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匆匆踏上陌生的“故土”(5)
接着又有一位台北来的舞蹈家,主动跑来跟她聊天,递上名片,然后说:
“这些舞,不好!如果给我编的话,可以更好。”
张爱玲私下对王祯和说:“山地舞,要他来编干嘛?”
张爱玲沉浸在“本土文化”中,意醉神迷,在花莲的几天,反而很少谈文学,
尤其不大愿意谈自己。
王祯和曾对她说:“你的小说真好,每个字都有感情,掷地有声。”她说:
“不要说,不好,不好!”
张爱玲看过王祯和的《永远不再》,她说:“你相当有勇气,这山地生活,
这么特殊的背景,你敢用意识流的手法。通常,意识流是用在日常生活、大家熟
悉的背景中的。”
她的这番评点,对王祯和触动不小,以后他再也不敢随便新潮、前卫了。
对于台湾新生代的其他作家,因张爱玲看得不多,所以基本没有评价。王祯
和曾遵白先勇之嘱,带了一套《现代文学》到花莲,送给张爱玲。张爱玲说自己
行李多,就不带回美国去了。她在旅行沿途把杂志读完,还给了王祯和,但评语
还是没有。
张爱玲与王祯和还泛泛地谈了些中外文艺问题。对于五四以后的中国作家,
她从丁玲谈起,点评了一些,其中包括留在大陆的作家。张爱玲说,在大陆,都
是按一种Formula 模式。来写作,不会有好东西的。
王祯和对张爱玲的小说推崇之至,认为《金锁记》是经典,是Universal 全
球性的。;认为《倾城之恋》是写到了极致的作品,电影完全没有办法表现。
《五四遗事》中有一段关于西湖水的描写:
船夫与他的小女儿倚在桨上一动也不动,由着船只自己漂流。偶尔听见那湖
水卟地一响,仿佛嘴里含着一块糖。
王祯和对这段描写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形容词用得妙透了”。
在交谈中,张爱玲表现出对胡适尤为敬佩,评价很高,说现代中国与胡适的
影子是不能分开的。
她也说起了自己此去香港的目的,是要为电懋公司写《红楼梦》剧本。这剧
本该怎么写,张爱玲很有点为难:“他们要的是少男少女的戏——他们电影界喜
欢少男少女的戏。”
王祯和注意到,她谈的话题虽然宽泛,但只要一涉及到她自己的写作,就总
是轻描淡写,不肯多说。
——经历过了人世间的淬火,张爱玲已不在乎舆论的冷或热了,她不想做神
坛上的神。
张爱玲的亲和与自然,给了年轻的王祯和以极深印象。他后来回忆说:“我
还记得她在我家,捧着木瓜,用小汤勺挖着吃,边看《现代文学》,那样子是那
么悠闲、自在。二十五年过去了,那姿态我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晰,就觉得她什么
都好,什么都美。”
在离开花莲到台东之前,张爱玲执意要给王祯和的舅舅买礼物,问王祯和买
什么好。
王祯和说:“我舅舅不缺什么东西。”
张爱玲又来了幽默感,说:“A man who has everything意即:一个全能的
人。,是很难买礼物的。”
两人便一起上街去看,进了一个书店。开始张爱玲用国语和老板说话,讲着
讲着就变成用上海话了,讲了很久,后来买了一支钢笔送给王祯和的舅舅。
花莲之行,在张爱玲,是奇异的感受;而在王祯和,更如梦寐一般。
此行张爱玲是低调而来。直到临走时,才有一晚报记者抓到了线索,在报上
发了一条短消息,里面只有张爱玲的一句话:“来台湾是拜访亲戚。”
后来,水晶笑王祯和:“那名‘亲戚’就是你。”
王祯和自称,一生有三件事受到张爱玲“强烈的影响”。这三件事,其实都
是微末小事。
第一件,是说国语要标准。张爱玲对他说:“你们福建人f 音与h 音好像分
不清。”王祯和自此遇到这两个声母发音时,都要加倍小心。
第二件,是王祯和以前把“噱头”说成是“剧头”。张爱玲委婉地提醒他:
“噱头,上海人是念‘xué头’。”王祯和此后,凡是对不知发音的字,都要
先查了字典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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