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和胡适一道凝望赫贞江(3)
这一次送胡适出来时的情景,张爱玲刻骨铭心,连多年以后的回忆也字字带
有深情——
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即赫德
逊河。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蒙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
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
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
想着: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而我向来相信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脚”,否则
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
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
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
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这里面提到的“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是说
凡是著名的公众人物,都有很鄙俗的一面。这是张爱玲一贯的观点,可是见了胡
适,她才凛然一惊——原来此人是个例外!
张爱玲臧否人物向来苛刻,以这样的口吻来写一个故交,绝无仅有。看似平
淡的文字,细品起来,真是撼人心魄!
老人家有强烈的幻灭感,她很同情,因为她也有过幻灭——比很多人的幻灭
要早得多。
1956年2 月,张爱玲搬离纽约,去了新英格兰美国东北部。,其间跟胡适通
过信,汇报过她结婚的事情张爱玲自己记成“几年不通消息”,不确……
1958年,张爱玲申请到南加州亨廷顿? 哈特福基金会住半年,享受写作资助,
曾写信请胡适先生作保。胡适答应了,顺便把爱玲三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
还。书里通篇都圈点过,又在扉页上题了字。爱玲看了大受震动,感激得说不出
话来。那心情,在后来写回忆文章时都感觉无法形容。
也就是在1958年,胡适返台,就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爱玲是在报上
读到消息的。
1962年,胡适在一次宴会上作讲演后,心脏病猝发,几天后逝世。张爱玲那
时正为生活的重负所迫,在报上看到噩耗,也没太悲痛,只是心情惘惘的。也许
在她的印象中,胡适早已不是现实中人,而是历史上的人物了。
她当时想:“在宴会上演讲后突然逝世,也就是从前所谓无疾而终,是真有
福气。以他的为人,也是应当的。”
直到70年代初,张爱玲稍安稳下来,想译《海上花列传》,不由得想起,假
如早几年动笔的话,不但可以请胡适帮忙推介,而且他也会感到高兴。想着便一
惊——“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
那以后,一想起胡适先生,爱玲就几欲流泪,但是又不愿意去想。有很多的
人物,就这样消逝了;有很多的氛围,也已荡然无存了。她只觉得“那种仓皇与
恐怖太大了”,她不敢多想。
赫贞江畔的寒夜里,有这位老人在,多少还给了她一些温暖。
难道人世间可让人慰藉的,就只剩下了这个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