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现在曹操兵多将广，地盘不断扩大，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次剿灭吕
布凯旋而归，自鸣得意，踌躇满志。然而，朝臣们有歌功颂德，阿庾逢迎的，也有
沉默不语，其心莫测的。曹操为了试探百官之向背，令人挑选良马、名鹰、俊犬、
弓矢，请皇帝刘协到郊外的许田狩猎，以观察众人动静。

    到了许田猎场，曹操与天子并辔而行，其他文官武将都远远跟进。刘备列于道
旁观看，皇帝走过刘备时说：“我今日要看皇叔箭法。”刘备遵旨上马，驰向山脚。
忽见草中惊出一只野兔，他一箭射去，那兔应弦而倒。皇帝鼓掌喝彩。转过一个山
坡，军士从灌木丛中赶出一只大鹿，皇帝连射三箭不中。他对曹操说：“爱卿快射！”
曹操顺手从皇帝手中拿过来御用的宝雕弓、金鈚箭，拉圆了弓，一箭射去，那鹿应
弦倒在了草中。军士跑过去抬起鹿，拔出箭。大臣们见是金鈚箭，认为是皇帝射中，
都高喊“万岁！”向皇帝祝贺。曹操得意非凡，抢到皇帝前面，笑容满面地接受众
臣祝贺。众臣都感到非常惊讶，但没人敢言语。

    跟在刘备身后的关羽见了这种情景，忍无可忍，树起两道卧蚕眉，睁开一双丹
凤眼，提刀拍马，欲冲上前去杀了曹操。刘备见关羽情绪激动，连忙摇手递眼神制
止。

    伏皇后见皇帝猎罢回宫，闷闷不乐，就问：“田猎既是练兵习武，又是君臣行
乐。皇上为什么这样郁郁寡欢呢？”皇帝就把今日在围场上发生的事情对伏皇后说
了一遍，并说出了他对曹操专权弄国，作威作福的不满。伏皇后建议请自己的父亲
国丈伏完来想办法。伏完给皇上出了一个主意，建议密诏国舅车骑将军董承去联络
忠于朝廷的大臣除掉曹操。

    董承接到密诏联络了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
子兰和西凉太守马腾。六人盟了誓，立下义状，签字画押。誓死诛杀曹贼，为国除
害。

    马腾说：“六人太少，发展十人，大事可成！”董承说：“忠义之士，不可多
得，宁少勿滥。若看错了人，反受其害。”马腾说：“我举荐一人，万无一失。”
“谁？”“豫州牧皇叔刘玄德。”“他虽是皇叔，却刚依附曹操，怎么会反对曹操
呢？”“前天在围场中，当曹操接受大家祝贺时，我看见刘玄德背后的关云长挺刀
欲杀曹操，被刘玄德制止。刘玄德不是不想杀曹操，而是怕势单力薄，寡不敌众。”

    晚上刘备与关、张一起闲坐。夜深了，刘备打了一个哈欠说：“不早了，休息
吧！明天我还得起早浇园。”三人正要散去，门吏入报：“有人求见。”刘备问：
“是谁半夜三更来访？”“他说，见了便知。不肯透露姓名。”刘备觉得半夜有人
神秘来访非同小可，亲自出迎，见是国舅董承。未等刘备说话，董承就说：“进去
说话。”刘备带董承进了小阁，关张侍立两侧。刘备问：“国舅深夜来访，必有要
事。”董承说：“前日围场上，云长欲杀曹操，皇叔为什么要制止？”刘备矢口否
认：“哪有此事？”“别人都没看见，我却看得非常清楚。”刘备见已无法隐瞒，
只好说：“云长见曹操僭越，一时冲动，不禁发怒。”董承掩面大哭说：“满朝文
武若都像云长这样忠义，何患天下不太平啊？”刘备怕是曹操使来试探，就假惺惺
地问：“有曹司空治国，还怕不太平？”董承愤怒地站了起来说：“您是大汉皇叔，
所以我坦诚来相告，您却支支吾吾不说实话。”“我也是怕曹贼使国舅前来试探，
所以反问。”于是二人重新坐下，董承取出诏书递给刘备。刘备看了极为愤怒。董
承又掏出义状，刘备看了说：“诸位既然是奉旨讨贼，我岂能不效犬马之劳？”于
是也签字画押，署上“左将军刘备”。

    有一天，关羽和张飞外出演练弓马，只刘备一人在园中浇菜。突然，张辽和许
褚带了十几人进来，对刘备说：“司空大人有令，请刘使君马上就去。”曹操突如
其来的召见，刘备心中暗暗打鼓，莫非董承之事泄露？好快呀！想到这里，他恐惧
地问：“有什么事这么紧急？”“不知道，只是教我们来相请。”关张二位又都不
在，刘备只好独自随二人来见曹操。

