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生宿舍三楼的走廊上已熄了灯,暗黑中有一种山洞穹窿般的感觉。
郭颖从梦中醒来时,床头的小闹钟正指着凌晨1 点42分。她听见了“哗哗”的
水声,在暗黑的寂静中她分辨出水声是从走廊尽头的淋浴房传来的。
是卓然在冲澡吗?这位娇小的室友老爱在半夜去浴室的。郭颖这样猜想时显然
还未从睡意中完全清醒过来,但她随即全身一震:卓然不是在暑假前就死去了吗?
郭颖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头脑已完全清醒。“哗哗哗”,淋浴房里的水声在
暗黑中清晰地传来,谁在冲澡呢?
已经放暑假了,同学们旅游的旅游,回家的回家,这座三层楼房的女生宿舍早
已是空空荡荡,除了底楼和二楼还有零星的几个留校女生外,郭颖所在的三楼是全
部走光了,每晚,只有她的寝室里有灯光。
上一个暑假,她也是留在学院里度过的,不过那时有卓然和她一起,同班的男
生吴晓舟也常到她们的寝室来玩,有时一起去后山散步,也许,卓然和吴晓舟就是
在那时恋爱上的。没想到,一年过后,卓然竟与大家阴阳相隔。
卓然的精神分裂实在蹊跷。郭颖不知道是该从医学方面去找原因,还是该从她
拾回的发夹和后山的阴郁气氛中去发现缘由。并且,后山上的怪现象并没有因卓然
的死而消失,发夹还在莫名其妙地出现,它甚至弹进了谢晓婷躲雨的防空洞里。
“哗哗哗”,浴室里的水声毫无停止的意思,在这半夜时分,无人的三楼,此
刻是绝不会有人进去冲澡的。虽然底楼和二楼还留着几个在校的女生,但每层楼都
有浴室,她们绝不会摸黑上三楼来冲澡。
水声证明浴室里有人。要在以前,这准是卓然无疑,尤其是她神志恍惚以后,
半夜溜进浴室冲澡已是常事。但如今,卓然早已撒手西归,谁在浴室里呢?
要是谢晓婷和路波今夜住在这里,郭颖一定敢走出去察看。路波是放暑假后住
进她们寝室的。看得出来,路波和谢晓婷现在已经很要好,这让郭颖深感困惑:怎
么可能呢?当谢晓婷对她讲出在防空洞里的奇遇时,郭颖听得目瞪口呆,同时脸红
心跳。她无法理解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一起做那种事。还有,路波的坦诚
也让她吃惊。搬到这寝室来以后,她才发现路波关于两性之间的话从无遮拦,她甚
至说:“男人都一个样,没多大兴趣了。现在只有群交和同性恋还没体验过。”
当然,郭颖还能感到,路波与谢晓婷要好还有一个动机,这就是让谢晓婷将她
带入外面的社交界。谢晓婷通过模特大赛在校外早已如鱼得水,企业界、广告界都
对这个纯情女大学生格外青睐,这让路波眼红。看来,她与谢晓婷要好是动了心机
的。这不,今晚她俩就一同去参加一个企业的酒会去了。
整个三楼寂静无声,不知何处的窗户被夜风打出“砰”的一声,然后又是寂静。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水声让郭颖毛骨悚然。她在暗黑的床上翻了一个身,上铺的床架
好像也同时发出了一点动静。她知道,上铺是空着的,卓然早已消失,是自己将床
架震动的,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必须得尽快入睡才行。郭颖将毛巾被一直拉到头上,外面的动静似乎模糊了一
点。她开始努力想像一些与性有关的东西,她很早就发现这是一种在入睡前排除干
扰的有效的方法。她闭上眼,首先想像谢晓婷、路波和高瑜在防空洞里的荒唐游戏。
她搜索着谢晓婷对她坦承此事时的言语及一些细节,她很难理解放纵、占有以及潜
意识中的虐待是否也是女性的需要。
在暗黑的床上,在绝对无人知晓的保障中,郭颖慢慢地进入了一种兴奋状态,
然后是困倦,不知不觉地便睡去了。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到一只手在她的腹部抚摸着,那手很热,很轻柔,有一种
被医生检查身体的感觉,但她知道坐在她床边的人是高瑜,因为他身体所散发出来
的热气像刚从篮球场上下来那样蒸腾,一种男人特有的汗味直逼她的鼻孔。他一定
以为她睡着了,所以摸她的动作很轻。她不敢睁开眼来,因为她如果醒着,没有不
拒绝他的理由。并且,不单是拒绝,这个与班上多个女生鬼混的小子还应该令人生
厌,令人愤怒。他不过就是长得高大帅气一点,其实是混蛋!她只有继续假装睡
着,这样就省去了任何判断和解释。那只在她腹部抚摸的手让她全身软绵绵的,一
种心醉神迷的舒服差点让她呻吟出来。
