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归无期
是的,我写的这个故事,是哥哥讲起的那个“血滴子”的故事给我的灵感。
但是哥哥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呢?润枫给我的书里,“血滴子”
的故事可不是哥哥这么讲的,那里面只讲了血滴子有两种说法,被民间传说得很神秘很
恐怖。哥哥是怎么会给我讲出那样一个故事来的呢……
润枫会不会能看明白?我忽然想,不,这个故事,我忽然不想给他看了。
来到故宫,居然发生了叫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在我即将完成假期的打工的时候,竟
有人先我离开这里了。
一个是戴雨晴。
一个是冯阿姨。
周一,领导说,要办一个故宫的“如意展”,叫我们一起帮着布展。我正为能一饱
眼福而偷偷高兴,戴雨晴悄悄把我拽到角落。
“我要走了……只告诉你一个人!”她神秘地说。
“走?你要去哪?”我张大了嘴,合不上。
“拍电影!那个导演找到我,请我去演戏呢!”她抑制不住的得意。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我,拍电影是遥远而不可知的事情,我既不认为那是光耀的
事情,也不觉得是艰苦的事情,我不知道该鼓励她,还是挽留她。
见我不说话,她就自己说起来。
“这个电影要到海南去拍,很棒很棒的片子!虽然我还没看到剧本,但是导演说,
这是奔着拿奖的片子!起用的全是我这样的非职业演员。但是这一部电影上映之后,他
保证我们都能成为职业演员,甚至,叫职业演员都羡慕我们!”
“拍电影要很长时间呢,那,你打算辞职吗?”
“不。”她的神情一下黯淡下来,“我还没敢告诉我爸爸妈妈,你知道,他们是很
要面子的人,他们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想,等我成功了,他们自然就接
受我当演员的事实了……”
“那你也得有个交代啊……”我替她担心,这件事太突然了。
“我就说,出趟差……等他们知道了,我已经在海南了,兴许,已经是明星了!”
她握住我的手,好像要从我这里找到一丝支持的力量,我笑着也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算是祝福。
第二天,果然就再没见到戴雨晴。没有人问起她,大家都觉得就是请个一天半天的
假。她经常有这样的情形。看来,一个人悄悄地消失掉,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冯阿姨的消失却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她是在上班的时候,忽然就不见了的。
那一天,我们在钟粹宫布置“如意展”。我注意到冯阿姨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我在
老师傅的带领下,戴着手套,小心翼翼的把一件件金的、银的、玉的、象牙的如意一一
摆放在展柜里。
冯阿姨一反常态地站在一边,并不帮手。
直到我捧过一件小巧的紫檀木雕刻的如意。这个如意比其他的如意要小很多,一看
就给女子把玩的,它颜色黯淡毫不起眼,但是雕工却特别的精致,如意柄上镶嵌着一粒
粒细小晶莹的紫水晶,仿佛捧月的星星,而中间应该镶嵌宝石的地方,竟然是空的!
我正发呆,冯阿姨忽然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一把抓过那柄如意。
我吓了一跳!她还没有戴手套呢!
“冯……”我正要提醒她,却被她狠狠地瞪住了,不敢再出声。
她不再理我,低头专注的看着那残缺了的如意。许久,她才摇摇头,把它还回我手
里。
“这如意残了,是不如意了。”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我心里忽然一阵寒意。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扭
头就出了宫门,没有回头。
我委屈地站在门口,捧着那如意,直到那位老师傅走过来。
“你这丫头,怎么把这柄如意拿出来了?”
“怎么了?我并不知道它是残的啊……”
“唉,当初,老冯的丈夫,盗卖的,就是这如意上那枚石头……”
“啊?”我楞住了,“是什么石头啊?找到了吗?”
“要是找着了,还能叫它残着吗?也说不上是什么石头,好像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老冯的丈夫也真是,按说也是个行家,居然为这么一块石头……不过话说回来,好在不
是很值钱的东西,要不,估计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老师傅来回来去地说着,我早已经听不进去了。手中那柄失去了宝石的如意,如同
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空洞洞的盯着我……
我忽然很想润枫,想他早点回来,我要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
冯阿姨就是那样从我的视线里走出的,一走,就再没了影踪。谁也说不清楚她离开
钟粹宫以后去了哪里。下班签日志的时候,惟独不见了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几
个可以进出的门岗都说没有看见她。
处处都关门上锁,她能在哪里呢?
