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来去自由

    一天早饭后，天气晴朗。刘善本等起义人员在金城处长的陪同下，应邀前去拜
访国民党的一位老前辈，晋绥边区行署主任续范亭。大家听说这位当年国民党陆军
新编第一军中将总参议续范亭为了要求抗日遭蒋介石拒绝，在南京中山陵剖腹明志，
现在，在延安养病。他住在延安东面和平医院旁边的柳树店。续老得知刘善本等驾
机起义反内战的消息，非常高兴，迫切希望能见到他们。刘善本等来到柳树店时，
滚鞍下马。续老迎向前双手握住刘善本的手说：“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反内战，是当
代屈指可数的英雄！”“不敢当！”刘善本激动他说：“老将军当年剖腹救国的精
神始终鼓舞着我。您是革命的老前辈，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今天，我们特来请您
老给我们讲讲您是怎样走上革命道路的。”他说着抉续老坐下。大家随后也就坐喝
茶、抽烟，续老很谦逊，不愿再提当年。但是，在刘善本等再三请求下，他还是讲
了自己前半生曲折坎坷的道路。

    续老是北方民主革命武装——国民军的组织领导者之一。他1893  年10月出生
在山西省蟀县中农家庭里。他高小毕业后，考进太原陆军学校。20  岁加入同盟会，
参加策划革命军的起义。

    “当我听说国民党要在南京召开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时，”续老说：“我就急
忙从兰州乘火车赶到南京，想找个机会亲自向蒋介石和国民党中央呼吁抗日，请缨
作战。当我见到汪精卫，向他谈了民族危机，希望国民政府采取有效的抗日措施时，
汪精卫听了却无动于衷。蒋介石在“五大”会上坚持其媚日反共政策。胡说什么：
我们最近的敌人是共产党，为害也最急；日本离我们很远，为害尚缓。如果远近不
分，缓急不辨，不积极剿共而轻言抗日，便是是非不明，前后倒置，便不是革命。”
续老越说越生气。“我对国民党失望了！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我乘车转到中山
陵，面对着孙中山先生的陵墓悲观、失望、愤慨、痛苦！我从身上拔出短剑向自己
腹部刺去……”“后来，被两名守陵园的卫兵发现救起，送我到南京中央医院抢救
……”“我的剑伤是愈合了。但心灵的创伤是无法愈合的。我当时想，或者出家为
僧，或者投靠共产党。我去杭州住在香山洞休养时，杨虎城将军劝我回西安。西安
事变时，周恩来在谈判的百忙中抽空到七贤庄一号红军联络处接见了我。在他的启
发下，为了团结抗日，我放弃个人对阎锡山的成见，毅然回到太原，和山西‘土皇
帝’合作抗日。我先后担任高级参议、山西新军总指挥等职。蒋介石、阎锡山假抗
日，真反共，就把我这个老国民党员逼到共产党这边来了。我过去是个‘不为权门
称知己，原来穷汉是乡亲’的爱国主义者，经过几十年的曲折斗争，才找到了共产
党，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是全国人民的救星。所以，我接受了共产党的领导，为实
现自由幸福的新中国而奋斗。”续老的话引起刘善本等人的深思。续老请刘善本讲
了起义的经过，并请刘善本一行共进午餐。

    入各有志。刘善本等11  人思想情况和政治态度极端复杂。坚决要求参加革命
的一人，就是刘善本。闹着要回去的有李彭秀等4 入。去留拿不定主意的有张受益、
唐世耀等6 人。

    党中央和总部都很重视这次起义。毛主席、朱总司令亲自接见表示欢迎，这就
充分说明了对刘善本等起义的重视程度。杨尚昆、金城、鲁文等负责接待的同志，
根据中央的指示，采取热烈欢迎他们参加革命的态度，坚持来去自由的方针，尽量
多争取几个参加到革命阵营中来。一天午休时，天气很热，刘善本和张受益都睡不
着。忽然一位同志送来了7 月11  日的《解放日报》。

    刘善本接过来看，张受益一把抢过去说：“让我先看看。”他翻着翻着便大声
读起来：《人人都喜欢》——安塞张和堂歌颂刘善本义举，谱成民歌、反巫神调。

    刘善本，心本善，

    主张和平不愿打内战！

    驾上飞机飞延安，呼咳，

    人人人听到都喜欢！

    蒋介石，反动派，

    卖国独裁大祸害。



    大军纷纷东北开，呼咳，

    屠杀同胞是血债！

    军运费，大预算，

    向美国贷款3 万万①

    呼咳，

    还要咱们百姓还！

    湖南省，遭荒旱，

    人民饿死三百万。

    这件大事他不管，呼咳，

    只管花钱打内战！

    反动派，罪如山，

    谁不愤恨谁不怨。

    大家起来反内战，呼咳，

    和平自然能实现！

    刘善本，是……

    “受益，别念了。”刘善本听到赞扬声，怪不好意思地劝阻他。

    “不！”张受益开始念时感到用诗来歌颂刘善本既新鲜又高兴。继而又有些妒
嫉，就赌气地说：“大张旗鼓地歌颂你还不好吗！”他接着更大声地念道：

    刘善本，是好人，

    不打内战为人民。

    广播电台发演说。

    ①  此处所指贷款3 万万元，仅系用作东北军运费之数，并非全部贷款。

    号召全国保和平。

    张受益读完这首诗后，把报纸推给刘善本说：“刘善本是好人，刘善本是英雄，
张受益是跟屁虫！”“张受益，”刘善本说：“你别激动，对我有什么意见，请提
出来吧！”“我是要提的！”张受益说着，往床上一躺，摇着一把扇子，很气愤地
说：“哼！我们共事十多年，你要来延安，为啥子事先不告诉我一声。现在，我被
你带来了，在人们的心目中，你是起义的大英雄，我算作啥子！”张受益从小自尊
心特强，他想读书将来光宗耀祖，重整门户。但是，当他家庭经济发生危机不能再
供他在北平继续上学之后，使他“光宗耀祖，重整门户”的一套幻想破灭了。他认
识到最现实的问题还是吃饭和出路问题。

