒吧,她感到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浪漫。
这是一个富有色彩的夜晚,酒、灯光和音乐让高苇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张骏对她今晚坚持要求见面始终有点疑惑,他说总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可见面以
后却不是这样,他认为高苇不会无缘无故地有这种悠闲。
" 你就不想和我见面吗?" 高苇的声音极富女人味。
张骏避开了高苇的目光,低下头,旋转着手里的高脚杯,一小点红酒在杯里
晃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我是怕爱上你。" 高苇笑了,奇怪地问:"
爱有什么不好吗?" " 不好。" 张骏答道。
高苇望着这个面目清秀的俊小子,以他22岁的年龄,有什么经历让他敢说爱
是不好的呢?她追问道:" 为什么?" 午夜的酒吧灯光迷离,音乐像游魂一样时
隐时现。客人已走得差不多了,从高苇坐的角度,只看见柱子旁边还有一对情人
依偎着窃窃私语。爱情让人心动,让人向往,可她并没想过和张骏会产生这种感
情。曾经有过的那个夜晚,她只是需要躲开孤独而已,和此刻一样,人生总有些
这样的夜晚,你像掉进水里一样,非得抓住什么才行。
没想到,就是曾经有过的偶然,张骏说他爱上了她。他不是第一次和女孩上
床了,但是和高苇有过一夜之后,他连续几天神思恍惚,高苇的面容早早晚晚都
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知道这便是爱上了。并且,这是宿命。他说两年前一个有名
的算命先生给他算过命,说他未来的妻子将比他大两岁,北方人,左耳垂有一颗
黑痣,而这一切都和高苇吻合。
然而,命运和预言的重合在带给张骏惊喜的同时,却与他永不结婚的信念冲
突上了。爱意味着结合,意味着建立家庭并繁衍后代,而这正是他深恶痛绝的。
于是,他选择了回避,这是他的另一种宿命。
张骏说他永远记得他离家出走的那个早晨,母亲在卧室里放火要毁灭这个家,
被赶来的邻居将火扑灭了,父亲在另一间屋里将拳头打向玻璃窗,满手鲜血淋淋。
这便是爱的结局。父母的吵闹已经很多年了,张骏从小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不过
这次事件发生时他已经长大,读中学了,他觉得他必须逃离这个噩梦。就这样,
他悄悄离开了家,来到了现在这座城市。5 年过去了,他打工谋生,现在已是一
家星级酒店里的调酒师,那酒店里的酒吧比这里豪华多了,而他调出的鸡尾酒很
受客人喜爱。
张骏的经历让高苇震惊,女人所有的母性情感竟使她怜爱起这个可怜的男孩
来。在这之前,她想他们双方都是轻率的男欢女爱而已,从没想过与爱有关的东
西。没想到,张骏躲避她正是因为爱上了她。
" 忘记过去吧。" 高苇晃动着红酒与他碰杯,然后带点醉意地对他说," 不
过你可以放心,因为你还没问过我是否爱你呢,只是到现在,我们至少可以做朋
友了,是不是?" 高苇和张骏走出酒吧时已是凌晨2点多钟,高苇挥手和他告别,
然后摇晃着身子去路边招出租车。当她刚坐进车时,张骏挤了上来。
" 你醉了,我得送你回去。" 他说。
张骏将高苇送回家后正欲离开,躺在床上的高苇将头伸出床沿呕吐起来,他
赶紧给她倒水喝,然后打扫地面。
" 你坐下。" 高苇迷迷糊糊地说。
张骏在床沿坐下。
" 当初你离家出走到这里来,是投奔你的表姐吗?" 高苇不知怎么想起了这
个问题。
" 你是说你们公司的张叶?" 张骏说," 我们说着玩的,她不是我表姐。"
张骏回忆说,他和张叶是在他的酒吧认识的。第一次,张叶和不少商务上的客人
一起在酒吧喝酒,她走到吧台来对张骏说她要的酒该是什么口味。他调酒的时候,
他们顺便聊了几句。第二次,张叶再来时,伏在吧台上和他聊得更久一些。大家
都熟识了,张叶后来请他吃过一次夜宵。他感到张叶的目的是勾他上床,便说你
做我的表姐更合适,他之所以避开那种关系不是因为洁身自好,而是女人太主动
他就没有了兴趣。后来,张叶放弃了此种努力,转而对他说,给你介绍一个女朋
友,怎么样?就这样,他和高苇见了面。
真没想到,张叶还有勾引小男生的兴趣。高苇说行了,这事就当我不知道,
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可不能对她讲,不然在公司不好相处。
" 她让我们认识的呀。" 张骏不解地说。
" 谁知道她是什么想法。" 高苇说。
不知不觉中,已是凌晨3 点多了。" 天亮再走吧。" 高苇说," 你也躺下休
息一会儿。" 与上次的疯狂做爱不同,这次两人躺在一起时,仿佛成了冷静的朋
友。张骏和衣躺在她身边,望着天花板说:" 我们这样在一起没人相信吧。" 高
苇没有回答,她叹了一口气,仿佛心里有理不清的思绪。
" 你很会做爱,是从别的女孩子那里学会的吧。" 高苇想起了上次和他在一
起的疯狂。
" 不,是从影碟上看来的。" 张骏坦白地说," 女人喜欢男人这样吗?" 高
苇突然为他们之间谈起这样赤裸裸的性问题感到奇怪。而她自己,怎么一下子变
成了男女欢爱的旁观者。冲动、欲望、技巧,没有爱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 我口渴。" 张骏起身去了客厅找水喝,回到卧室时,他有些紧张地对高苇
说:" 你的书房里还住着人吗?" 高苇头脑里" 嗡" 的一声,她一直想竭力否定
的东西怎么又出现了?
" 你看见什么了吗?" 她问。
" 我听见那屋里有人的呼吸声,但没敢进去看。" 张骏说。
高苇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连声叫张骏将卧室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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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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