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孤岛”中的恬然老妇(7)
接着,张爱玲站起来,问他要不要喝点酒,是要苦艾酒,还是“波旁威士忌”。
她说:“一个人家里,总得预备一点酒。”水晶回答不会喝酒,张爱玲便去开了
一罐可乐。
水晶在一旁看她吃力地揭开罐头盖口的时候,非常担心,深怕她一不小心,
把手划破了,就像他在《留言》里写的那样。
而后,张爱玲又开了一罐糖腌番石榴,因为知道水晶在南洋待过,可能会喜
欢热带水果。
水晶简直想不到张爱玲会这样了解他,原来还一直以为,自己在她眼里不过
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他们谈话所涉及的范围很广,随意且又十分深入。
张爱玲说自己喜欢看章回小说,尤其是张恨水的几本小说,“一看神经就会
松懈下来,有一种relaxed 松懈的、随意的。的感觉。”正因如此,读起来才
“嗜之若命”。
水晶告诉她,自己最近看了《歇浦潮》,叫好不止,很少碰到这样好的小说。
张爱玲显然是遇到了知音,很高兴,说一直没有人提到过这本小说,应该有人提
一提。
《歇浦潮》是民国初年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作者叫朱瘦菊,笔名“海上
说梦人”。小说写的是民初上海十里洋场众生相,写了妓女、新剧艺术家,还有
革命党人等各色人物。不仅场景逼真,在挖掘人性的卑劣方面,也很透彻。
张爱玲说,这本书是中国“自然主义”作品中最好的一部。她很欣赏水晶对
《歇浦潮》的品评,对水晶说:“真应该写下来,比你写我更要好,更值得做。”
二人从《歇浦潮》,自然就谈到了《海上花》。张爱玲用手势比划着说:
“像红楼有头没尾,海上花中间烂掉一块她说时用手比成一个圆圈。,都算是缺
点。”
再讲到30年代的小说,她总喜欢用“拖一条光明的尾巴”来形容,又用“戏
肉”一词来形容小说中的精彩部分,这都让水晶感到新奇。
接着,水晶又对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沉香屑第一炉香》、《阿小悲秋》、
《红玫瑰与白玫瑰》、《半生缘》等逐个评点。张爱玲说,自己早年的东西,都
不大记得了,只有《半生缘》最近重印过一次,所以记忆还算新。
水晶的评说,令她相当感慨:“你看得真仔细!要不是你这样一说,我完全
记不起来了。”顿了一顿,她又说,“我的作品要是能出一个有批注的版本,像
脂本红楼梦一样,你这些评论就像脂批。”
张爱玲也谈到了五四以来的作家,说她非常喜欢读沈从文的作品——“这样
好的一个文体家。”
她对《骆驼祥子》评价不高,认为老舍还是短篇精彩。对钱钟书,说只看过
《围城》,没有碰过他的短篇。
还有现代作家中最重要的一位——鲁迅,张爱玲的评价是:“觉得他很能暴
露中国人性格中的阴暗面和劣根性。这一种传统等到鲁迅一死,突告中断,很是
可惜。因为后来的中国作家,在提高民族自信心的旗帜下,走的都是‘文过饰非’
的路子,只说好的,不说坏的,实在可惜。”
对当时的台湾作家,她也熟知,但未予置评。她认为台湾作家聚会太多,是
不好的。作家还是分散一点的好,避免彼此受到妨害。
水晶跟着便说,夏济安也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过,台湾作家不是隐士,是“声
名狼藉的朝夕聚会的社交家,notoriously gregarious。声名狼藉的群居者。”
——作家频繁相聚,何以不好,甚至会“彼此受到妨害”?
大概是彼此吹嘘,就易于满足;思想水准都不由自主朝低处走吧。张爱玲一
贯的“孤军”式的写作状态,在这里也就找到了合理的依据。
在谈话过程中,她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不搁
糖,只放牛奶。然后,又给水晶端了一杯来。
她解释说,一向喜欢喝茶,不过在美国买不到好茶叶,只有改喝咖啡。
水晶问:“为什么不请朋友从香港或者台湾寄点来?”张爱玲连忙说:“我
顶怕麻烦人家,因为大家都忙。我什么事都图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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