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当关露和林汉卿共同度过大学生活,关系逐渐密切的同时,在上海,妹妹胡
绣枫和她的老师李剑华的感情也已经成熟。l929年的暑假便准备结婚。
去年关露考取南京公立中央大学以后不久,绣枫便考上复旦大学中文系念二年
级。李剑华又答应供她学费和吃住的一切费用,这样,正好可以减轻三哥的负担。
李剑华和胡绣枫的婚礼时间定在8 月18日,地点就在上海大华饭店(今美琪大戏院)。
这个婚礼,不是举行结婚典礼,而仅仅是宣布结婚。因此,没有证婚人,也没有主
婚人,没有任何手续。在这方面,两个人早已取得了共识:夫妻二人的感情牢固与
否,不在于有没有这些烦琐手续,什么证婚主婚人啦,——有他们,夫妻关系该破
裂,谁也挡不住;没他们,夫妻也照样可以白头偕老!有缘分,谁也拆不散;没有
缘分,捆绑也不成夫妻。
绣枫剑华他们也不要什么证书。否则,一旦一个要离,一个不要离,还得上法
庭。两个人都觉得:好,便过下去;不好,便散。互相都自由,谁也不约束谁。
因此,当时绣枫剑华他们结婚,什么也不要,连请柬也是白色,——白纸红字,
只写着时间地点,请某某出席婚礼茶点会,如此而已。大华饭店虽然豪华,但是他
们不吃饭菜,只吃茶点。剑华绣枫,他们没添置任何家具,只花八角钱买了一领凉
席;绣枫做了一件红黄色的绸子旗袍,二十岁的少女,正是青春姣美、光艳灿烂的
年华,结婚嘛,再节省,也得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当时结婚最流行送喜帐、对联。
剑华绣枫都免了。只同意嘉宾们送鲜花、花篮和银盾。那天,来了许多剑华的同事。
他兼课教书的大学多,来的同事也多。上海法学院院长褚辅成、教务长沈钧儒,当
然都请来了。吴淞中国公学的校长胡适、教务跃凌舒莫、总务长王兆荣也来了。
在这所大学与剑华同为教授的同事、建国后文教界著名的专家、学者陆侃如、
冯沅君、傅东华、罗隆基等等,也都为祝贺剑华和绣枫的新婚之禧,拿着鲜花、花
篮,流着满头大汗,赶到大还有几个人,是必定要来的。绣枫的姐姐关露。爹娘死
得早,两个女孩子十多岁时便相依为命。如今,妹妹已经长大成人,是二十岁的大
姑娘,就要出阁嫁人了!姐姐能不来吗?她是特意从南京赶来参加妹妹的婚礼的。
还有,需要特别一提的,是刘道衡一家,也都来了。他们就像是一家人。实际
上,他就是以胡绣枫家长的身份来的。
早在胡绣枫和李剑华还在热恋的时候,也就是去年年底吧,胡绣枫便把李剑华
带到道衡家,请他审看。她是真正把道衡当着父兄,当着家长的。她很在意很看重
三哥的意见。
当李剑华来到刘道衡家,嘿,两人几乎一见如故,谈得满投机,都是坦诚直率
的性格,都是疾恶如仇的人,都是对国民党的腐败反动竭力针砭抨击的忧国忧民的
知识分子。刘道衡对这位二十九岁的才学过人的年轻教授,十分赞赏;不绝口地赞
美胡绣枫呼眼力!说得绣枫那张俊秀的脸儿,阵阵发红。
刘道衡对绣枫和剑华的别出新裁的婚礼,也很赞成,要什么手续?全免啦!日
后全凭对方的一颗心,一片情,一腔的爱。婚姻关系是靠情爱,靠心去维持;而不
是靠证书,靠法律。刘道衡觉得李剑华和胡绣枫是两个年轻的新型的知识分子,有
想法,有新意!
