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道衡实在是慷慨热情、重义轻利，一副占道热肠！第二天，他便带着关露到
商务印书馆去买书。他知道她伶丁孤苦，却又求知欲强，他买了好些书送给她。又
让她和他的妹妹刘文渊一块住到亭子间里。
对于关露宁肯倚食他人门下，也不肯嫁给一个有钱有地位的银行家的做法，刘
道衡是极其赞赏的。认为关露是个有骨气有出息的孩子！
刘道衡把关露送到上海法科大学读法律系。因为妹妹胡绣枫一时找不到工作，
生活发生困难，刘道衡再四告诉关露把她妹妹也叫到上海来，不必客气，更不要不
好意思。对于青年人的困难，他有责任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关露拗不过道衡三哥的一片好心、苦心、热心、诚心，便也把绣枫叫到上海，
和文渊住到一起，和关露一块儿到法科大学法律系学习。法科大学的教务长是沈钧
儒，此外还有许多有名望的教授，比如李剑华等。
1928年初，法科大学二十八岁年轻的教授李剑华，本来是个不关心时事政局一
心做学问的学者书生。因为有感于时事骤变，鲠骨在喉，不吐不快，犯了耿直正义
知识分子的通病。受第一次大革命的影响，在讲授社会学时，在课堂上公然抨击黑
暗的国民党统治，慷慨激昂地揭露当局者的腐败，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注意。不过，
他却赢得了同学们的赞叹，打动了两个女学生的心。这两个女同学，就是关露和胡
绣枫姐妹俩。
学生们第一次从李剑华教授那里，懂得了什么是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知道了
从1926年7 月至l927年3 月，以国共合作的形式举行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的北
伐革命军，曾经先后攻占了南昌、九江、安庆、南京等地，消灭了北洋军阀孙传芳
的主力。接着，汉口、九江的工人驱逐了英帝国主义，收回了两地的英租界。周恩
来几位共产党人领导了上海三次武装起义，占领了上海。工农革命运动的迅猛发展
沉重打击了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蒋介石、汪精卫发动了反革命政变，屠杀了大批
共产党人和工农革命群众，使轰轰烈烈的大革命终于失败了。
李剑华从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的胜利，谈到被军阀扼杀，谈到工会问题，
他在课堂大声疾呼：" 现在，我们中国的工会运动，虽然一天一天发展，可是在这
发展当中，尚有不少困难。我们要捣毁这些难关，首先应该：从帝国主义压迫下，
解放出来，建设我们独立自主的国家，从时代错误的封建式的军阀之下解放出来，
完成我们民主政治的国家！" 被李剑华的渊博才学，被李剑华的正直人格所深深打
动的两个少女——关露和胡绣枫，最初，对他同样都是崇拜，敬重。随着岁月的推
移，两个好学的女孩儿，常常到李剑华教授家借书看，李教授诲人不倦，总是热心
地尽师长之意，或给她们讲解，或慷慨借书给她们。日子长了，她们也了解了李教
授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
李剑华二十一岁时抱着学好本领报效祖国的大志，离开家乡，东渡日本东京求
学，就读于日本帝国大学。四年后，1925年下半年，上海中华学艺社创办的学艺大
学，电邀他回国承担该校社会学讲座。而该校文学系主任就是郭沫若。郭沫若主编
《洪水》，常邀李剑华为这个刊物写稿。在李剑华的稿子里，总是不可抑制地有一
种热爱祖国的思想流溢其问：" 我离开祖国已数年了，晦明风雨，无日不思；寝食
燕闲，无时不思。" 郭沫若很欣赏李剑华的爱国思乡之情。他自己从1913年东渡日
本求学，直到l923年回到上海，去国十载，对思念祖国的悠悠情怀，郭沫若是深有
体会的，很快，便意气相投。
李剑华积极参与郭沫若、郁达夫等人发起组织的创造社，积极捐款创办" 创造
出版社".后来，李剑华受聘到上海法科大学讲授《社会学》、《劳动法》。同时他
还在上海法政学院、江南学院、吴淞中国公学、复旦大学、国立劳动大学、新中国
学院兼课。这时他已经是出版过《劳动问题与劳动法》和《劳工法论》两本书的著