    他在《自传》中写道：

    “在空军学校里除受技术训练外，还继续被灌输一些忠党爱国（实际上是叫爱
蒋家朝廷），忠于领袖的反动教育，并继续培养极端的个人英雄主义思想及骄傲自
大的心理。”“在空军部队十多年时间中，曾与日本鬼子作战10  次左右，轰炸过
日本阵地及船只多次，除作战外，有时驾飞机各处躲警报或作飞行训练，其余时间
就是腐化堕落的生活。”“在部队里赌饯，到城市去跳舞，找女朋友。”为什么要
这样做？我“时时思想上认为作战时期飞行员随时有战死的可能，所以就抱了今朝
有酒今朝醉的享乐思想，就用赌博等行为来麻醉自己。有钱就找刺激，无钱时就睡
觉。平时不问国家大事和政治问题，也很少看报纸杂志。”张受益看到内战要爆发，
在思想上起了很大波动，很苦恼。他原想有钱结了婚，再设法离开空军。可是，女
朋友刘小姐还未到达上海，他就到延安来了！

    他到延安后思想很复杂。他想女朋友刘建生小姐，想家，生活不习惯，感到太
苦。他想回去，又怕国民党找麻烦。在他左右为难时，就乱发牢骚。

    他说：“要当反内战的英雄，应该是自己来干，我不愿被人家带来参加革命。”
“我们是共同起义的。”刘善本解释说：“这次起义成功，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话是这么说罗！但是，报纸上为啥子只说你刘善本是好人，不说我张受益……”
“报上对我的表扬我很惭愧。其实起义成功，全机组同志——除了李彭秀，都有一
份功劳。”“你不要光拣好听的话说罗。”张受益从床上跳起来说：“你刘善本能
够把飞机开到延安来，我就不能把飞机再开回去！”“张受益！”刘善本严肃地批
评他：“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唐世耀从上海到昆明去执行任务时，把长期集聚
起来的金戒指、银手锡等成形的金银财物都锁在床头柜里。他那美貌有才华（大学
生）的未婚妻，已和他商定准备在上海结婚。因此，他到了延安后，如果不回去，
那岂不是金钱美女一齐抛吗？

    唐玉文对去留问题很伤脑筋。想留下，又怕亲人在蒋管区受牵连；想回去，又
感到中央首长和解放区确实很好。特别是那天晚上的欢迎大会，使他感受到人民领
袖爱人民的温暖。

    李荣琛乘飞机原是要回云南老家的，却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延安。

    何辉庭和江焕章曾在昆明空军军官学校与中法大学理学院合办的无线电通讯人
员训练班学习。他俩是第一期毕业生。“六·二六”那天，他俩和李荣琛等，就这
样不自愿地到延安来了。何辉庭年约30  岁。刘善本风趣地说他像国民党的“县长”。
以后，大家就叫他“县长”了。“县长”平时和大家说说笑笑很随便，但也有自己
的苦衷。

    江焕章，年约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他沉默寡言，但思想斗争也很激烈。

    中央首长多次对他们表示：政治上信任，生活上特殊照顾，以高级贵宾对待，
欢迎他们都留下来参加革命。军委秘书长杨尚昆更是经常深入到机组人员中做工作。
杨尚昆成了构成中央和刘善本一行联系的纽带。金城、鲁文和他们成了知心朋友。
组织上主要通过刘善本在机组人员中做政治思想工作。

    一天上午，刘善本像兄长一样关切地对唐玉文说：“你是走，还是留，要慎重
考虑。毛主席曾对我说：‘要把眼光放远点’。”“我……”刘善本说的话使唐王
文回顾起他在8 岁时，就听说过红军长征到四川的新闻。这些天来，他和延安军民
建立了难舍难分的感情。想到此，他说：“我愿留下参加革命。”党内的老同志和
国民党起义将领续范亭等对他们进行启发教育，希望他们都能与蒋介石、国民党划
清界限，站到人民这边来。延安对他们是全面开放的，请他们到各个地方看看，增
加对延安的感性知识，让他们把解放区和蒋管区、共产党和国民党、边区人民政府
和国民党反动政府进行比较和鉴别，以便让他们独立自主地抉择自己的去留问题。
经过一个多月的思想政治工作后，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觉悟了，他们由怀疑，恐惧
的心理逐步地转变到相信党和毛主席，坚决要求和刘善本一起留下来干革命。张受
益、唐玉文、唐世耀、李荣琛、江焕章、何辉庭等7 人（包括刘善本）置个人利益
和全家的安危于度外，毅然决然地留下参加革命，受到延安人民的热烈欢迎。

    张受益的思想斗争十分激烈。但他在延安群众大会上表示：“我参加革命，棒
打也不走了！”李彭秀、陈泰楷等4 人要求回去，党中央批准了他们的要求。临行
前，交际处专门举行了欢送会，并设便宴为他们饯行。他们个人的东西全部带走。

    按照解放军的俘虏政策，发给他们衣服和路费，派车送他们到延安和西安的交
界地——甘泉。他们原来不相信共产党会放他们回去，直到他们上了汽车才相信：
共产党果真说话是算数的！

    “你们硬要回去，”刘善本说：“国民党对你们好吗？请转告八大队的同事们，
我们欢迎他们前来。”汽车开动了。

    “你们看，共产党，八路军能够把你们送回去。”刘善本又补充说：“那么，
国民党能够把我们的家属送来吗？”“……”车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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