婚礼会场,虽然没有饭菜只是茶点,可是真的比吃饭碰杯还热闹!喜庆洋洋,
红红火火。胡绣枫,复旦大学中文系二年级结业的大学生,刚刚二十岁,正是青春
勃发的时候,靓丽妩媚,有凰韵有光彩有魅力,当然成了会场上最令人瞩目的主角!
李剑华,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日本帝国大学的留学生。现在上海六七所大学
兼课任教的年轻教授。多少人羡慕啊!又有多少人羡慕胡绣枫的好运气啊!
胡适、陆侃如等等一班大学教授,别看三四十年以后都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坛和
教育界的权威、专家、学者。可当时,也都是二十多岁至多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自
然少不了一番说笑。
绣枫复旦大学的等等一班同学密友,是更不会轻易放过她,自然少不了拿绣枫
逗逗乐,说说笑话的啦!
总之,这一天,是欢乐的一天,是幸福的一天!是胡绣枫终生难忘的一天!这
一天,她把自己的命运和另一个男人结合在一起了!以后六七十年人生旅途上的风
风雨雨,将由他们两个人共经历共承担,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虽然没有任何证书手续,没有任何可以束缚对方的东西。但是,剑华绣枫他们
这一辈子,曾经先后在周恩来、李克农、张唯一、陈家康单线领导下,长期打人敌
人心脏,从事党的地下情报工作,创造过光辉灿烂的人生业绩。他们这一辈子,恩
恩爱爱,和和睦睦,亲亲热热厮守了六十多年,共同战斗了六十多年,直到1993年
l2月23日,剑华以九十三岁的高寿仙逝。
夫妻恩爱,才有高寿。
1996年12月,正是剑华去逝三周年的时候,绣枫老人已近八十八岁高寿,笔者
去拜访她,见她客厅南墙悬挂着剑华遗像,供桌摆放着供品,足见夫妻情深,永世
不变的一颗心、一片情、一腔的爱,把他俩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一生一世。遗像两
旁是绣枫自书的挽联:剑华夫君冥鉴结婚六十载,幸得平生知己,不论月夕花晨,
谈诗论证,未曾意见相佐。自今而后,形单影只,忍看晚晴三卷,空余一片伤心色。
战斗大半生,长期追随我党,纵然颠沛坎坷,初衷不改,总觉壮志难酬。国恩
未报,著述未完,港台犹待回归。
我们一定会实现这个理想的。汉卿,你放心,我这一生一定成为你的妻子,爱
你一辈子,永不变心!" 林汉卿的心里甜蜜蜜的,捧起关露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
动情地吻了一下:" 现在呢?如果早晚都能生活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关露把嘴
凑到林汉卿的耳朵边,似水柔情,亲昵地悄声说:"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
暮暮。" 打动关露的心,不仅是林汉卿的爱,还有他的学识。关露对马列主义的一
些基本知识,都是从林汉卿那里学来的。关露觉得他不仅功课好、会疼爱人,还有
正义感,勇于斗争。
有一天,关露和林汉卿回来得晚了,女生宿舍大院的门已经关闭了。林汉卿帮
助关露从院墙爬了进去。但是第二天,却受到女生指导员李玛利的严厉批评,她甚
至声言,如再违犯校规有伤风化,就将关露开除学籍。
关露心里有些胆怯。林汉卿却不怕,鼓动关露在女生宿舍成立学生会,和李玛
利进行斗争。这立刻引起同学们的响应,因为大家对李玛利早就反感。
这时,由于钟潜九的介绍,关露认识了两位年轻的作家——张天翼和欧阳山。
前者在一个机关里当小职员,后者在一个书店当编辑。他们几个人创办了一个文学
刊物《幼稚》周刊,1930年3 月出版了创刊号。
和这些作家的来往,很是鼓励了关露的文学创作热情。
一周以后,当《幼稚》第二期出版的时候,便刊登了关露的一篇散文——《余
君》,写的是一个知识分子不幸的爱情遭遇。文笔虽然幼稚,可这是关露的处女作
啊!她高兴地双手捧着这本薄薄的小刊物,看着她那篇文章,心中十分激动。她的
手颤抖了,她的心也颤抖了!接着,《幼稚》周刊又发表了关露的第二篇散文《她
的故乡》。此后不久,她又结识了从日本归国路经南京从事文学评论的胡风。
从此,关露热爱上了文学,热爱上了文学创作。在她想出国留学回来当教授的
梦想之外,她做了一个新的梦——梦想着当一个作家!