名青年学者。其后不久，他又出版了《社会学史纲》、《社会事业》、《社会犯罪
学》、《监狱学》等几本著作，影响广泛。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学者教授，在十八
九岁的少女胡绣枫的心里，激起了难以平静的波澜，她非常敬慕李剑华教授的才学。
关露和胡绣枫都从李剑华课堂上展现的渊博学问和平素正直的人格中，懂得了
时事，懂得了政治，懂得了如何做人。但是，除此，对于关露这位诗人气质型的少
女，受到的更多的是鼓舞和教育，激起的是政治热情。而对胡绣枫，激起的却是她
情感世界中的激情和爱情。
对于这位年轻教授无私育人的精神，对于他在绣枫心灵中激荡起的风韵情怀，
她要用她少女的真情挚爱去回报他。
绣枫别看比姐姐小两岁，可她没有那么多诗人的梦幻！她不虚浮，重实际；不
虚幻，重实效；不轻率，谨慎从事；不轻慢，善抓机遇。
这年秋天，法科大学改组，同时更改校名为上海法学院。校址也迁到了江湾路。
江湾路离着刘道衡家太远了。如果姐儿俩住校，花费太大，将给三哥道衡增加负担。
关露有个朋友，叫冯伊湄，是南京美术专科学校的。现在全家搬到了上海。她告诉
关露，南京中央大学是一所名牌大学，又是国立学校，学费便宜。" 听说入中央大
学得要中学毕业文凭，" 关露说，" 我可没有中学毕业文凭啊！" 冯伊湄有个舅舅，
在广东一所高级中学当教务长。热心的专朋友，自告奋勇，愿为关露解决一张假文
凭！
1928年暑期，胡绣枫暂时转到距离三哥家较近的上海法政大学。同时，关露考
入南京中央大学文学系。
当关露提着小小的帆布箱子离开道衡家，离开上海法学院去南京时，三哥三嫂
像为自己的亲妹妹亲女儿送行一般，再三叮嘱她放假要赶快回上海，回家来。
关露走了，但她觉得自己不再孤伶，不再漂泊，她有了家，有了兄嫂，像是有
了父母一般！她在心底里不断地念叨：" 谢谢，三哥三嫂！谢谢，我人生路上的恩
人！今生今世我永不忘记你们！今生今世我们姐妹俩都以父兄之礼待你们关露到了
南京，走进了位于成贤街的中央大学的校门。当她以一个中央大学新生的身份向这
座响名全国的名牌大学走去的时候，她觉得路是那么平坦，天是那么湛蓝，觉得人
生是那么美好，迈步也显得格外高远！一个美妙灿烂的人生美景，等待她用双手去
绘制。
中央大学的学生宿舍和教学楼，由一条马路把它们隔开在路东路西，关露提着
她的帆布箱子走进女生宿舍，然后，来到教学区。校园里，千年的松柏，浓密的梧
桐，庞大的枝干，华盖般的绿荫，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整个校舍，仿佛淹没在绿
色的海洋里，幽雅，幽静，幽美！
当关露走进校园时，她觉得自己不仅是置身在绿荫之中，而且是置身在底蕴深
厚的历史帷幕里，置身在浓郁的文化氛围里。她感到激动，感到兴奋！她从未这么
欢快过，仿佛她整个的人生，都将是灿烂的，金色的！
" 新来的吗？" 关露仍旧沉浸在对美丽的新校园的激动之中，她没有听到在说
话。突然，一个年轻英俊的大学生模样的人，站在她面前。她不觉一怔。一个少女，
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个温文尔雅潇洒英俊的青年，不禁有些怦然心动，一股绯红立时
挂到她俊美的脸上。" 是的，我是新生。刚入学的。" 关露低声说。
" 认识一下，" 那青年学生很大方地伸出手，" 我叫林汉卿，哲学系二年级的。
" 关露很不好意思，很勉强地伸出她那双洁白丰满的小手，草草地跟他握了一下，
便很快把手又抽回来，忙低下头，仿佛做错了一件事。
" 我叫关露。" 她轻声说。
" 你对中央大学的校园，还不熟悉吧？" 关露点点头。
" 不要紧。" 林汉卿说，" 我带你四处看看，熟悉熟悉。" 校园里，红墙高楼，
绿柳苍柏，裙钗倩影，年轻学子，一派青春活泼的景象。林汉卿引导关露参观了课
堂教室，参观了高大的札堂，和庄严的图书馆大楼；他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述了六朝
古都南京城里，这座清光绪二十八年（公元l902年）创办的三江师范大学堂，如今
是与北大、复旦齐名的中央大学，等等，等等。
第一次跨进陌生的环境里，关露就遇到了这么一位热心和蔼而又知识渊博的同
学，她的心，不再感到孤单空寂，而是充实欢快。于是不觉对他平添了许多亲近的
感觉，仿佛是一起共读多年的学友！
关露很佩服林汉卿，觉得他知道得很多。