    曹操见了刘备笑着说：“您在家里干得大好事啊！”刘备听了曹操的话，吓得
面色如土，说不出话来。曹操拉着刘备的手到了后园才说：“玄德在家学种菜，难
为您呀！”刘备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心里塌实了。便说：“闲着没事，寻事消遣呗！”
“我府内用”九酿酒法“酿造的”九酿春酒“，是一种甘甜可口的好酒。今日米酒
已成，又值园内青梅也熟了，难得我们今日有闲空，何不小亭畅饮一叙？”

    二人正谈笑饮酒，忽然天上浓云密布，远处龙卷风刮起。曹操遥指天边龙挂说
：“使君可知龙的变化吗？”“不知，愿闻其详。”“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
则升云吐雾，小则匿迹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现在正
值春天，万物生发，龙乘时变化，就像人奉得志纵横于四海一样。龙象征着人间的
英雄。玄德走遍全国，一定知道谁是当今英雄？说给我听听。”“我肉眼凡胎，孤
陋寡闻，哪里能识别出真正的英雄？”“玄德不要过于谦虚啦！说说看。”刘备只
好装傻充愣地说：“淮南袁术，胸怀大志，可称为英雄？”“他野心膨胀，心怀不
轨，不过是坟墓中的骷髅，早晚我要杀了他。”“袁术之兄，河北袁绍，虎踞冀州，
手下有许多谋士和良将，可算得上英雄？”“此人色厉胆怯，好谋不断，干大事怕
冒风险，争小利而不顾命。他算不上什么英雄。”“那么，荆州刘表，人称' 八俊
'，扬名九州，可谓英雄？”“他徒有虚名，而无其实，哪里能算得上英雄？”“江
东孙策，继承孙坚的事业，少年英武，血气方刚，可是个英雄？”“他靠其父孙坚
而成名，也不是什么英雄。”“益州刘璋？”“刘璋虽然是宗室，也不过是一个看
门狗而已。”“明公！我实在猜不着了，难道当今就没有英雄了吗？”“有！英雄
必须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势。”“谁？”曹操用手
指先指刘备，然后又指自己，诡秘地说：“当今天下称得上英雄的也就只有玄德公
和我曹某人二人而已呀！”刘备一听此言，大吃一惊。自己浇园种菜的韬晦之计全
都白费苦心了，吓得他手中筷子滑落地下。正巧这时天要下雨，一道闪电之后，跟
着一声霹雳。刘备赶紧镇定了情绪，从容地弯下腰从食几底下拣起筷子，不慌不忙
地说：“好厉害！把筷子都震掉了。”“使君还怕雷吗？”“狂风乃是天怒，巨雷
乃是天威，哪能不怕？”刘备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几句话掩饰过去，幸好曹操并未看
穿他的内心世界。

    雷息雨停，突见有两人手提宝剑，军士阻挡不住，闯入园中。近前一看，是关
羽和张飞。

    他们二人城外骑射回到柳池湖，不见了刘备，从人说被许褚和张辽请到司空府
去了。他们怕刘备遭曹操谋害，所以慌忙冲到亭子前。见刘备和曹操谈笑饮宴，才
放了心。

    曹操问：“二位将军手提宝剑，从哪里来？”关羽说：“郊外骑射回来，听说
明公和兄长在此饮酒，特来舞剑助兴。”曹操笑着说：“这又不是' 鸿门宴' ，何
劳项庄、项伯舞剑？”刘备与站到他身旁的关、张二人也都哈哈大笑。曹操令取杯
来，请二位将军一同饮酒。

    门吏来报，去河北探听袁绍消息的满宠回来了，在门外求见。曹操说：“快快
请进来！”刘备说：“明公有要事，我们告辞，谢谢款待！”曹操止住他们说：
“不妨，不妨！”满宠进来，参拜了曹操，曹操令他坐下回话。满宠环顾左右。曹
操说：“刘使君和关、张二位将军都是自己人，有话尽管说，没关系。”满宠说：
“袁绍灭了公孙瓒，占了整个冀州。公孙瓒先杀死妻子，然后自尽。袁绍因此势力
空前壮大，又在扩充军队，储积粮草，迟早要危害朝廷。

    “其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军欲背叛，民思造反，已是穷途末路。
他无奈要亲自将玉玺献给袁绍，投靠他的兄长。要是他们南北二袁联合，朝廷可就
危险了！请主公在他们尚未联合之前，抓紧行动，防患于未然。”刘备暗想，我不
在这个机会寻个脱身之计，更待何时？于是向曹操献计说：“袁术投奔袁绍，必须
经过徐州。我请求带上一支人马，在途中阻截，一定能活捉袁术。”曹操说：“玄
德公言之有理。明日奏过圣上，立即起兵。”第二天早朝，曹操向皇帝奏明当前局
势。刘备接着奏请出征，皇帝准奏。于是曹操令刘备统领五万人马，并差亲信朱灵、
路昭同行。