1931年暑假,林汉卿从中央大学毕业,准备去比利时留学。关露还剩一年,也
要毕业了。但是中央大学是学分制,念完l20 个学分就可毕业。关露用不着一年,
再有半年,到寒假时她就能完成l20 个学分,就可以毕业了。
这个暑假,是关露在中央大学里最后的一个暑假,她不准备回上海妹妹那里去
了。送走林汉卿以后,她要在这段时间里好好生活,充分享受一下大学生暑假生活
的愉快和幸福;好好地用功,好好地玩耍,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做梦。
她还要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半年以后大学毕业,她将面临两种选择。第一,
半年后,和林汉卿结婚,随他出国求学。他可以供她读书,他是这样答应她的。第
二,回到上海找个职业,一面工作,一面练习写作,将来当作家。上海是个文化大
都市,许多文化人许多作家都集中在上海。要想当作家只有到上海。。E 海是富人
的天堂,穷人的地狱,冒险家的乐园,作家的摇篮!
但是,她还是要争取实现第一个愿望,出国留学回来当教授。这是最理想的。
因此,她对外文学得极努力,第二外语也很用功。这个暑假她要拿出大部分的时间
学习外语,就是为了出国做准备!
快放假了,还没放。关露和林汉卿一放假就该分手了,现在似乎在抓紧一切时
间与机会,好好玩玩南京城。
南京,作为文化古城,曾是六朝胜地,十代名都,真是山水名胜,绮丽多彩。
——钟山烟紫,玄武湖滨,莫愁湖上,秦淮波绿,夫子庙间,雨花台下;紫金山,
鸡鸣寺,狮子山,中华门,白鹭洲,三藏塔……有史可查金陵四十八景,如今尚有
多少虽无定数,不过在南京城住上许多年的人,玩不遍金陵景观的,大有人在。
期末考试临近,关林分手在即。还得选几个地方玩玩,留个纪念。礼拜天,他
们选了" 南都第一名胜" ——金陵莫愁湖。林汉卿说,他第一年来中央大学读书时
曾游过莫愁湖,民国奠都南京后曾重修莫愁湖的胜棋楼,那里有天下第一长联,上
下联各ll3 个字,真算得上是一大景观。
" 嗬,一副对联一共226 个字,谁记得住呀!" 关露有些惊异," 这比云南大
观楼的长联还长。汉卿,你脑袋聪明,一定记得住了?" 林汉卿笑着,拨郎鼓似地
直摇头:" 记不住,记不住!上下联我只各记住一句。""记住一句也好呀!说说看。
" 林汉卿想了想,说:" 上联我只记住:' 累代英雄,而今安在?只赢得危楼一角,
凭吊斜阳' !" " 这只怕是上联最精彩的一句啦!" 关露说," 下联呢?下联记住
什么啦?" 林汉卿敲敲自家脑壳,突然记起:" 下联我记住的是这一句:' 六朝佳
丽,毕竟难存,仅留他清水半奁,曾窥艳影' !" 关露听了,低头琢磨半晌,说:
" 你记住的都是好句子。" 她感慨地叹口气,又说," 六朝佳丽,秦淮八艳,如今
早已魂消影绝,灰飞烟灭!只剩下后人怀古凭吊啦!" 时逢炎夏。莫愁湖里,莲花
盛开,翠屏香风,阵阵迷人。山光湖色,宁静娇娆。莫愁女的石雕,静穆地伫立在
湖水中,仿佛飘飘欲仙,渡水而来。如此水乡之女,真个是俊俏玲珑,贤淑端庄,
她会引起人们多少联想啊!胜棋楼在风雨中虽然有些剥落,反而显得有古香之雅,
有古色之美。
关露提议,去佛寺,祈祷祈祷,求个吉利!