突然,上铺发出有人翻身的动静。卓然已经死了,谁睡在上面呢?她感到心里
一紧,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紧紧抱住高瑜的肩头说:“上铺有人!”这时,
整个床已摇晃起来,已有一条腿从上铺边缘吊了下来,那脚尖在空中东晃西晃,显
然是在寻找一个落脚点。那脚上套着一只红色的高跟皮鞋——这正是卓然!
卓然从上铺下来了,她头发蓬松,脸色惨白地站在郭颖的床前,郭颖第一次发
现她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加上弯弯的细眉毛,其实是充满妖气的。
郭颖知道她已死了,但不敢开口问她,只能蜷缩在床角发抖。高瑜已不知在什
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感到孤立无援。
卓然端起了洗脸盆,里面放着毛巾和香皂。郭颖知道她又要去洗澡了,心里盘
算着等她一走,便立即逃出这寝室。
卓然背对着她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郭颖看见一张满脸是血
的面孔!
郭颖“哇”的一声大叫,梦醒了。
寝室里一片漆黑,有一股午夜过后的凉风从一扇未关的窗口吹进来。郭颖额头
上浸满汗水,心在咚咚地跳。
她又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天哪,那走廊尽头的浴室里肯定有人。
郭颖翻身起床,“啪”的一声开了灯,室内的几张床和用课桌拼成的写字台都
呈现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尽管这层楼里已空无一人,但呆在自己熟悉的寝室里,
她还是找回了一点安全感。想到刚才的噩梦,她不禁望了望卓然睡过的上铺,上面
早已空无一物,就像从没住过人一样。浴室里的水声还在依稀响着。她走到门后,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开门出去察看。
要是谢晓婷和路波现在能回来就好了。她俩走时,只说去参加一个企业的酒会,
没说要在外面过夜啊。郭颖站在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的走廊和楼梯一点儿动静都没
有。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她俩会回来吗?郭颖走到窗前,校园里一片暗黑,
后山像一堵墙似的横亘在不远处。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来,她感到轻纱睡衣中的身
体有点发凉。
同室的卓然死了,后山上老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尤其是进入暑假,同学们
大都离校以后,郭颖总觉得有一种恐惧的预兆。
她没能出去旅游,或者回外省的家,纯粹是因为缺钱。关于她家庭经济的窘境,
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起过。贫穷是一种被人看不起的东西,不会有人同情的。当然,
她也动过利用暑假打工挣钱的念头,但想想上一个暑假的遭遇,她便打消了这个念
头。事实证明,女人求职时容貌与身材起了很大的作用。郭颖知道自己容貌没什么
问题,但身材胖了些,这其实就是一些聘人者拒绝她的理由。当然也有例外,但对
方同意接收她时,那时不时地在她硕大的胸脯上扫过的眼光令她浑身不自在。回到
学院后左思右想,还是没敢去上班。
女人的身体正在成为一种商品,郭颖想否认也否认不了。谢晓婷就是女生中最
先靠这种资本致富的。现在,路波也加入了这一行列。郭颖知道,她们是在为出国
留学存钱。想一想,好像也无法指责。
出国留学,对大学生的诱惑太大了,郭颖也不例外。她咬了咬牙,只有致力于
学业,争取以拿奖学金的方式出去了。因此,这个暑假她心静如水地呆在学院里,
有很多很多书要读呢。
楼梯上有了脚步声。是谢晓婷和路波回来了?正处在惊恐中的郭颖喜出望外,
她走过去开了门,走廊上一片漆黑。三楼的女生都走光了。路灯也没人开。
“晓婷!”她对着楼梯口的方向叫了一声,无人应答,脚步声也没有了。
郭颖站到走廓上,用手在墙上摸到了路灯开关,“啪”的一声,昏黄的光从廊
顶投射下来。走廊上雾气沉沉,都是从走廊尽头漫过来的。浴室里“哗哗”的水响
从水雾中传来,郭颖忍不住对着走廊尽头叫道:“谁在洗澡?”
