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童年气息如春日迟迟(4)
这座洋房,是在英租界里,32号路61号。房子是当年爷爷张佩纶结婚时自己
购置的,也是非常宽敞。张廷重来到这里,再无人可以干预他,就越发地放纵享
乐起来。
张爱玲的童年记忆,就从这奢华中开始。
这是一段幸福的日子,人间的丑恶,还没有进入她的感知。在张爱玲的回忆
文章《私语》里,对当年种种童趣,有极为细腻的描写。读来,犹如欣赏带有擦
痕的老电影片,旧而亲切。
那时的小煐,整天由成群的仆佣所簇拥,被抱来抱去,访亲问客。小小年纪,
就开始熟悉大家族在节庆时亲戚往来的礼数。
然而,孩子的兴味,是在她独自窥见的天地。
家中的院子里,有个秋千架,是个其乐无穷的地方。小煐比弟弟勇敢,喜爱
荡秋千。有一个额头上有疤的丫头——小煐唤她做“疤丫丫”,一次荡秋千,荡
到最高处,唿地翻了过去,这大概也让小煐感到了惊喜。
夏日的中午,是最可留恋的时光。小煐喜欢穿着白地小红桃子纱短衫、红裤
子,坐在板凳上,喝完一碗淡绿色的、涩而微甜的“六一散”,就拿出谜语书、
还有童话书,念出声来。那种绿绿的六一散,是以滑石粉和甘草为原料的解暑汤
剂。之所以绿,是因为里面加了西瓜皮。
天井的一角,有一块青石砧,是小煐最早的启蒙课堂。有一个瘦小清秀的男
仆,常用毛笔蘸了水,在上面练习写大字。他也常给小煐讲《三国演义》,小煐
喜欢他,没缘由地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毛物”。
而“毛物”的妻,自然就叫做“毛物的娘子”,简称“毛娘”。毛娘也是聪
明的,能讲“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元”的故事,非常可爱,但心计也颇深。
一种世俗的情趣,也许从那时起,就浸入了张爱玲的灵魂。
张爱玲的这篇《私语》,与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堪称写童
年生活的双璧,都有很强的带入感。尤其是写了一些稀奇物儿,写了憨态而有趣
的人,还有远离尘嚣的园子及童稚的恶作剧,这些距今几十年前的淳厚趣味,如
今已是永远绝迹的了。
小煐好奇的眼睛,也看到了家中很陈旧的习俗,像一些褪了色的画面。
“我记得每天早上女佣把我抱到母亲床上去,是铜床,我爬在方格青锦被上,
跟着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诗……”母亲醒来时总是心情不好,要和小煐玩好一会儿,
才能高兴起来。
成年后的爱玲还记得:“我开始认识字块,就是伏在床边上,每天下午认两
个字之后,可以吃两块绿豆糕。”
等认了些字后,家里给小煐和弟弟请了私塾先生,一天读到晚。悠长的诵读
是难忘的——在傍晚的窗前摇摆着身子。读到“太王事獯于”,卡壳背不下来了,
直到忽起顽心,把它改为“太王嗜熏鱼”,方才记住了。
小煐还常由佣人带去给堂伯父张人骏请安。记忆里,孩童见老人的场景,也
有苍凉入骨的意味。
这位白了胡子的老一辈,在武昌起义爆发时,是两江总督。曾依仗张勋之势,
准备顽抗到底,但终没能守住南京,缒城而逃,躲进停泊在下关的日本兵舰,逃
往上海。此时,正在天津当寓公,景况已相当贫寒。
张爱玲幼时对他的印象,到成年后还历历在目:
一个高大的老人家永远坐在藤椅上,此外似乎没有什么家具陈设。
我叫声:“二大爷。”
“你认了多少字了?”他总是问。再没有第二句话。然后就是“背个诗给我
听”,“再背个”。还是我母亲在家的时候教我的几首唐诗,有些字不认识,就
只背诵字音。他每次听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就流泪。(《对
照记》)
值得注意的是,幼年的张爱玲,对事物便有很独特的感知。也许,这就是
“天才”的潜质吧。
尽管对童年的追忆,都是在她成名以后写出来的,但是所描述的那种印象,
却一定是来自幼年的感知。
诸如下面的这些对于“器物”、“颜色”和“吃”的印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