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尘埃里的花凋落了(2)
傅雷的这篇“砸砖”文章,首先还是肯定了张爱玲的好,说张爱玲的出现,
是让人始料不及的“奇花异卉”,特别《金锁记》“该列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
之一”。
而后就抡开了“政治正确”大棒,说张爱玲的作品,主人公全都是遗少和小
资,“全都为男女问题这恶梦所苦”。
接着是对《连环套》集中开火,说这篇小说不仅放弃了有意义的主题,还放
弃了作者最擅长的心理描写,单凭想象的技巧编故事。这是“熟极而流”,跟读
者打哈哈。这种不负责任的写作,发生在《金锁记》的作者身上,太出人意外。
傅雷断言:“《连环套》逃不过刚下地就夭折的命运。”他警告张爱玲不要
太醉心于玩技巧,尤其是用旧小说笔法,如同玩火,弄不好会把自己的才华给烧
掉了。题材方面也要更宽一些,因为“除了男女之外,世界毕竟还辽阔得很”。
全文结尾,仅有两句:
一位旅华数十年的外侨和我闲谈时说起:“奇迹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没
有好下场。”但愿这两句话永远扯不到张爱玲女士身上!
文章是好意,技巧问题说得也对,但是对张爱玲基本没有正面效果。她大受
刺激,不仅不听,反而决定立即出版小说集《传奇》,公开申明,就是要“在普
通人里寻找传奇”。
但是对《连环套》,她本人也不满意,决定在当年《万象》第6 期后中断连
载,此后就再也没给《万象》稿件了。
两个月后,张爱玲有《自己的文章》一文在《新东方》杂志发表。这可以说
是对“迅雨”文章立刻做出了回应。
大家都晓得,吾国吾民,有一句流行的俗语:“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
己的好。”张爱玲此文的标题,就是取自此意。
她说:“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
一面。强调人生飞扬的一面,多少有点超人的气质,超人是生在一个时代里的,
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永恒的意味。”
张爱玲主张写小人物,她声称:“一般所说的‘时代的纪念碑’那样的作品,
我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打算尝试……”
在这里,她是把傅雷的“主题狭窄论”完全驳回,坚信自己的小说“永恒”。
张爱玲虽然在文艺观上不接受傅雷的批评,但潜意识里自信心大为受损,主
动对《连环套》“腰斩”,其实就是默认了批评;并且“腰斩”后没再续写,也
没收进作品集里。
当今有人评价,《连环套》其实是张爱玲小说中结构最严谨的一部,环环相
扣,少一环都不行,每个人物都不是多余的,每处伏笔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可见
她用功之大。
原以为必得喝彩,却不料横遭狙击,她怎能不黯然!
至于“迅雨”究竟是何方神圣?张爱玲则长期蒙在鼓里,直到1952年,她去
了香港,结识了宋淇笔名林以亮。夫妇,才从他们口中知道“迅雨”原来是傅雷。
张爱玲听了,很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傅雷先生才华横溢,著作等身,其译著《约翰? 克利斯朵夫》1936年由商务
印书馆出版,前后不知影响了多少“时代青年”的世界观。可惜,在1966年9 月
文革爆发之初,他遭遇了红卫兵更为严酷的“政治正确”大棒,夫妇俩含冤自尽。
他对张爱玲,其实还是很爱惜的。其子傅聪后来回忆说:在他10岁左右的时
候,整天听父母议论张爱玲长张爱玲短的,可谓“念念在兹”!
无独有偶,就在傅雷文章发表的当月起,胡兰成也有文章《论张爱玲》在
《杂志》上分2 期发表,高调热捧张爱玲。这篇文章,应是在三四月间写的——
正是胡、张热恋时。
他将张爱玲定位为“个人主义者”。这个表述,误导了后来的一些张传作家,
把张爱玲的创作界定为“个人主义写作”;而且,这个词完全被他们误读,成了
“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代名词。
其实胡兰成的意思是:张爱玲的写作,是以人为本位的写作,探究作为个体
的人不幸命运的根源,揭示“时代的阴暗”对个人的摧残,诉说老百姓寻求安稳
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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