    刘备回到寓所，令关羽和张飞连夜收拾鞍马行装。

    关羽问：“这次出征，何必如此匆忙？”刘备说：“我们在许都如同笼中之鸟、
网中之鱼，离开这里犹如鱼游入大海，鸟飞上青天。还有，路上二位兄弟要看好朱
灵和路昭。”

    刘备和关羽、张飞，还有朱灵、路昭带领大军出了许都南门，催马加鞭如箭离
弦，行了半日，突然背后尘土飞扬。刘备对关羽和张飞说：“此必是曹操听了谋士
之言后悔了，派人欲将我们追回。令部队停止前进，列队迎敌！”许褚追上刘备，
下马走到刘备军前说：“参见刘将军！”刘备见许褚只带了约五百军士，就问：
“许将军前来可有什么事吗？”许褚说：“奉主公将令，请将军回去，另有安排。”
“'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此行面君受命，又受曹公重托，军情紧急，不能
延误。请许将军速回，代我禀复司空大人。”许褚心想，主公只令我传令，未教我
厮杀，而且，我只有五百人马。于是便辞别刘备，回许都禀报曹操去了。

    曹操听了许褚的禀报，对谋士们说：“玄德说得也有道理。你们也是杞人忧天。
况且朱灵、路昭在那里，等平了袁术再说不迟。”谋士们半信半疑。

    貂蝉每日到书房上班，负责整理文档和图书，侍侯文房四宝。她像个书童，然
而，曹操对她仅以客礼相待，从不把她当奴仆；像个秘书，但因为她是个女子，没
有司空府长史或主簿的头衔。她们母子在府中的深宅大院里享受着优厚的生活待遇，
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听不到隆隆战鼓，看不见烈火硝烟。她的日子真的很安静。
随着岁月的流失，她已安于这种生活，并乐此不疲。她不再有什么期盼，不再有什
么奢想。依稀往事已变成记忆中的碎片，艰难的经历已化作淡漠的云烟。只要孩子
健康地成长，就是她生命的一切；阿稣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

    这天，貂蝉像每日一样早膳后来到书房，见曹操异常严肃，满面愁容，她不敢
动问，埋头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曹操说话了，他说：“我要出征
啦，请您给我准备办公用品，并吩咐她们准备一些冬衣。”“去那么久？”“少则
仨月，多则半年。”“到什么地方？”貂蝉话一出口，突然感到问得冒昧，触及了
军事秘密，忙改口说：“请大人恕罪，我不该问这些。”“说也无妨。我信任刘备，
派他带兵去阻截袁术，他击溃了袁术，算是有功，但他不该杀死我留在那里的行政
长官车胄将军，而背叛朝廷。我派了两位将军带领人马前去问罪，被他打得落花流
水，大败而回。最近京城里又破了一个大案，少数几个叛逆组成朋党，欲颠覆朝廷，
杀害大臣。已经都斩首灭族，只有马腾已去西凉，刘备逃往徐州，没有归案。我这
次就是要亲自带兵到徐州讨伐刘备，誓必捉拿刘备归案。”“朝廷的事我不懂，不
敢多问。关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一个义士，如有可能，大人开恩，不要伤害
他，尽量让他归顺朝廷，为大人效劳。”“你的心思我明白了，我何尝不看中云长。
但愿如此。”“我拜托大人一件私事，不知行不行？”“请讲！”“能否顺便打听
一下啊稣他父亲的下落？”“秦宜禄？这很容易。”“多谢大人！”“我也想拜托
杜夫人一件事情，不知是否肯答应？”“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如有驱使，万死不辞。”
曹操站起身来，走进书柜，打开一格，用手指着说：“这是我多年来写的诗赋手稿。
我知道你精通音律，如果感兴趣，请你有暇时为它们谱上曲。”貂蝉看那书格里乱
放着许多卷书稿。有一册一册的竹简，有叠着的帛书，还有几张散放的蔡侯纸。貂
蝉惊讶地说：“没想到大人在朝日理万机，出征戎马倥偬，还有这许多雅兴，写下
这么多诗赋。”“这多是在征战中一路所见所闻，触之于耳目，感之于心怀。有时
见到千里荒芜，流民塞道，不禁苍然落泪；有时一战下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不禁悲痛伤感；有时打了胜仗，欣喜若狂；有时初到一地，见山峦壮丽，江河秀美，
感慨万千。都是激于情，发于感，流于笔端。多是在马背上构思，在军帐中落笔，
草草而就。谈不上什么佳作，不过是闵时悼乱，歌以述志；吟咏性情，记述事业，
郁结于胸，一吐方快而已。”“大人也是通晓音律，而且造诣很深的人，为什么不
自己谱曲？”“我也多次尝试谱曲和咏唱，都不很满意，一忙就搁置下了。知音难
寻呐！”“只是我对音律仅是一知半解，恐怕见笑。我一定努力去做，等大人凯旋
而归时，再一一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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