他说著名诗人徐志摩，就曾经在中央大学里当过教授。诗人虽然走了，但是诗
人形成的一代文风还留在学校里，诗人的风采还在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学子。这个
学校里的许多学生都热爱新诗，大约都是受了徐志摩的影响。" 你也爱新诗？" 关
露问。
" 当然！" 林汉卿仿佛很自豪，仿佛在有徐志摩当过教授的学校里，不爱诗是
一种耻辱，" 当然！当然爱诗！是新诗。关露，你也肯定会喜欢新诗的吧？" 关露
没回答。
那当然，她当然是热爱诗的啦！不过不只是新诗，老诗新诗她都喜欢。不然她
为什么要报考中央大学的文学系呢！
" 你那么爱诗，为什么要念哲学系？" 关露问他。
林汉卿原来也是文学系的，今年刚从文学系转到哲学系。因为哲学系的系主任
是宗白华！宗白华是德国留学生，专攻哲学和美学；他到过德国大诗人歌德的故乡。
" 歌德？歌德是谁呀？" 关露大约是忘记了，" 是不是写《少年维特之烦恼》
和《浮土德》的那个歌德？" " 对对对！就是他。" 林汉卿有些惊讶，" 关露，你
知道得很多嘛！对歌德的作品，你也研究过？" 关露笑了：" 根本谈不上研究！我
三哥替我买的书，因为买的太多，有的我只翻翻，连读也没有好好读过。所以，有
的连作者的名字我也没有太记牢。" 林汉卿用一种特别自豪的口气告诉关露，宗白
华本人就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他还开" 歌德" 专题课。郭沫若从日本回国五年，
宗白华从德国回国才三年，现在郭沫若、田汉、宗白华，就被人称为" 江南三杰" ！
到中央大学的第一天，关露是在愉快中度过的，尤其是和新结识的林汉卿一起
度过，她更感到愉悦。林汉卿在她的心目中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
和林汉卿分手以后，关露便去了二姨妈家看望她的外婆。当外婆看到长得亭亭
玉立如花似玉的外孙女，知道她来南京念大学，知道她每个星期六放了学都要来二
姨妈家看望她们，直到星期天晚饭后才走时，外婆干瘪的嘴唇，乐得快合不拢了。
她用那双带皱褶的手，抚摸着外孙女丰润嫩的脸蛋，亲热得不得了！隔辈人，常常
用胜过母爱三倍的爱心，去疼爱孙辈！
关露告诉外婆，等她大学毕了业，有了工作，能挣钱了，她一定养活她，养她
一辈子。给她养老送终。外婆爱她，她爱外婆。
外婆相信她的承诺。外婆把终身的依靠都托付给了外孙女！外婆单纯，乐观，
善良，热爱生活，喜爱关露。
关露出生不久，父亲被放到山西一个偏远的县做县官。母亲得随父亲到任所去，
只好把关露送到南京外婆家。外婆用牛奶喂养关露。自小，关露总看见外婆带皱褶
的脸上，挂着稠稠的慈祥的微笑。关露是在外婆的慈爱里长大的。
外婆的心里只有关露。关露说什么她都信。她望着她一手抚养大的外孙女，长
得这么水灵，这么靓丽，这么俊俏！她从关露身上，看到了她自己付出的辛勤，付
出的爱！
第一个暑期临近到来的时候，林汉卿带关露到宗白华教授家去拜见宗教授。林
汉卿已经和关露十分要好了。他很关心她的学业和学科选择。因为关露曾经告诉他，
等一年级结业后，她也转到哲学系去，师从宗白华教授！
她怎么能忘，第一天进人中央大学在校园中初见林汉卿时，关露产生的那种从
未有过的怦然心动的感情。这最初相识的钟情，如同浓浓的爱的汁液，深深地渗透
到她的肺腑之中了。
宗教授家那漂亮的客厅，客厅里那么多装帧十分精美考究的外国书籍，那墙上
悬挂的精彩的油画，桌上摆放的欧洲有名的古典雕刻。样样都吸引着关露，样样都
使关露惊叹！
那氤氲着幽美的艺术氛围的客厅，使她产生一种婆娑迷离的幻想。有朝一日，
她也要去欧洲留学，回国后也当大学教授，也要有一个像宗教授这样令人陶醉的艺
术家的客厅！到那时，她要把她最爱的外婆，她要把恩人道衡夫妇，都接到这样温
馨的客厅里来，和她一起分享这里的艺术和祥和！
从此，关露发奋学习外语，——以英语为主，兼学德语。
年轻人，好冲动。一种理想左右，一股热情上来，就想拚命去实现。这就是关
露。她不但有冲劲儿，也有韧性，再加上聪明好学，很快就掌握了英语。因为她时
刻想着要出国，要到欧美去深造，回来后好报效国家，好养活她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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