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童年气息如春日迟迟(1)
2 、童年气息如春日迟迟
繁花凋落的家族,实际上是很可悲的。尽管物质生活上还有前朝的富丽繁缛,
却总像蒙了灰的铜饰,窗外的阳光再怎么照进来,也反射不出一点有生机的光芒
来。
从政治上退出主流地位,就意味着永久地走入灰色地带。
在民国初年,有成千上万这样的家庭,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出身无用了,
失却了上进之阶,家族的二代后裔靠祖产虽还能锦衣玉食,但却是坐吃山空。
在角落里,他们或醉生梦死,或牢骚满腹,或惊恐不安。
很少有人能绝然奋起。
最可怜是大宅门内第三代的孩子们,从小就看得见外面明丽的天地,却冲不
出、飞不走。
——血缘的线,身世的索,牵住了他们。
张爱玲的父亲,就是转型期典型的豪门二代。而张爱玲,则是那些面容苍白
的老宅孩子们之一。
张爱玲的父亲张志沂(1896—1953),别号廷重。他素以号行世,在后文中,
我们也就按习惯称他为张廷重。
从张廷重的生卒年份来看,他恰是跨越了中国近现代巨变的一个人。时代在
上演轰轰烈烈的正剧,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个福音,而对旧官宦家族遗孑的张廷
重来说,却不折不扣是一场个人悲剧。
他跟他父亲一样,也是7 岁就丧父,但却没能像老爸一样“艰难困苦,玉汝
于成”,而是一生都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中。旧式家族,男丁为主,要重振家声更
是需要子弟们争气,生母李菊耦便把过重的期望押在了他的身上,这一来,反而
害了他。
李菊耦在清末的十几年间,经历家国之变,心理上有一个强烈的反激。昔日
娘家的尊崇,夫婿的未展之志,都化为她望子成龙的心切。
这位通晓诗书的母亲,教子甚严,背不出书就打。但常规的仕途,到此时已
走不通了,清政府迫于舆论压力,于1905年废除了科举,张廷重为做八股而学的
一肚子学问,完全成了无用。
他的一生也就如失舵之舟,再也没能找到方向。
父亲张廷重种种不合时宜的举止,张爱玲在幼时便有很深的印象——那是一
个神态沉郁的夫子,终日绕室吟哦,背诵如流,滔滔不绝,一气到底,末了拖起
长腔一唱三叹,算是作结。然后,沉默踱步,走了没两丈远,又起头吟诵另一篇。
听不出那是古文、八股范文,还是奏折,总之从不重复。连小爱玲听着也觉心酸,
因为毫无用处。
这绕室徘徊的习惯,就是李鸿章传下来的健身绝招“走趟子”。这个词,充
满了“无路可走、但也非走不可”的荒诞感。
尽管张廷重受清末维新之风的熏陶,学过英文,能读会写,甚至能用一个手
指头在打字机上打英文函件,但是,他还是没法走出宅门去谋生就业。因为,做
生意外行,蚀不起;当官、入政界更不行。
前朝老臣的后裔,怎能耻食周粟?——“投敌的名声是败坏不起的”!
他只能当遗少。
当然,他也有他的痛苦——李菊耦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反激心理,使这位寡母
训子的方式十分怪异,甚至在亲戚间都有了孤僻的名声。她因怕儿子与家族子弟
们泡在一起“学坏了”,便故意给小张廷重穿一些过时的衣服鞋帽,把他打扮得
活像个女儿家。
据张家的老资格女仆何干讲,那些衣服都是“花红柳绿”的,鞋子也是满帮
花纹的花鞋。
李菊耦就是要让张廷重羞于见人,远离那些趋时的“坏小子”。何干后来回
忆说,那时张廷重出门去玩,走到二门,趁母亲不注意,就会偷偷摸摸脱了鞋,
换上袖子里塞着的一双。“我们在走马楼的窗子里看见了,都笑,又不敢笑,怕
老太太知道了问。”见张爱玲《对照记》。
老祖宗的气息一时是消散不了的,它仍以无形之形,控制着这个老宅子。在
畸形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张廷重,自然也就跟这“走马楼”的气息一样,新旧杂陈。
一方面,他自认为是新文明的同道中人,并不抵制时新的观念。他爱看白话
文的平民小报,乐于阅读翻译过来的西洋小说,喜欢购买进口的名牌轿车,甚至,
还买过大部头的《胡适文存》。
五四以后,英国剧作家萧伯纳在中国走红,张廷重也买过一本萧的剧本《心
碎的屋》,在空白页上写下题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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