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曹操一走，貂蝉每日来往于桃花馆和书房之间，踏着小径上积雪融化了又结成
的冰碴，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

    桃花馆冷冷清清，只有桃树枝条上成串的麻雀唧唧喳喳，好像在唱：“严寒的
冬天就要过去，明媚的春天就要来临……”等淘气的阿稣举着小竹竿，喊着：“小
鸟！小鸟！”蹒跚着跑过去时，扑棱一声，麻雀全飞了，枝条上的积雪纷纷落到阿
稣衣领里。

    阿稣感觉不到脖子里雪凉，只是仰头望着飞远的麻雀哭喊着：“小鸟飞了！我
要，我要！”阿桃追过来抱起阿稣，安慰他说：“不要哭，不要哭！我们回到屋里
躲着，小鸟就会回来的。”阿稣停止了哭泣，腮上挂着泪珠扎煞着小嘴说：“我要
很多很多小鸟。”“冬天很快就会过去，春天很快就会到来。到那时侯啊，天暖了，
雪化了，花开了，很多很多小鸟都来了，五颜六色的小鸟都来了。你说好不好啊？”
“好！”“你说好玩不好玩啊？”“好玩！”还边走边说着话呢，阿稣趴在阿桃肩
上睡着了。阿桃将他送到堂屋交给貂蝉。

    貂蝉安置阿稣睡下，自己并无睡意。她搬出香案，拈香拜月，祈祷曹大人凯旋
而归；祈祷关将军安然无事；祈祷秦宜禄父子相会。月亮深深藏在黑云之中，仅从
云隙射出一丝亮光，看来嫦娥是在回避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是相互矛盾的，无
法给出两全其美的答案。

    她心里非常明白这种矛盾的存在，所以睡下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三更
才昏昏进入离奇古怪的梦乡。

    她梦见关将军威风凛凛追杀曹兵如赶羊群，瞬间他又倒在了血泊中。惊醒后，
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梦见秦宜禄从混战中逃出，来见他的儿子，浑身是血没有头，
惊醒后，她又出了一身冷汗。她梦见曹大人得胜归来，喝庆功酒，酒杯中全是血。
血，血，血！她又被惊醒。反反复复，醒来睡去，梦里全是血！

    天亮后，她赶紧到书房去工作。只有到书房干起活来，才能忘掉那些令人胆战
心惊的噩梦。

    她打开曹操指定的那个书格，抱出那些陈旧的和新近的竹简、帛书和蔡侯纸，
先按顺序一一整理好。可真不少！有《薤露行》、《蒿里行》、《对酒歌太平时》，
还有《驾六龙》、《厥初生》、《天地间》、《驾虹鲵》、《周西》……理好后整
整齐齐地放回格子里。再一首一首地拿出来到琴案上试着谱曲。这样日复一日忙着，
就忘了飞逝的时间，也忘了所有忧愁。

    在谱曲时反复咏诵的过程中，她深深为曹操的知识渊博和多才多艺所折服。曹
操的诗赋格调清新，内容深刻；意境雄浑，语言通俗；笔力纵恣，出神入化。与以
前自己所学所唱的回然不同，使她大开眼界。特别是有几首都是说的她童年所经历
过的事情，无不勾起她的辛酸往事，使她泪流满面，甚至痛哭失声。

    对每一首诗赋她都要反复咏诵几十遍再试弹试唱。总觉得唱不出原作的意境和
气势。

    一忙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多月。春风已拂绿了整个桃花
馆小院。景福殿书房仍不时传来时断时续的琴声和歌声。

    一日，突然整个府中欢腾起来。奴仆们都在奔走相告：“老爷回来了！老爷回
来了！”曹操真的凯旋而归了。他回到家中，各房夫人、阖府上下人等都依次参拜，
貂蝉也以宾客之礼参拜。

