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童话似的家轰然崩塌(4)
但父亲不同意,他不愿在这上面花钱。母亲回国后,两人为此多次争吵过。
现在重提这事,父亲还是大闹不依。
母亲索性趁父亲上楼去休息的时候,拐卖人口一般,拉着小煐的手从后门溜
出去,把小煐送进了教会办的黄氏小学。
因为先前小煐已有知识基础,所以一进去,就入六年级插班。这一年,她已
是10岁了。
在报名处填写入学证时,母亲一时踌躇,不知该为女儿填什么名字,只觉得
“张煐”这两个字叫起来“嗡嗡”地毫不响亮,于是暂且用英文名字Eileen“胡
乱”译了中文,写成“爱玲”填上。母亲想的是,以后再改也不迟。
母女俩都没有料想到:“张爱玲”,这个一时应急而想出来的名字,日后在
中国文学史上将有何等的意义!
母亲后来一直想替女儿改名,可是没有改成。在这类小事上,黄逸梵大抵是
有些粗疏的。
再后来,张爱玲自己也不想改了,尽管她极不满意。在杂文《必也正名乎》
中,她说到了自己的一个心结——“我自己有一个恶俗不堪的名字”。
在文章中对自己的名字做了一番调侃后,她半是认真地说:“我愿意保留我
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向我自己作为一种警告,设法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人咬文嚼
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
她这个说法,实际上是一个相当认真的文学宣言。张爱玲就是凭着描画“实
际的人生”的本领,使得众多的读者对她感到亲近。甚至不妨可以设想:假如她
当初是以“张煐”名世的话,是否还能让人感到如此的亲近?
1931年夏,天分很不错的张爱玲,从黄氏小学顺利毕业,当年入读上海圣马
利亚女校。
这是个六年制的女子中学,是由美国圣公会办的一所教会学校,在上海大有
名气。校址就在今中山公园以西,学生全部住校。
从张爱玲就学的轨迹看,在母亲的督导下,她正一步步地学习做一个欧式的
现代淑女。再往前的发展,看样子应该是直线形的。
张爱玲进了黄氏小学后,仍没放弃学钢琴,在学校里继续学钢琴课。进入圣
马利亚女校以后,除了在学校里学琴外,又开始到一位白俄老太太家里去学琴,
每周末一次。
这样的日子,像是如歌的行板,大概要让人有晕眩感。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这个家,似乎逃脱不了一种宿命。
黄逸梵想不到,她兴致勃勃地营建起的这个“幸福的家庭”,刚开始不久就
临近了尾声。
张廷重病愈出院后,立刻就反悔,重新操起了鸦片烟枪。但他又怕黄逸梵再
跑掉,便不肯拿出生活费,而是要妻子贴钱。他的打算是,等把黄逸梵的钱榨干
了,她也就走不成了。
父亲的这种做法,给幼年张爱玲以极深的印象,后来成为了她小说中的情节
素材,多次出现。在《金锁记》、《倾城之恋》、《创世纪》、《小艾》等篇什
中,都有男人企图骗光女人钱财的故事。
可是母亲哪能忍得了这种小市侩的把戏,两人经常大吵。那场面是骇人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偶尔还夹杂着母亲的哭声和不知是谁摔碎东西的声音。
在天津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吓人的场面,小煐的心里,想必是害怕得很,
她只能祈愿风暴早点过去。
父母终于协议离婚了。
父母的离婚,主动一方是母亲。而父亲当初在母亲回国时曾有两个承诺:赶
走姨太太、戒除鸦片。“戒除鸦片”一条,他现在做不到,自知理亏,当然也就
无话可说。
在办理离婚手续时,母亲请来一个英国籍的洋律师。父亲绕室徘徊,犹豫不
决,几次拿起笔来要签字,却又反悔,说:“我们张家从来没有离婚的事。”
律师气得险些要打他,见他那个样子,就反过去问母亲是否要改变心意。母
亲只说:“我的心已像一块木头!”
闻听此言,父亲才悟到事情已不可挽回,只得在离婚书上签了字。
两个孩子,归父亲抚养,但母亲在协议里坚持加上了一条:小煐以后的教育
问题——亦即进什么样的学校,须先征求她的意见。应该说,在这之前与之后,
母亲对张爱玲的关爱,一直都是于大处着眼的,并不体现在细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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