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刘备住进柳池湖后，就在院子里默默无声地开荒种菜。这倒不是像曹操想的那
样，为了解决供应问题，而是他自有打算。

    关羽自打徐州战役结束，来到许都以后，不言不语，整天愁眉不展，从来没笑
过。

    张飞沉不住气了，他去问刘备：“大哥！我们成天住在这个鸟笼子般的院子里，
白天吃饭，天黑睡觉，您闷不闷得慌？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里不好占块地盘
自主行事？”刘备慢慢悠悠地说：“三弟莫急，人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要静观天下
大势，伺机而动。”张飞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又到关羽面前问：“二哥！您整天哭
丧着脸，也不去给大哥出个主意，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养老不成？”关羽像是没听见，
没有吱声。

    “真憋死人！您倒是说话呀！”“你说吧！有什么主意你就说吧。你每回的主
意不都是挺多吗？”张飞又讨了个没趣，自言自语嘟囔着说：“皇上不急，太监急
什么？你们各行其是，我跟着瞎耽误什么工夫，我还有我的事呢！”他用袖子拂了
拂书案，撕了几块素绢铺在案上，写起字来。绘画书法是张飞的爱好，自幼拜师学
习，至青年已稍有名气。自从黄巾起义后，跟随刘备从军以来，封笔已有十几年了。
人们就只知张飞丈八蛇矛横扫千军如卷席，殊不知张翼德书法丹青也笔墨恣肆磅礴
大气。

    张飞一连写了几幅，均不满意，怎么也找不到感觉，书不出当年的水平。一来
是搁笔多年，手腕发僵；二来是心里不静，思绪烦扰。气得张飞满把握着大笔狠狠
地在绢上打上了大叉子。他心里突然想到，二哥为什么挖苦我“你每回的主意不都
是挺多吗？”他眼前一亮，明白了！不就是我自作主张，跑到秦宜禄门前，等着杀
貂蝉那件事吗？你得不到貂蝉，那也不怨我呀！我什么也没做。是你无能没抢过人
家，谁让你前怕狼后怕虎，不来蛮的呢！

    对！他是想念貂蝉了。我来画一个貂蝉，给二哥解解闷儿。想好，就叫军士去
街上买回丹青，认真地画起来。不知为什么，张飞画起貂蝉来得心应手，或飞笔走
线，或浓淡染色，毫不思索，挥笔而就。张飞把手中的笔停在半空，身子后仰，费
力地眯起环眼凝神审视自己的新作。这幅画是他超水平的发挥，连他自己都提出怀
疑，这难道是我画的吗？

    他又在画中月亮上横抹了两笔乌云，心满意足地搁下笔，把画悄悄挂在墙上，
收起笔砚丹青和丝绢，微笑着走近关羽，猛然说：“二哥！您看谁来了？”关羽朝
门口一看没有人，就问：“人在哪里？”张飞往墙上一指说：“在那儿！”关羽顺
着张飞的手指望去，不禁喊出：“呀！貂蝉！”张飞哈哈大笑着说：“请看仔细！”
关羽再聚精会神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幅画。画中貂蝉的忧伤伴随着线条的起落，激
情伴随着色彩的变幻，一扫关羽眼前的黑暗和心中的忧郁，使他眼神明亮，心情舒
畅。他心急火燎地问张飞：“哪里弄来的？谁画的？”张飞指着自己的鼻子神气地
说：“是你三弟我画的。”“胡说！说真的，谁画的？”“不信，你看，墨迹还未
干呢！”刘备听他们吵闹，不知争论什么事，凑上来一看，得知是张飞画的一幅仕
女图，画得貂蝉惟妙惟肖，惊叹不已。那飘逸灵动的线条表现得白色衣带当风舞动
；那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面容娇艳而略带忧愁，更显得人见人怜。背景是暗蓝色
的星空托出一轮明月，两缕白云擦月而过，笔墨积点洒脱，空灵自然，不仅表达出
貂蝉内心的忧郁，也揭示了风劲月驰疾的社会动乱景象。一个妙龄美女内在的生命
律动让线条和色彩在画面上直接呈现，大千世界所孕育的万般忧愁也被流淌的线条
和飘动的色彩宣露无遗。刘备拍手称赞说：“貂蝉之美是当世一绝，翼德的书画也
是当今一绝。我还真不知道三弟通晓翰墨，而且炉火纯青。还缺一题，找笔来，我
给题上' 月夜春怨图'.”张飞把笔找回来说：“俗！再说您那字也差火候，还是我
来吧！”张飞提笔一挥题上“思凡图”，落款“戊寅燕人张飞”关羽将那画叠起揣
入怀中。张飞急了：“也不是给您画的，未经作者同意，您怎么就……”关羽有些
不好意思地说：“三弟的墨宝，理当珍存。有朝一日，你二哥穷途潦倒，无以度日，
拿出来卖个好价钱。你舍不得就算了。”说着他就要把画掏出来还给张飞。

    张飞说：“甭掏了，我是开玩笑。我看您整日心事重重，定有所思，所以画此
图给您解闷。谁知你是珍藏等待增值，还是揣在怀里暖和心窝。”张飞说完哈哈大
笑。关羽听出张飞话中有话，也不敢点破，好在他脸红也看不出来。

    他们两人在说笑，刘备思索一番后，问张飞：“你自己声称只爱弓马，不好女
色。我来问你，你对貂蝉若没有瞩目而视，仔细观察，凭什么能把貂蝉画得惟妙惟
肖？你若不捉摸她的内心情感，怎么能把她的神态描绘得那么出神入化？子曰：' 
非礼莫视'.这不是默化于心，而升华笔端吗？你老实回答！”张飞光顾自我欣赏那
幅画，得意非凡了，没想到大哥突然一针见血地提出这样一个触及灵魂难以回答的
问题。张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关羽却在一旁挟私报复地催促：“老实说，快说！”
他总算找到一个陪绑的，还是大哥公平。