    次日，上朝面君复命，呈上立功将士花名册，奏请封赏。皇帝一一照准，并设
御宴喝庆功酒。第三日，朝廷大臣们都到司空府参拜。忙了好几天之后，才平静下
来。

    曹操令侍女请貂蝉到书房，问杜夫人：“您一向可好？”貂蝉说：“托大人的
福，我很好。大人辛苦！”“您瘦了许多，可有什么心事？”“没有什么心事，只
是忙了些。”“忙些什么？”“遵照大人钧旨，学着试唱大人的诗赋。”“你瞧我
这记性！我倒忘了。我临行怕你寂寞让你闲时谱曲，并没有限定时日，何必废寝忘
食，弄得人都消瘦了许多。”“我托大人的事，大人是否也忘记了？”“杜夫人所
嘱之事，岂敢忘记！刘备溃败之后，关云长被我将士擒获，遵杜夫人之托，没有伤
他一根毫毛，完整地带回来了。”“谢谢！”“云长失了下邳城，被我军重重包卫
在离城三十里的土山。云长所领之兵多原是从我这里带走的人马，他们一见刘备大
势已去，都纷纷下山投降。我谨记您的嘱托，下令要活捉关云长，不得伤着他，违
令者斩！云长几次往山下冲，都失败了。当然，为我那条命令，我军将士付出了惨
重的代价。最后，云长只剩了十几人，还困兽犹斗，杀了一天一夜，他饥寒交迫，
筋疲力尽，直到第二天黎明，才被我军将士生擒活捉，带下山来。”“那后来呢？”
貂蝉焦急地问。

    “我也一夜没睡，在白门楼焦急地等着他。军士把他带上来，我见他一点也没
有受伤，才放了心。有人在我耳边耳语，说他比吕布还凶猛，要绑紧点儿。我说，
吕布是小人，关将军是义士，不可同日而语。

    “我离座迎了上去，问：' 云长别来无恙？' 他环视周围，昂首不语。我猜想
他是想到了白门楼吕布之死。我命令军士去了绳索，请他坐下。

    “我又问他：' 云长！事情闹到今天这个样子，是我当初未曾想到的。既然如
此，今后做何打算？' ”他没有正眼看我，高声说：' 败军之将，落入你手，有死
而已，何必多问！' “' 云长误会！我一向敬慕云长义士，决无杀害之意。我是说，
玄德已经被彻底摧垮，下落不明，何不跟随我共扶汉室？' ”他说：' 誓死不降！
'“'你若是死了，玄德的两位夫人谁来保护？玄德若还活着，有朝一日相见，问起
他的两位夫人下落，你如何回答？' ”他沉思良久，转向我说：' 我有三个条件，
你若能答应，我宁愿归降；若有一个条件遭到拒绝，我宁死不降！' “' 哪三个条
件，请讲！' ”' 第一，我降汉不降曹。' “' 我现在辅佐皇帝，执掌朝政，降汉
即降我。好！降汉，降汉！那第二条呢？' ”' 二位嫂嫂由朝廷发给皇叔的俸禄奉
养，任何人不得入内。' “' 好！俸禄奉养，任何人不得入内！' ”' 第三，一旦
得知刘皇叔下落，虽千山万水，夜不待旦，便立即告辞，到那时还请大人包涵。' 
“' 这第三条嘛……' ”云长见我迟疑，就说：' 这三条缺一不可。大人也不必为
难，请行刑！' 说完他扭头就要下楼。

    “' 且住！好，好！我都依了你。' ”貂蝉松下心来问：“后来呢？”“他带
着刘备的两位夫人糜夫人和甘夫人，随我来到许都。我已令人腾出一处豪宅供他们
居住。前日已带他面君受封。皇上封他为偏将军，并且还送他一个' 美髯公' 的雅
号。”貂蝉想了想问：“如果有朝一日，他打听到了刘备的下落，真地走了，您不
是枉费心机了吗？”曹操满有信心地说：“他走不了。他之所以对刘备忠心不二，
就是因为刘备对他情深义重。我也以恩义结交他，要比刘备重十倍。你说他还能走
吗？”“那也未必。”貂蝉笑着说，她猛然收敛笑容问，“还有一事托您，您可忘
记？”“是打听秦宜禄的下落吧？”“正是。”曹操低头不语，半晌才说：“很抱
歉！我派人四处打听，没寻到。”貂蝉见曹操说话吞吞吐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催问：“是好是坏，请大人如实告知，我什么样的挫折都经历过。”“那我就照
实说给你听。我听从张飞那里逃回来的一个军士说，张飞在从徐州溃逃的路上遇见
秦宜禄，张飞对他说，人家霸占了你的老婆，你还做人家的什么鸟官？还不跟我一
路同行，去寻找刘皇叔？他同意了。可是，走了一段路程，他又后悔了，想返回徐
州。在逃走时，被张飞捉住杀了。张飞这厮胡言乱语，让我也背上了黑锅。请杜夫
人听了不要介意，本来我是不想说的。”貂蝉倒没有特别介意谁被谁霸占了的流言，
刺疼她心的是阿稣再也没有父亲了这一事实，所以，脸还没来得及红就被泪水淹没
了。

    曹操安慰说：“你哭吧！在我这里痛苦一场，回去别哭了，在桃花馆摆个香案，
夫妻一场，祭奠祭奠，也让孩子祭拜一下。唉！往长远看，跟着这样的父亲也未必
是福。”“谢谢大人！让您费心了。我刚才有些失态，还望大人宽恕！”“人之常
情，哪有不悲痛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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