" 好!" 林汉卿痛快地说," 我也向神佛祈祷平安无事。半年以后,我把你带
出国!我们永远也不分离!" 南京的卧佛寺,坐落在安品街内的月牙巷。南朝四百
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座卧佛寺,是南京城里仅存的一座千年古刹。清朝初
年,印度和尚赠送檀香木雕刻的卧佛一尊,供奉于该寺的千佛楼中。虽然历经沧桑,
但香火依旧鼎盛,僧房九十九间,僧侣总在数百以上。每当沙门头陀参拜诸佛,祭
洒四方的时候,钟鼓之声,震荡环宇;铜鼎烟火,有如云蒸雾涌。高僧们口念法号,
为前来祈祷的人们攘灾弥福。
关露他们走进卧佛寺。
这座寺庙的大门内原有韦驮殿和大雄宝殿。大雄宝殿正中供奉如来佛,两旁有
十八罗汉。殿后即千佛楼,它的四壁镶嵌佛像千尊,是佛门中无价的艺术瑰宝。楼
内还有四大楠木橱柜,所藏经典佛经极为丰富。卧佛供奉正中。
那卧佛法像庄严,关露和林汉卿站在卧佛前,拜了又拜,虔诚祈祷:保佑他们
一生平安!关露临离开庙门,又回头望了望那尊法力无边的卧佛,以她少女的纯情
和真挚的心灵,绝对相信这尊庄严的卧佛会保佑她一生平安!
人生梦想成真,是少有的;梦幻破灭,是常有的事。
关露把这个暑假安排得好好的,甚至可以说她和林汉卿把她的一生都安排好了!
谁知在林汉卿离开南京赴比利时留学走了以后,关露却被中央大学寄给她的一纸体
书,撵出学校!
那是有一天,关露一个人在教室里温习功课,她从信箱里收到一封信。从信封
上一眼就看得出,是学校当局寄来的。
信上说,教育部审查在校生的中学文凭,结果发现关露的那张中学毕业文凭是
假的!因此,学校当局勒令她立即退学,免除学籍!
对于迈进中央大学,关露梦想了好几年,经过多少艰难困苦她的梦想终于实现
了!是的,是冯伊湄帮她弄了一张中学毕业假文凭。但是,她是凭成绩考进中央大
学的!
三年来,她的学业成绩优异突出,是个十分优秀的学生,这是全体师生有目共
睹的!再有半年耐间,她就能念完l20 个学分,就可毕业!为此,多少同学羡慕,
多少师长称赞!现在,却要把这样一位优秀的学生赶出校门,取消学籍!
关露是多么热爱中央大学呀!对这所高等学府,她做过多少好梦!她寄予多少
美妙的幻想!
可是现在,她被赶走,不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连她曾经努力学习并得到过优
异成绩的三年,也一笔勾销,全不算数,仿佛她根本就不曾在中央大学念过书,从
来就不曾是中央大学的学生!连个肄业证书也不给!撵出校门完事,像扫出一堆垃
圾!这就是学校当局的恶毒做法!也是国民党教育当局的阴险做法!为什么?为什
么关露从入学到现在,在中央大学整整三年,从来也没有查过她中学的毕业文凭?
而现在,只剩半年了。却查起她的文凭来了?这是为什么?