    “说就说。这还能难住我了不成！”张飞略思片刻，装腔作势地说，“只要能
做到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这样就能摈除杂念，集中精神，
进入一种最佳的创作心境，心理状态是放松的，情绪是饱满的，思维意向是集中的，
就能使书画作品达到超凡脱俗的极致。

    “你说的这些书画之道，奥妙玄虚，我是听不懂。”关羽说，“可大哥问的是，
你对貂蝉动未动心？”张飞吭哧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还不都是为大哥的事业长
远着想嘛！想也白想。”这句话把刘备和关羽都逗乐了。

    春风悄然飘进桃花馆，给整个小院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小院子里播下的蔬
菜种子，顽强地冲破覆土露出嫩芽。桃树枝条上的花蕾鼓胀得一触即绽，嫩叶也鼓
裂芽包伺机待发。每天清晨欢快而脆亮的鸟鸣，是新的一天的序曲。貂蝉每天看到
这些绿色的生命，心头总涌上一阵喜悦，也伴随着对时光流逝的感叹。

    通过一个多月的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的体验和思索，她感到住在桃花馆里她母
子暂时很安全，生活也很优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事事有人去做，什么都不用
自己操心。桃花馆外的世界依然越来越喧闹，而她的日子却越来越安静。但是，她
还是有一点点哀愁，一点点心碎的阴影笼罩着她的心绪。她不甘心日子就这样打发，
母子二人像笼中小鸟一样让时间一天天流逝着。她想冲破鸟笼，飞向蓝天，去寻求
自己的那种简简单单，平平淡淡，而又远离滚滚红尘和利欲喧嚣的默默无闻的日子。

    听说刘备的人就住在离此不远的柳池湖，那么，关将军也一定住在那里。貂蝉
决定向曹操请求去看望关将军。若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恐怕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
相见了。

    自从刚来时那场胆战心惊的问话后，再也没跟曹操正式谈过话。曹操很忙，每
天总是有很多朝臣来请示公务。晚上还要批奏折、拟圣旨，这些小事都无须烦劳大
汉皇帝的龙体，皆由司空曹操代劳。当然，用膳、出恭之类的头等大事还是要大汉
天子御驾亲躬的。

    貂蝉对阿桃说：“你去书房看看，曹大人有空没空。”“是！”阿桃答应着去
了。

    貂蝉简单地梳妆一番，换了身衣服。

    阿桃回禀说：“老爷独自一人正在看书。”“你先去禀报，我随后就到。”貂
蝉觉得有阿桃陪同去见曹操比较好。

    貂蝉走进书房，说：“参见大人！”“免礼！请坐。”曹操举手示意请貂蝉在
客位坐下，说“我自徐州回来就冗事缠身，不能自拔，对杜夫人照料不周，还请谅
解。”“多谢大人！蒙大人关照，我们母子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你今日见我，
可有什么事吗？”“有一事萦绕于怀，不吐不快，不知该讲不该讲？”“有话尽管
照实讲来，不必顾虑。”“我和吕布之妻严氏在李傕、郭汜之乱时，在庞舒保护下
逃离长安，追寻吕布。在我们进入徐州地面时遭遇山贼，庞舒遇难，我和严氏，还
有她的女儿被捆绑起来，欲带上山去做押寨夫人。在我们绝望的时候，巧遇关云长
关将军，他杀死山贼，将我们救到徐州，交给吕布。

    “关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无以为报，甚至几年来都没有机会当面说句道谢
的话。我听说现在他就住在许都，并且离此不远。我欲前去拜访，当面致谢。不知
是否妥当？请大人示教。”曹操手捻胡须，紧闭双唇，眯缝着他那本来就显修长的
双眼沉吟良久说：“云长是当今难得的文武双全的义士。你知恩必报，也甚可佳。
你欲拜访云长，当面致谢，也在情理之中，我理应成全。不过，我身为朝廷司空，
执掌军政大事。刘备是宗室皇叔。你从司空府前去拜会，不是我所遣使，人们也认
定是我指使，岂能说得清楚？这将使我有监视刘皇叔之嫌呐！”貂蝉沉默了一会，
又说：“听说秦宜禄现在是您的下属，是吗？阿稣自打生下来还未与他父亲见过面
呢！”曹操想了想说：“秦宜禄可能还在徐州。陶谦领徐州时，他就是府衙里的书
吏。刘备领徐州时，他依靠了刘备。吕布抢占了徐州，他又投靠了吕布。吕布派他
出使袁术，他见袁术要做皇帝就又投靠了袁术，跟袁术一起反叛朝廷，同时还抛弃
了你，另娶新欢。袁术吃了败仗，他见朝廷势大，又离开袁术投降了我。我很鄙视
他这种不忠不义见异思迁的势利小人，想杀了他。但又一想，当今用人之际，杀降
不祥。就随便给了他一个小官，大概是铚长吧。此人早晚要死在他那反复无常上，
他不值得你们母子怀念。不是你们不要他，是他先遗弃了你们另娶新欢。也许有一
天，他来许都办事时，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貂蝉的要求一一遭到曹操的宛言拒
绝，她怅然若失，意识到自己仍是在牢笼之中。也猜不透曹操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
么药。

    她失望地回到桃花馆，晚上月朗风清，她立于院中抬头看缓缓流动的云，看宿
在树枝上一串串的小鸟，思念回环起伏。

    阿桃早已照例在院中摆好了香案，貂蝉走过去，上了香。她抬头望着月亮，在
心中默默地把今天所经历的事一一向嫦娥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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