没人应答。从走廊上的水雾来判断,浴室的门一定没关上,并且热水正在长时
间地从喷头喷出。是卓然吗?郭颖打了一个寒颤,随即否认了这种不可能的事。
由于已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郭颖感到自己从小就有的胆量正在恢复。她穿
过水雾,一步一步地向走廊尽头走去。她安慰自己道,没什么,可能是浴室的闸阀
没关上,我去将它关上,也好睡个安心觉。
走廊尽头的水雾更浓一些,浴室里的灯光射出来,雾气变成了一种橙色。郭颖
又叫了一声,“有人吗?”然后才慢慢地接近了浴室门口。
浴室的对面是厕所,厕所门开着,但没有灯,里面一片漆黑。郭颖贴在浴室门
边,探头向里面张望时,心里无端地担心着身后的厕所门,她最怕从那里面走出一
个人来。
浴室里水雾弥漫,墙上的一个热水喷头正喷出伞状的水沫,但喷头下没人。由
于室内雾气太大,别的地方有没有人一时看不清楚。
郭颖正在凝神察看,突然感到有一只软软的手从后面搭到了她的肩上。她顿感
心脏紧缩,头皮发麻,本能地转过身来:一个又高又大的黑影站在她的面前,那黑
影没有五官,头部顶到了天花板,一只大手举在空中,像正要扑下来似的。郭颖一
声惨叫,扑倒在浴室门口。在潮湿的地上她抬头再望时,那高大的黑影消失了。她
撑着地砖想站起来,突然手指在地上碰到了一个弧形的东西,她抓起它,凑到眼前
一看,天哪!这不是卓然用过的发夹吗?这个飘忽在后山和寝室的死人的发夹,冷
冰冰的,让郭颖的手指发抖,她嚎叫着将它扔向暗黑处。
楼梯上有了“咚咚”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陡然出现,在水雾中向这里跑来。
“谁?”郭颖绝望地叫道。
“别怕,是我。”
出现在眼前的是同班的男生高瑜。他扶起郭颖说:“怎么回事?我正经过楼下,
看见你的寝室开着灯,接着又听见了一声惨叫,我就跑上来了。”
郭颖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在嘴里含糊地念着“鬼,鬼”,便由高瑜扶着回到了
寝室。
郭颖向高瑜述说了刚才的经过。高瑜吃惊地说:“不可能的事,我再去看看。”
说完便走了出去。他高大的背影使郭颖感到了安全。
郭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想起刚才的梦,坐在床边的高瑜,满脸是血的卓然
……这梦中的情景似乎正在重现。
高瑜很快就回到寝室,哈哈大笑着说:“你被自己的影子吓着了,我站在浴室
门口试了,一回头,从浴室里射出的灯光正好将自己的影子打在墙上。我各处都找
过了,什么也没有。”
郭颖“哦”了一声,困惑地说:“但是我确实感到有一只手从后面搭在我的肩
上啊,那手很软很软的。”
高瑜也不好解释了,想了想说:“也许是你的心理作用吧,本来就很怕,身体
会产生异样感觉的。”
“不!”郭颖几乎是吼叫着否定道,“还有发夹呢!我做梦看到卓然满脸是血
地从上铺爬下来,刚才跌倒时,我在浴室门口就捡到了她生前用过的发夹。”
高瑜吃惊地站起来,瞪大眼睛望着上铺。
世界上有一些普通的物品,一旦和死去的人沾上边以后,便变得神秘可怕。眼
下,卓然生前用过的发夹便显得十分可怕。这发夹是卓然从后山捡到的,而后山下
的防空洞里,文革时死在那里的女生已变成了一堆白骨,据说白骨堆里就有一个发
夹。卓然的精神失常直至死亡,是否是这发夹作祟?
