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和胡适一道凝望赫贞江(2)
初次拜访之后,爱玲后来又去看过胡适一次。这次她注意到:在胡适的书房
里,整个一面墙上是一溜书架,几乎高齐屋顶,造型简单,但似乎是定制的。可
是这书架不是放书的,全是一叠叠的文件夹,多数都乱糟糟地露出一截纸。
这大约是先生作《水经注》考据用的,整理起来不知要耗多少时间与心力。
爱玲一看见这个,就心悸。
胡适在思想界名声若日月,张爱玲不大会应酬,所以她跟胡适谈话,总是如
对神明。以她自己的话形容,“是像写东西的时候停下来望着窗外一片空白的天”,
只觉得那空茫里蕴藏得很多,但又不知究竟有些什么?
她后来还记得,在交谈中有两次因为自己不大会说话,以至险些卡壳,亏得
胡适老练,马上转寰了过去。
一旦谈得深入,爱玲才知道,胡适与她的家族原来大有渊源。胡适的父亲认
识爱玲的祖父张佩纶。胡适说,你的祖父帮过我父亲一个小忙。
由于爱玲的长辈们都不愿提及家族往事,所以爱玲并不知道有这段小故事。
光绪七年(1881),张佩纶写信介绍他的父亲胡传,去见一位有实权的“清
流”朋友,这是胡适父亲后来事业的开端。待张佩纶遭贬谪时,胡适的父亲很关
切,曾寄信函并寄银200 两。张佩纶似甚感动,在日记里特书此事。
看来,张佩纶所帮的这个忙,可不是一般的“小忙”,而是决定命运的“大
忙”。
胡适在收到《秧歌》后,显然是专门查了资料,弄清了两家先辈的这些关系。
他后来对张爱玲格外关心,大抵也是出于此。
就在张爱玲跟炎樱初访胡适以后,炎樱对这位中国的大名人也很感兴趣,特
地向周围的美国人打听,而后对爱玲说:“喂,你那位胡大博士不大有人知道,
没有林语堂出名。”
林语堂是下了功夫做中西文化交流的,在美国也是大名鼎鼎,当然不足怪。
张爱玲只是替胡适抱不平。
她后来在《忆胡适之》一文里说:大陆的下一代人当中,“反胡适的时候许
多青年已经不知道在反些什么”,而“年代久了又倒过来仍旧信奉他”。用她的
话来对照近年大陆一些中青年学者对胡适的狂热追捧,真该感叹她的先见之明!
后来,胡适对张爱玲一直很关照。感恩节那天,怕她一个人寂寞,还打了电
话来,请爱玲与他全家一起去吃中国馆子。
不巧,那天张爱玲跟炎樱到一个美国女人家里吃饭,饭后走出来,看见满街
灯火,橱窗通亮,完全像上海。一高兴就没大注意,吹了风,回去就呕吐。——
奇怪的是,她此后成了惯例,每遇风寒感冒,必要呕吐。
爱玲感激胡适的细心,在电话里告诉他,刚吃了回来就吐了。胡适也就作罢。
在炎樱家住了一段时间,爱玲感觉不是长远之计,所以听说炎樱曾有熟人住
过一个职业女子宿舍,去看了看还行,于是就搬过去住了。
这个宿舍,是救世军办的。救世军是基督教的慈善团体,以救济贫民而出名,
因而这种住处不很体面,“谁听见了都会骇笑,就连住在那里的女孩子们提起来
也都讪讪地嗤笑着”。
爱玲此时一是没别的办法,二是反正没别人认识,也就不在乎了。
女子宿舍的场景,有些怪怪的。入住虽然有年龄限制,但也有几位年长的胖
太太,大概与教会有点关系,似乎是打算在此终老的。管事的老姑娘,都称为
“中尉”、“少校”。餐厅里为大家代斟咖啡的,是从街上临时收容来的流浪汉。
令张爱玲感动的,是有一天胡适先生专门来看望了她。
爱玲请先生到客厅去坐,里面黑洞洞的,足有一个学校礼堂那么大,还有个
讲台,台上有钢琴,台下空空落落放着些旧沙发,没什么人来。
张爱玲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里来,看着空洞的大厅,只好无可奈何地笑。但是,
胡适却称赞这地方很好。爱玲就想:“还是我们中国人有涵养。”
坐了一会儿出来,胡适一路四面看着,仍是满口说好,倒不像是在敷衍。不
过,也许这并不是在夸环境好,而是在表扬爱玲没有虚荣心,在这样简陋的地方
也能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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