眼看天就黑了,很多乌鸦开始排着队飞回到太和殿前的广场,这里是它们晚归的寓
所。鸦儿归来了,人却不归。
领导叫我们先回家,说冯阿姨可能是临时有急事先走了,门卫换岗没有看见她。同
时也叫夜班的人多留意着点。
直到我离开故宫那天,冯阿姨还没有回来。很多人在传说,那天,是冯阿姨的丈夫
出狱的日子,她去接他回家,他却不肯,寻个机会跑掉了。冯阿姨怎么可能甘心呢,等
了那么多年啊,于是,她就去找他了,一定要找他回来,再不许他从身边走掉,这一找,
便是天南地北……
我没能知道最后的真相。
轮到我离开的那天,领导客气地对我说,小同志,这一个暑假表现的不错,大家都
很喜欢你。以后毕业了,欢迎还回来,能到故宫工作,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啊……
我知道那是客套话,但还是愉快地听着。我也希望有一天还能回到故宫来,但是,
我还能回来吗?还能天天流连在这里吗?
戴雨晴走了,冯阿姨走了,我也要走了,我们,谁能归来呢?
哥看出了我的不开心,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忧郁地看了我一眼。我受不了他那样
的目光,忙作出愉快的样子,把猫猫抱在怀里使劲地胡噜,惹得猫猫不满意地叫着。
“你欺负它干吗啊?”哥说。
“我哪欺负它了,我这是爱它!是吧猫猫?”拍拍它的脑袋,猫猫真的乖乖地不出
声了。
哥终于笑了,“这猫一定是上辈子欠你的,要是我这么折腾它,早就一爪子挠过来
了!”
“哥……”我手一松,放掉了猫猫,“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世今生呢?”
“你说呢?”
“有吧……要不好多事情怎么解释呢?你就说故宫里吧,就有好多神奇的事情说不
清楚……”
“我看你是看那些杂书看多了吧?”哥转身看着我说,“丫头,收收心,过两天就
开学了……那个金润枫,我说了,跟咱们不是一样的人。”
我知道哥想说什么,故意不回答。
“他家是有地位有背景有钱的,姓金,满族,以前也是皇族血统呢。他爸爸妈妈都
是专家啊教授啥的,咱们可高攀不上,再说,他们家规矩多,你这野丫头受不了的……”
“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他跟你一样的,不过是个小导游……”
“你不懂。”哥摇摇头,“他不可能像你哥一样,永远窝在这个小水池子里。这次
是他帮了咱们一个忙,叫你进故宫站殿打工,这个人情我会还他的。但是,我没想到,
他会喜欢上你……”
我红了脸,低下头。
“这事他倒是主动跟我说了,可我叫他别再想了,说你学业还没完成呢。丫头,我
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哥是为你好,你要听话。”
我还能说什么呢?
“有些事情,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懂了。”哥叹了口气。“哥不会硬逼着你答应什么
的,但是哥把话放在这里,富家子弟,跟咱们不合适。你心里要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哥为什么不喜欢润枫,仅仅是因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吗?那是
多么陈腐的观念啊。皇族血统,这个倒是我没有想到的,若是放在从前,润枫是什么?
阿哥?还是贝勒?要不然,是个王爷……总不成,是皇上?不,不会,他绝对不是皇上
的。忽然心里就这么坚决地想。
见我发呆,哥不再说这个话题,提议我们晚上出去吃饭,去后海那边,吃烧饼夹肉,
这是我打小就贪的美食。一听这个,我便来了精神,跳起来就跑。
在船上,一边啃着烧饼,我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哥讲起戴雨晴和冯阿姨的故事,哥摇
着船,心不在焉地听着。
“哥,你说他们俩会回来吗?”我傻傻地问。
“不会。”哥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
“一个太小,一个太老。”
“啊?这算什么理由啊?”
“她们想要的,一定得不到,所以,就不会回来了。”
哥的话太难懂了。
我把目光放到远处,层层垂柳的后面隐约有飞檐闪现。我,还能回到那里去吗?
回到学校上课已经一周了,同学说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我开始不觉得,后来渐渐明
白了,原来,我学会了思念。
我有时候会对着日历发呆,一天一天地划着那些数字,划掉一个,心里就增加一份
沉重——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润枫说他要带团离开十二天,我一天一天地算计着,今天,已经是第十四天了。难
道,他和戴雨晴、冯阿姨一样,一去无归吗?不会的……我对自己说,不会的吧?
“韩映雪,有人找。”寝室的对讲机忽然传出这样的声音,我一个机灵从床上跳起
来,差点忘了自己是在上铺。
跑到楼门口,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看看我说,你能往右边看看吗?
这算是什么事啊?我莫名其妙的转头过去——润枫正靠在一棵杨树上冲我傻笑着。
“天啊……”我脱口而出。
那个女生看看我,又看看他,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然后如释重负地跑掉
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迫不及待地问他。
“呵呵,”他故意卖关子,“走,请你吃冰淇淋,然后就告诉你。”
“不吃!你不说,我不吃!”
“好好,”他无奈地说,“找你还真不容易呢!小丫头!”
我撅着嘴看他,“你不是都回来两天了吗?”