高瑜说:“我去将那发夹找来,我就不信它是什么鬼东西。”说完便向浴室走
去。
其实,郭颖看得出来,高瑜说这话时心里并不踏实。毕竟,他和谢晓婷,还有
路波在防空洞里鬼混时,那发夹就跳出来过,吓得他们脸色煞白。
郭颖突然想到,下次见到何教授时得问一问,那防空洞里曾发现白骨和发夹的
传闻是否确有其事。上次在后山的凉亭里,何教授对她讲起文革往事时,她就几次
想问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是因为那死去的女生就是何教授的恋人,她怕
提到这个问题让何教授伤心。
高瑜回到寝室。他说,没找到郭颖刚才扔掉的发夹。浴室附近的角落都找遍了,
什么也没看见。
这太奇怪了!郭颖又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惧。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感到从后山到
这女生宿舍处处都危机四伏。浴室的闸阀已被高瑜关上了,整个三楼没有一点儿声
息。
“我想,那闸阀一定是你冲完澡后没关上。”高瑜坐在床边说。
郭颖坚决地摇头。她记得太清楚了,出浴室时她是关上了水闸的。她望着高瑜
的侧影,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倒是觉得奇怪起来。
“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后山捉鬼。”高瑜解释道,“刚才从后山下来,路过这
楼下时,正好听见有惊叫
声,便跑上楼来了。“
望着郭颖将信将疑的目光,高瑜顺势抓起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捂在他的两只大
手掌中。“没骗你,”他说,“每当半夜过后,后山上就有一个白衣女人时隐时现。
我和谢晓婷就看见过一次,只是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散步的女生。后来,发现她行
踪飘浮,才感到奇怪。还有,以前在草丛中发现的断手,实际上是用填满沙土的橡
皮手套伪装的,也让人不可思议。我现在常常半夜去后山转悠,就是想解开这个谜。”
高瑜的话为这半夜过后的寝室增添了恐怖气氛。郭颖想抽回被他捂着的手,但
没有成功,便故意说道:“还有防空洞里也出现了发夹,是不是?”
高瑜怔了一下,说:“她们都给你讲了?”
郭颖沉默。
“其实,这没什么。”高瑜解释说,“只要大家都愿意,这没有什么不好。人
有权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是不是?”
高瑜一边说,一边用压着她手背的手向上游动。郭颖的睡衣衣袖宽大,高瑜的
手伸进去一直摸到了她的臂膀。
郭颖突然想起,以前在教室里收到的纸条开始是约会,后来是露骨的挑逗,这
一定是高瑜干的。只是当时他忙于和路波、谢晓婷约会,没顾上继续进攻罢了。
郭颖本能地用手捉住他那只正在抚摸她臂膀的手。“把手拿开!我不愿这样。”
她坚定地说。
高瑜略微迟疑了一下,乖乖地将手从郭颖的睡衣衣袖中退了出来。
“对女生,你都这样?”郭颖仿佛带着拷问的语气。
高瑜张了一下嘴,没能回答出什么来。他的手指在穿着牛仔裤的腿上敲打着,
以掩饰处境的尴尬。
夜的寂静笼罩着寝室。郭颖闭眼休息,不再理他。她本想让他立即离开这里,
但想到刚才发生的惊吓,又觉得他留在这里安全一些。刚才被他抚摸过的臂膀部分
的皮肤开始发热,郭颖心里感到乱糟糟的。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寝室,像长夜中惟一一个醒着的角落。突然,走廊的尽头仿
佛又传来水声。郭颖紧张地屏息听去,“哗哗哗”,浴室里的喷头又开始喷水了。
千真万确,有人在冲澡,因为她同时还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咳嗽声。
高瑜也听到了。他压低声音问道:“这层楼还住着另外的女生吗?”
