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有惊无险的罗湖桥头(5)
这部小说,比《十八春》更为彻底,不仅有左翼文艺的色彩,而且与后来60
年代的忆苦思甜小说十分相似。
张爱玲自己虽无底层生活经验,但对仆佣和排字工人的生活倒也不陌生,努
力去写,还是写得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她原来的创作大纲,规模相当恢宏,是从辛亥
革命一直写到解放前夕,要搞一个旧社会劳动妇女的史诗出来。
可是,一路写下来,难度超过了她的想象,结果很多地方只好偷懒,变得异
乎寻常地简略。越到后面,越是草草。异常宏大的背景下,却是一个过于枯瘦的
故事。
她实在是勉为其难。
张爱玲是个真正的作家,知道硬写是不成的,最后只好放弃,勉强完成一个
文本了事。
而且,她原来的构思中,有的情节与写成后的故事也很不相同。原构思中的
小艾,是有心要脱离底层身份的,曾主动去挑逗席家大太太的儿子。与排字工人
结婚后,又一门心思地想发财,待到解放后发财无望,才怅然笑道:“现在没指
望了。”
在最后成形的故事里,这些真实的人之欲望,全都被抹掉了,变成了“现在
大家都好了”的大团圆结局。
新的主题与风格,都能看出张爱玲力求与当时环境吻合的努力。可是,她内
心大约是明白了:此路不通!
于是,她的“探索”到此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她还萌生了离开上海、远赴香港的念头,并果断地付诸实施。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再度走红的帷幕已经拉开,是什么原因要匆匆收场?除了“探索”的艰难之
外,还有什么外因?
以往的张学研究者,都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我们要回过头去再研究一下她在这一时期的活动。
张爱玲并不是像有的张传作者渲染的那样,在1949年以后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了。她其实还是蛮活跃的,说是开始拥抱新时代也不为过。
就在《十八春》连载3 个月后,1950年7 月,夏衍亲自点名,有关方面通知
张爱玲参加上海市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
她欣然赴会,在思想上并无抵触。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出席
这样的正式会议。
7 月24日,大会在解放剧场开幕,张爱玲以作家“梁京”的身份被分配在文
学界代表第四小组。
这个小组,组长是赵景深,副组长是赵家璧、陆万美;组员有周而复、潘汉
年、孙福熙、姚蓬子、谷斯范、刘北汜、平襟亚、梁京、邓散木、陈灵犀、陈涤
夷、张慧剑、柯兰、姚苏凤、严独鹤等,个个都是文学艺术界的翘楚。
略为尴尬的是,张爱玲与平襟亚分到一个小组,甚至在名单上两人也是紧挨
着的。无法猜测,两人见面时心情会如何。
开这个会,旨在把文艺家们组织起来,为新社会服务。一些国统区的作家当
场表了态,表示要洗心革面。例如“甜姐儿”黄宗英、流行歌曲《毛毛雨》的作
者黎锦晖、作家巴金、赵景深、靳以等,都在会上慷慨陈词,表示要贬斥旧我、
重塑新我。
龚之方说:“张爱玲当时坐在会场看眼前的光景,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
知道。”
现在的论者,对她的这次赴会,一般都是根据柯灵的回忆文章,强调张爱玲
在服饰方面与广大与会者的不同。
柯灵的描述也确实很生动:
她坐在后排,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使人想起她引用过的苏东坡
词句“高处不胜寒”。那时全国最时髦的装束,是男女一律的蓝布和灰布中山装,
后来因此在西方博得“蓝蚂蚁”的徽号。张爱玲的打扮,尽管由绚烂归于平淡,
比较之下,还是显得很突出(我也不敢想张爱玲会穿中山装,穿上了又是什么样
子)。
还有的论者断定:就是因为在这次会议上她与诸人在服装上的反差,使张爱
玲感到了不安,觉得自己和新社会格格不入,从而萌生了离开大陆的念头。
这就不免有点以偏概全了。
1950年代初,固然是中山装、列宁服风靡一时,但也仅在年轻人和干部中间
流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统一了服装。张爱玲在《十八春》中就写到了年轻女子
换列宁装、剪发的事,她不可能为会场里的服装倾向而感到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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