“是啊,我溜溜地找了你两天啊!大小姐啊,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恍然明白,一直一直,他都是和我哥一样,只叫我“丫头”的。
“你亲爱的哥哥呢,不喜欢我找你。当初推荐你去故宫,我也马虎,都没多问问你
的情况,直接叫我老爸写了一张纸条:‘推荐此人去故宫站殿实习’。后来,跟着你哥
管你叫丫头,觉得挺顺嘴,也没问你的真名实姓,哦对了,幸亏知道你也姓韩!”他长
出一口气。
我忍着笑看他。
“还知道你是这学校的,我啊,这两天没干别的,就是挨个宿舍找你这一级姓韩的
女生,后来被你们宿舍门口的大妈怀疑上了,我只好求刚才那个女生——她也姓韩,被
我从那个公寓找出来的——帮我打听,问了这半天啊,还好还好,老天保佑,还真找到
你了!”
我情不自禁的握住他的手:“这举动够疯的,真是难为你啦。”
他更紧的握住我的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我想把手抽出来,他不放:“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要一个奖励——”
“什么啊?”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不喜欢被要挟!”我假装不高兴。
“不是要挟,是要求,不,是请求!”他严肃地说,“我请求你,别再让我这么辛
苦的找你……别丢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我在怕你,怕你丢了……
黄昏,我们来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砖塔。每次看到它,
我就想起小时候外婆教我的“玲珑塔”的歌谣。一层一层地数着塔上的风铃和塔里的物
件,我很难数到最高层,从小我就对数字犯迷糊。可是哥哥行,他总是数得又快又准,
外婆总会夸他将来有出息。要不是因为照顾我,他真的会很有出息的,绝不会只是一个
旅行社的客车司机的。
看到我不说话,润枫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我还不习惯这样的方式,假装抬头找一只飞去的乌鸦,躲开了。
“你哥哥说的对,”润枫笑了,“你真的还小。”
我疑惑地看着他,想问,我小吗?
“不过我会等你长大的。”他接着说,“还会帮你快点长大,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说,“不要总问我要答案,我真的不知道。”
“好好。”他夸张地退开两步远。“放心啦,我不是你哥哥想的那种纨绔子弟,其
实,我跟他很相像的,有时候都觉得他是我兄弟呢!”
我笑了:“哈哈,真的假的?我告诉哥哥去!”
“不要告诉他,他会以为我在你面前故意奉承他呢。慢慢地,我会叫你哥哥,还有
你,都喜欢我的!”他自信地说。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在喜欢你了,咬住嘴唇,没有说出来。
“对了丫头,告诉我,你和我在一起,最喜欢我做什么?”
“讲故事!”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讲什么故事?”他狡猾地眨着眼睛,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猜?”
“还用猜,你说过的——故宫里的故事!”他笑了,一口白牙,很好看。“可是你
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些故事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老是会梦到那里。”我坦白地说。
“哈哈,我每个月带团要跑N 趟故宫,我怎么就梦不到去那里呢。怪了。我看你干
脆以后考我老爸的研究生吧,研究明清史得了!”
“我可考不上!”我跑开两步,“我还着急上班挣钱呢,再说,不敢攀你家高枝,
我知道,你家原来是皇族呢……”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你!什么叫攀高枝啊,什么叫皇族啊,你这明显就是在歧视
我!欺负我是少数民族是不是?国家还有少数民族政策呢!”他笑着追过来。“过来过
来,我好好给你补补课,讲讲民族团结的重要性!”
我已经笑得不成了,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
后面是黑黢黢的塔,前面是穿着一件白衬衫的他,恍惚间,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他
是……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吧?
他拉我起来,“看什么呢?不认识我了?”
“不是,”我楞楞地说,“认出你了……”
他也楞在那里。我们俩就那样互相看了好一会。
送我回学校的路上,我简单地跟他讲了我离开故宫的经历,提到了冯阿姨和戴雨晴。
他点点头说:“冯阿姨,是有她的故事的,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我乖乖地也跟着点头。
“戴雨晴……”他说,“我是认识的。”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惊讶地问,心里不知为什么掠过一缕凉风。
“一个大院长大的,小学同学。”他轻描淡写地说。“他爸和我妈我爸在一起工作
过。”
“哦。”我应着,希望他接着说下去。
“我周末过来找你好不好?”他换了话题。
“我周末要回家的。”
“恩,那我接你回家,哦,是送你回家。呵呵……”他说,“我已经知道怎么找你
了,你什么时候下课?”
“下午就没课了。”
“好,我中午过来,你别吃午饭!”他顿了一下,“等我过来,和我一起吃!”
没等我拒绝,我们已经走到校园门口了。我还不希望被同学们看到,就催他快回去。
他向我挥挥手,示意我先走。
走了很远,我回头,仍然见他的白衬衫在夜幕中闪烁。
是的,我仿佛是记起他了,他是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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