郭颖摇头:“都走了,各个寝室都空着的。”
高瑜说:“这太奇怪了,我去看看。”说完,便向门边走去,但随即退了回来。
“洗澡的一定是女生,”他说,“我怎么能去呢?只有你出去看看,别怕,有事就
叫我。”
郭颖十分紧张,但此刻不愿在高瑜面前显得太怯弱了,便说:“我才不怕呢。”
说完,便拉开门,一步跨到了走廊上。
郭颖并没有立即向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她得定定神,望望那浴室方向的动静。
廊灯从屋顶射下来,走廊的尽头又有了一些水的雾气。她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着有
没有人影在雾气中出现。
突然,她感到背后有一点异样的声音。她本能地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下,只
见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楼梯口。那女人穿着一条一直罩到脚的白罩衫,这种大袍
子给人的感觉十分怪异。她浓密的长发垂在背上,不,是从脸上覆盖下来的。天哪!
郭颖突然看清楚了,这女人是正面呆站在那里的,因为在她的黑发间隐约露出了鼻
尖和红色的嘴唇!
郭颖尖叫了一声,一头撞回了寝室。她扑倒在她的床铺上惨叫,高瑜扳着她的
肩头连连询问,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高瑜只得赶快出门观望,他站在门口,朝走廓的两头望望,空荡荡的什么也没
有。他快步向浴室跑去,里面没人,但喷头确实又打开了。他再次关上闸阀,然后
跑回郭颖的寝室。
郭颖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他说:“有鬼有鬼!”高瑜感到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她刚才在走廊上看见了什么,但她的恐惧让他也陡然紧张起来。他扶
她在床沿坐下,感到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
郭颖张了张嘴,似乎想讲刚才的事,但话未出口,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在这个可怕的夜晚,郭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她甚至在心里怨恨起谢晓婷
和路波这两个室友来。如果她俩早点回来,也许这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想想,
整个三楼今晚就剩下她一人,这是正该出事的环境。
眼前老出现那个黑发遮住面孔的女人。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死去的卓然想
回她的寝室看看吗?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中,好像有魂灵回家的说法。
郭颖的身体再次打了个冷颤。她的头上就是卓然睡过的上铺,她先是梦见卓然
满脸是血地从上铺爬下来,醒来后,从浴室到走廊,卓然果然在外面游荡,直到被
她看见。
不知是夜里几点了,郭颖紧紧地靠着坐在旁边的高瑜,仿佛可以借此抵挡暗处
的凶兆。高瑜的手趁机在她身上游动,她竟完全没有感觉,直到某个敏感的部位受
到触动,她才突然清醒过来。
“你干什么?”她跳起身恼怒地问道。
高瑜怔了一下说:“这,没什么,谢晓婷和路波她们都可以做的……”
郭颖突然感到一种羞辱,她用手指着他说:“别以为你可以随便对待每个女生!
你立即走,这里是女生寝室,你不能呆在这里。”
高瑜也许很少受到这种对待,竟一时手足无措。沉默了一会儿,他无奈地站起
身说:“好,我走。”
高瑜走后,郭颖关上门,情绪还处于惊吓和气恼的交织中。她甚至怀疑高瑜这
样的男生读医学院,是否是冲着众多的女生而来。班上的女生数量占到70% 多,高
瑜这样长得高大帅气的男生似乎成了宝贝。“一定得打击打击他,”郭颖想,“这
样的男人只是一条公狗!”
