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你是印第安酋长(1)

　　第十四章你是印第安酋长

　　在将近一里外的地方，强尼生了一堆火。点点火星窜向夜空，黄澄澄的火舌
舔舐着黝黑的夜色。强尼蹲在火堆前面，打着赤脚，赤裸着上身，胸口汗水淋漓，
闪烁着黄黄的火光。他用又黑又脏的手指摸摸下巴，摸摸脸颊，结果脸上沾满了
煤灰。熊熊火光在他背后谷仓的墙上投射出巨大扭曲的身影。他伸手把那蓝色的
背包拿起来。背包散发出一股老鹰的血腥味，霉味，还有干草味。带扣已经腐蚀
了，抓在手上感觉脆脆硬硬的，而且有一条带子已经开始腐烂。他打开袋子，拿
出一迭皱巴巴的纸。那几张纸两面都写满了字，但强尼并没有看那些字。现在不
急着看。他把那张纸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捡起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石头压在纸上。

　　接着他拿出一条深色的皮带。皮带上挂满了响尾蛇的尾巴，还有一颗铜头蛇
的头骨。那些响尾蛇尾是他跟学校里的孩子买的，而那条铜头蛇是他自己打死的。
他在森林里找了整整四天，结果却在距离他家后门三十米外的地方找到了那条蛇。
当时它躲在一个空罐头里。强尼认为那一定是天意，那条蛇是自己送上门的。他
用一根白杨木的树枝打死了那条蛇，用爸爸送他的刀子把蛇头砍下来。那把刀是
他十岁那一年的生日礼物。

　　接着他又拿出第二条皮带。这条皮带上另外又绑了五根老鹰羽毛，比他绑在
脚踏车上那根还要大一倍。三根是金黄色的翅膀羽毛，两根纯白的羽毛。羽毛的
尾杆又硬又粗，几乎和他的食指一样粗。那几根羽毛还散发出一股老鹰的气味，
其中三根的边缘还残留着干掉的血迹。老鹰的血和他自己的血。

　　他闭上眼睛，把两条皮带缠在头上。羽毛互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而响尾蛇尾碰到他的脸，喀哒作响。

　　接着他从背包里拿出圣经。

　　书皮是黑色的，而且已经翻得破破烂烂。封面上印着强尼的名字，金色的字
体闪闪发亮。那是他小时候人家送的礼物，一个浸信会的牧师送给他的。当年那
位牧师把那本圣经放在一个缎带盒里送给强尼，而且告诉他，书中的文字是上帝
送给他的礼物。

　　小朋友，这是天赐的礼物。

　　来，跟着我说一次。

　　艾莉莎失踪之后，那位牧师也来过家里。他亲口对强尼承诺，是的，上帝依
然深爱他的子民，所以强尼要做的就是不断地祷告。他说只要强尼全心全意地祷
告，上帝就会引导她回家。牧师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是那么地坚定。于是强尼
乖乖地祷告，全心全意地祷告。他甚至许下誓言，只要上帝把她带回来，他愿意
奉献自己的生命。

　　他立誓。

　　他愿意奉献一切。

　　强尼还记得那无数的漫漫长夜，无止境的祷告。她还记得当时妈妈掐着他的
手臂，记得她当时说的话。当时她精神意志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强尼，陪妈妈一起祷告。

　　那是她绝望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信心。

　　为你的妹妹祷告。

　　后来那位牧师又来了。他的指甲还是那么光滑明亮，胖胖的脸油亮亮的。他
说强尼祷告得还不够用心。“你要全心全意地祷告，”他说，“全心全意地相信
上帝。”

　　强尼两脚在湿湿的地面挪动了一下，靠近火堆。他撕掉圣经的封面，封面上
那些金色字体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他的名字。他内心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恐
惧，然后他把封面丢进火堆里，看着它起火燃烧，烧成灰烬。接着他用一只手提
起那个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袋子里掉出许多干树叶、小树枝，在地面
上迭成一小堆。那些枝叶有的是雪松，有的是松树，有的是云杉，有的是月桂树。

　　还有一小片白桦木树干的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小孩子的雕像。

　　还有一条艾莉莎的红色缎带。

　　他把红缎带缠在手腕上，然后看看那堆干树枝，看看那本圣经。圣经还拿在
手上，他随手翻了几页，然后丢到地上，圣经被火堆烤热了，页面开始翘起来，
仿佛圣经已经知道自己难逃被焚毁的命运。

　　看着眼前景象，强尼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他需要更古老的神。

　　几个月前，自从那次祷告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需要更古老的神。当时是冬
天，火炉坏掉了，屋子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库。他拼命祷告，祈求上帝把他妹
妹带回家，然而冰冷却化为熊熊火焰，把他的每一句祷告烧成了灰。半夜四点，
刺骨的寒风吹在他背上，他醒过来，开始为他妈妈祷告。他祈求妈妈不要再吃药，
祈求爸爸赶回家来照顾她。他祈求上帝惩罚肯恩? 霍洛威，慢慢把他凌迟到死。
他期待得到救赎，他回忆美好的过去，他渴望报复。他依赖这一切支撑自己。

　　一个小时后，远处的地平线露出一丝曙光。这时候肯恩忽然开始痛打强尼的
妈妈，打得她头破血流。强尼至今还是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打她。强尼冲上去想制
止他，结果他也被打了。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他彷徨无助，承受血腥暴力，
上帝根本不理会他的祷告，而那本封面烫金的书却一直教导他要服从，要逆来顺
受。

　　他无法从这一切得到力量。

　　他无法从这一切得到权力。

　　他把雪松树枝丢进火堆里，然后是松树枝、云杉枝，最后是月桂树枝。他紧
靠着火堆站着，让烟雾在他身上缭绕。浓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呛得他肺部刺痛。
他还是把烟雾深深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来。他先朝天空吐气，再朝地面吐气，朝
四个方向那看不见的遥远的地平线吐气。他两掌弓成杯状，捧起烟雾扑到脸上。
他开始念出书上学到的咒语，把杜松子抓在手上捏碎，然后把酱汁抹在胸口。他
把蛇根草塞进口袋里，拿起那片刻着小孩雕像的白桦树干木片丢进火堆。木片一
碰到火焰，立刻爆出一阵火星，冒出一股白烟。他眼睛死盯着木片，视线随着那
股白烟移向天空。接着他把那本小时候的圣经也丢进火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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