关露百思不得其解。
女生宿舍里除了她,空无一人。月亮升起又偏西,星星出来又隐没。关露眼睁
睁地整夜不曾合过眼!她实在想不明白。
天快亮了,她朦朦胧胧地刚要入睡又突然惊醒。
噢,她明白了,想起来了:今年春天,在林汉卿的鼓动下,她在女生宿舍组织
了一个" 学生会" ,用" 学生会" 的活动赶走了思想极其封建的女生指导员李玛利。
关露曾经联合一些女生宿舍的同学,要求学校当局撤掉这个女生宿舍指导教师、四
十岁的未婚女人李玛利!原因是这位留美归国博士,用美国教会那套办法让学生们
信仰天主,压制学生的个性,干涉同学们的自由,给学生灌输将来为美国殖民主义
政策服务的思想。
众怒难犯!在全体女学生的强烈要求下,学校当局迫不得已,不得不解除李玛
利的职务!这给学校出了难题,被迫改变当局的任命。更主要的,是这件事的影响
波及到社会,波及到当局上层。金陵大学、中央大学著名的英语教师、留美博士李
玛利居然被学生赶出学校,连教育部也受到有关大员的批评。
天色朦胧,校园寂静。
一切都弄明白了,关露没有哭,她非常冷静;她不再做梦,非常清醒。反正喜
也白头,愁也春秋,面对现实,想想未来!她在学校是住不下去了,天一亮,她就
走。
其实,她没等天亮,便提着帆布箱子,静悄悄,一个人,踏着校园林中熹微的
晨光和地上青青的芳草,离开了这座她学习了三年的高等学府。
关露走出校门口时,站住了。回头望望掩映在绿荫中的教学楼,叹口气,在心
中道声:别了,我的母校!三年来我多么爱你,我多么留恋你!可现在我最后留给
你的,是我对你,对整个社会制度的憎恨!
和以往寒暑假一样,关露回上海以前,先去外婆家向外婆告别。外婆见到她,
照样用慈祥的微笑欢迎她。外孙女说过,她只剩半年就毕业了,那时她有了工作,
便能挣钱了,外婆就不会再这么苦了,——为穿的发愁,也为吃的发愁。
外婆伸出双手,这双手,从关露儿时起就抱着她,直到把她抱大,把那双手抱
老。现在,外婆仍旧用她那双带褶皱的充满爱意的双手,抚摸关露的双肩,抚摸将
要成人将要肩负起抚养外婆重任的外孙女。
关露流下泪来了,是悲伤的泪,是怜悯的泪。
哦,我可怜的外婆!您的命运,是和我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我已经没
有了前途,我只觉得前途茫然!
关露没有向外婆说明,她已经被学校除名了!她怕外婆难过,怕外婆失去精神
的支柱!她转过身,偷偷地擦掉眼泪。
" 哭什么,孩子?" 外婆关心地问," 怎么啦?告诉外婆。" " 外婆,什么事
也没有!" 关露仍旧用平时欢快的语调说," 我是因为要回上海,要离开您了!我
有些难过。" " 不怕的!" 外婆说," 个把月后,你不就又回来了嘛!那时候,你
照样每个星期六来家,咱娘俩不又在一块儿了嘛!" 关露,心中带着外祖母的慈祥
慈爱的影子,带着对旧社会对旧制度的仇恨,怀着一腔挑战,满腹愤怒,离开外祖
母,离开南京,走向社会,走向人间!
关露预感到这是和外婆的最后诀别,她几次回身抱住外婆,几次再深深地鞠躬,
几次再恋恋不舍地向外婆告别。
社会动荡,生活艰难。关露曾几次想回南京看望外婆,都没有成行。终于三年
后,姨母来信说,外婆摔了一跤,没有钱治疗;冬天没有棉衣棉被,天天盼你回去,
盼你给她带些温暖回去;她盼到八十六岁,也没有盼到你!
外婆临终时,连着叫了你一百多声,才最后咽了气!关露捧着姨母的信,哭了
整整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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