想到这个恶毒的比喻后,郭颖感到心里好受了些。突然,窗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起风了,她意识到外面的夜仍然动荡不安。
恐惧重新抓住了她。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她看了看床头的小钟,差一刻凌
晨3 点,离天亮还早。谢晓婷和路波看来是不会回来了。这意味着,她得一个人熬
到天亮。如果,那个穿着大袍子并且头发遮住面孔的女人再出现怎么办?她会在走
廊上来回踱步,进浴室洗澡,甚至,来敲她的门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必须离开三楼,离开这寝室。郭颖突然想到,同班的女生柳莎就住在二楼,
这个暑假她也没离校,到她的寝室去躲躲是最合适的了。
郭颖迅速换上出门的衣服,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在走廊上,她望着楼梯口
犹豫了一下,那个可怕的女人刚才就站在那里,而现在那个地方的空荡也让人心存
疑虑。但是,她必须得下楼,她咬牙走过去,同时大声咳嗽。
通往二楼的楼梯转弯处,用于楼梯采光的窗户大开着。郭颖知道,进入这幢女
生宿舍的男生都是从这里爬进来的。这在女生中已是公开的秘密。这种情人约会的
方式有点儿哥特式小说的味道,神秘而浪漫。但是,郭颖此刻看着这洞开的窗口,
感到的却是恐惧。
郭颖心惊胆战地下到二楼。她首先在墙上摸到廊灯的开关,开灯后,长长的走
廊出现在她眼前。她走到了209 室门口,轻轻敲门,同时低声叫道:“柳莎,柳莎。”
楼内异常寂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心悸。室内没有动静,难道柳莎也离
校了吗?她再次敲门,叫唤。谢天谢地,柳莎应答了。
柳莎开门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背心,显然是被她从熟睡中吵醒了。郭颖先是抱
歉,接着给她讲了刚才发生在三楼的恐怖事件。“今晚只能在你这里挤挤了,”郭
颖说,“太可怕了,不可思议。”
“可是,我睡眠不好,一有人打搅就睡不着。”柳莎显得有点不情愿接纳她,
这出乎郭颖的意料。
郭颖望了一眼已离校的同学留下的另外几张空铺说:“我在这空床上睡一会儿,
并不和你挤在一块儿。”
柳莎不便拒绝,看着郭颖上了她对面的空铺,便问道:“路波怎么也搬到你们
寝室来了?”“只是暑假里来凑凑热闹。”郭颖半靠在床头说,“你不知道,自
从卓然死后,人少了住在寝室里有点害怕的。”
“今晚她俩到哪里去了?”柳莎不经意地问道。
郭颖迟疑了一下,决定替谢晓婷和路波保守秘密,便编造说:“她俩到谢晓婷
的一个亲戚家去了,说好了要住一夜的。”
“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害怕,怎么不让男朋友来陪陪?”柳莎的话并不像开玩笑。
郭颖发誓说没有男友,并且反击道:“我哪像你呀,男生没话找话地也要围着
你转。”柳莎是班上公认的乖妹妹,身材苗条,瓜子脸,说话时大眼睛忽闪忽闪地
让人着迷。当然,从男生的角度看来,她美中不足的是胸部较平坦。据说有男生私
下称她的胸部是飞机场。上帝真是不让人完美,柳莎要是没这点不足,就算得上是
学院的第一美女了。
“别说咱班上的男生了。”柳莎说,“狗屎!谁要找他们做男朋友呀,真倒了
八辈子的霉。别说了,睡觉吧。”
柳莎伸手关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她对男生的评价让郭颖稍感吃惊,因为平时
看见柳莎和男生在一起,还是有说有笑的,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反感。
郭颖和衣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还是害怕!”黑暗中她对着柳莎的方
向说道。
“唉,”柳莎叹了口气说,“你们三楼上很邪气的,一会儿是鬼影,一会儿又
是死人的发夹,都被你们寝室里的人遇见了。听老教授们讲,二十多年前的文革中,
是有个女生死在防空洞里,多年后才发现她的骨头和发夹,但是,那发夹怎么会现
在还窜来窜去呢?真是吓人!”
“你是说,那发夹真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吗?”郭颖的声音在暗黑中发颤。她
突然想到,那个女鬼是不是想来找回发夹呢?
“这,谁也说不清楚。快睡吧。”柳莎困倦地说道。漆黑之中,远远近近没有
一点儿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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